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可是我的命,我做得了主。」


 


我手猛地顫抖。


 


「