第10章

我攔住想要上前的其他人。


 


「將軍?」


 


眾人不明所以。


 


馬蹄聲已經由遠至近。


 


我抬起頭,那峽谷之上,顯露出層層漢兵,領頭之人容顏依舊。


隔著重重雨幕,我與趙元朗如此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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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顯露的這些人,遠遠不足以稱作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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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驚雷大雨,讓早已幹涸的窪地蓄上了一汪甘流。


 


一如早已彈盡糧絕的孤城之中終於等來了糧草。


 


沒錯,隻是糧草,而不是援兵。


 


雨幕之中,趙元朗終於露出了久違的傲然,對我道:


 


「衛英,我說過,七日之後,我必定會回來,糧草我帶來了,援兵也隻會緊隨其後。」


 


早已一心向S的殘兵們歡呼雀躍,迎著糧草回了城。


 


將契丹兵馬震退,

又等來了糧草,這是兩件大好事。


 


所以那日的晚飯格外豐盛。


 


能放縱他們吃飽。


 


而我?


 


我躲在人群之後,喝著小酒,一想到現在耶律祁發現自己著被趙元朗的道後如何氣急敗壞,我就想笑。


 


趙元朗興致頗高,仿佛又回到了當初那個志得意滿的模樣。


 


他坐在我身側,問我:


 


「衛英,當初我走,你為何沒反駁我,即便是搬援兵,書信又或者信物交給王太守帶出去就可以了,為何偏偏非得拋下全城的人自己去不可?」


 


這個問題當初他離開時我沒問,他也沒解釋。


 


而現在,他主動告訴了我答案。


 


是了,若是要搬援兵,作為主將,他書信求之、用信物代為作證便可以了。


 


偏偏他獨留一城之人在原地,

自己去了。


 


論誰看都是貪生怕S,跑了。


 


趙元朗心裡清楚,我聞言也順勢看向他,隻看得見半張側臉,在火光之下忽暗忽明,連著他的聲音也若遠若近:


 


「如爾等所言,我趙家累世官卿,到我這裡,長兄早夭,父親母親出於對長兄的愧疚,便連著他那一份疼愛待我。


 


「是以邊將我養得驕縱自傲,賭酒好鬥,那時誰都在說,若我無家中權勢,便什麼也不是,連拜堂成親的妻子也是早早選好的。


 


「我不服,也不認,於是,在十八歲這年,毅然離開了故地,想著憑著自己的一番才華,必能闖出個名堂。


 


「可我一路輾轉,一路飄零,每一個我拜見的大人物都對我客氣不已,卻又都將我拒之門外,更有甚者,還會給我一筆錢財讓我去別處。」


 


他說到這裡,哼笑了一聲。


 


這番話,

若是在他數月之前說起,這笑必然是怒憤交織,可現在是數月之後,說起舊事,已然隻剩自嘲。


 


「直到到了此處,我終於得了一個小將做。」


 


「那時的你定然春風得意,信心十足,以為自己一腔抱負終於能實現了,可惜啊,最後也成敗軍之將了。」


 


我全然沒有因為知曉他身份後的膽怯小心,說出的話一如既往直戳心窩。


 


他:「……」


 


我瞥見他握著酒杯的手收緊了力道,又憋屈地松開,無聲嗤笑。


 


這幾月的流亡還真讓這位少年人磨煉到了,至少聽見這席話後沒氣極變臉,甚至還能咬著牙承認:


 


「是!」


 


我訝然。


 


他卻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徹底流暢了起來:


 


「這一路,瞧著潰敗的戰場,

每一場論起數量,都是兵書之上不屑於寫上去的小打小鬧罷了。


 


「以往我也這般覺得,可當自己也成了其中一員時,方知紙上不舍浪費筆墨的幾個字,對觀者而言不過一眼,但對此中人而言,卻是波瀾壯闊的一世。


 


「隻不過他們不過是些小民,不過是些兵卒,所以無人在意罷了。」


 


就好似現在,這一城之人生S攸關的掙扎,對我等是畢生難忘的慘狀,可對比古往今來,卻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戰。


 


「可我想在意,所以我出去了,也必然得親自去。」


 


一直以來誰也沒問出的疑問解開。


 


為何作為主將他棄城而去,為何堂堂趙家二郎會淪落到如此境地。


 


因為他本就是自個兒私自跑出來的啊。


 


若他親自不去,誰也不能證明那書信是否為真。


 


自然,

援兵也不會來。


 


「可惜調動援兵還需要幾日。」


 


他道。


 


我說:「那你為何不等等?」


 


等等他便能領兵打回來,說不定還能打個漂亮仗,完成曾經展現抱負的夙願呢?


 


那該是多好的機會?


 


趙元朗聞言回頭與我四目相對,並不躲閃:


 


「因為此地還有一城的人等著我,最多能撐七日,七日不至,便全城的人都會S。」


 


我據以力爭:「可這些都是流民殘兵,S了便S了,一座小城,丟了也丟了,左右你打回來時會奪回來的。」


 


他:「既是流民那也是人,殘兵,也是命!」


 


「我知你們如何想我的,我這般世家子弟,為了功成,定然會謀求最大的利益,是以理所應當可以多等幾日。


 


「在爾等眼中,我不過將爾等當作跳板,

哪怕那是屍首堆上去的也無所謂。是,世事無常,或者多年之後,我的確有可能會變成爾等眼中那般冷酷無情的模樣,但如今的趙元朗,一腔熱血,滿腹傲氣,敢以S守城,也不願棄之而逃!


 


「是以衛英,你們別瞧不起人!」


 


他擲地有聲,一字一句。


 


少年意氣,溢於言表。


 


以至於讓我許久方才回神,眼中發澀,扯出一個笑,舉杯:


 


「那便多謝將軍了。」


 


他不解我為何謝他,可我難得如此珍重,便迷迷糊糊喝了。


 


我該謝他,謝他能出現。


 


謝他能回來。


 


這至少證明著,曾經那個同樣意氣風發的衛英沒錯。


 


她隻是運氣不好,這麼多年都沒遇到正確的人而已。


 


原來說好了有援兵,援兵真的會來。


 


原來說好了遲早有一天會S回來,

真的能S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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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一杯酒下肚,我和趙元朗也算是一笑泯恩仇了。


 


我不計較他騙我喂我毒藥的事兒,他也不計較我這一路上對他的冷嘲熱諷、拳腳相加了。


 


心情頗好地問我,我的夙願何為。


 


我真羨慕他,說出自己的滿腔抱負時能鬥志昂揚。


 


而我隻能看著眼前的一眾殘兵流民,淡淡地道:


 


「我想找一個家。」


 


「這算是什麼夙願?」


 


趙元朗失笑。


 


「想找一個家還不容易?待此間事了,我贈你一宅,再添置些人手,你為一家之主,不就得了。」


 


容易嗎?


 


我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因為我從未有過自己的一方宅院,更無人手可添置。」


 


「怎麼會有人無家?

便是流民亦有自己的老屋。」隻不過因為飢荒戰亂,不得不背井離鄉罷了。


 


趙元朗驚異。


 


要是這麼說的話,我:


 


「幼時我應當有家,但是那時我尚且年幼,爹娘便被契丹斥候所S,家中更是被一把火點燃。」


 


他:「……」


 


我:


 


「不過後來我還有一個家,村子裡的鄉親們給我建了一間茅屋,時常照應我,我想那應當也算是家。」


 


趙元朗點頭如搗蒜:「對對對,這便是!之前那個不算,這個……」


 


「這個,在我十四歲那年,村子裡被契丹人屠戮,我藏在泥溝裡,瞧見它也被一把火燒了。」


 


趙元朗:「……」


 


他沒敢問下去了。


 


我倒是難得敞開心扉。


 


給他講了我如何男扮女裝去了軍營,如何初來乍到被兵油子欺負,如何在初入戰場時慌了神。


 


又如何S了第一個契丹人到如今舉起長槍S人於眼前也面不改色,聽信了能S回來的話離開,又在知道那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謊言而做了第一次逃兵。


 


我講我這八年的顛沛流離,如何逃走又如何回來,如何心如S灰又如何不甘一走了之。


 


到最後,我給他講了阿鳴,講了衛拓,還有何老頭。


 


「他說這兒不該是我待的,我應該去找個家,兩個人也好,一個人也罷,來這兒的多半是為了如此。


 


「我那時不明白,這裡本是沙場之上,來此和找個家有何關系。


 


「後來我明白了。」


 


我輕聲:「若城池不復,何以為家?」


 


「天下不平,

何以安家?」


 


自曾經的盛世大廈傾倒,到如今中原四分五裂,契丹蠻夷趁亂謀利。


 


城池不復,天下不平。


 


所以我無家可歸,亦無家可安。


 


「天下之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想終有一日,中原一統,我會找到一個家的。」


 


趙元朗眼睛一亮,終於恢復了之前意氣昂揚的狀態,語氣肯定地揚聲:


 


「那是必然!我中原武將書生皆在,終有一日,必能再次天下一統,屆時契丹蠻夷安敢有今日猖狂?!


 


「衛英,你之夙願,必會實現!」


 


年少的趙元朗初出茅廬,意氣風發。


 


他既是這麼說了,也這麼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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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他和王太守一出去,就立馬聯系了離此處兵馬最近的官員,恰巧其亦是趙家舊識。


 


因為他急於趕來,

催促不已,便被人塞了糧草先回來了。


 


而知曉自己被趙元朗虛張聲勢嚇到的耶律祁暴怒非常。


 


此下再也不信什麼有埋伏的鬼話。


 


更無此前的試探。


 


暴怒之下大軍壓境。


 


趙元朗領兵抵抗。


 


可奈何實力懸殊,隻能防守。


 


即便如此,S傷依舊日益倍增。


 


隨著時間流逝,S亡的陰影與不安籠罩。


 


他也會急躁:


 


「援兵?!援兵怎麼還沒來?!


 


「不是說好不日便來的嗎?!為何現在還沒來!」


 


再拖下去,沒有幾日,幾乎便徹底回天乏術了。


 


他焦急不已,城內存活的所有人也都每日希冀地盯著他。


 


等著他口中的援兵。


 


我這幾日原本的舊傷又重了些,

還添了新傷,簡單包扎過後,有些力竭地倚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瞧著他焦躁翻動書信的模樣,突然道:


 


「你出去搬援兵時,可與你父親有過聯系?」


 


趙元朗不解為何如此問,但還是道:


 


「那是自然。」


 


我低垂眼簾。


 


下一秒,門外有小兵急匆匆地趕來:


 


「將軍!後方來信!」


 


趙元朗猛地抬起頭,眼睛徹底亮了:


 


「快!快拿來!」


 


我也走上前。


 


看著他胡亂撕開信封,好幾張信箋,他掃了第一張兩眼,便連著第二張第三張也丟了。


 


直到最後一張才停下來,眼睛睜大。


 


我掃過被丟下的那三張信箋,裡面寫滿了一位父親的破口大罵,隱約瞧得見逆子與愚蠢並行。


 


無外乎斥責既是已經出城為何不歸家反而還回去,

已經勞煩了世伯和王太守為何還要多加叨擾。


 


一個小將領,莫非還以為自己頂了天不成。


 


一場小仗,一座小城,敗了就敗了,贏了他能得多少好處?


 


是了,一群殘兵流民的孤城,對於那些數以數萬計的大戰,小得不能再小。


 


讓見過「大世面」的上位之人連一個眼神都不會看一眼。


 


這些都是實話。


 


「到了!援兵真的要到了!」


 


趙元朗大笑,卻又很快皺起眉頭,回頭表情有些呆愣:


 


「我爹信上說,需得我親自去接,再見不到我真人時,援兵是不會往前走半步的。哪怕我真的在城中就不出去,S了,也不往前!」


 


但——


 


此去一個來回,最快三日。


 


四日,如今本就兵盡糧絕的能撐得住嗎?


 


又或者——


 


「你還能回得來嗎?」


 


我問出聲。


 


那遠處是真的有援兵等著他去接,還是為人父想要撈出自己的兒子,故意使出的「引蛇出洞」?


 


待他去了,想不想回來,似乎都不是他說的算。


 


「不,是我說的算!」


 


「笑話,你以為你是誰?連你自己也知道有如此結果皆是因為你的家勢,援兵來與不來,你什麼也做不了主!」


 


我冷硬地打破他的幻想。


 


趙元朗正色,SS握著那張信箋,比我更加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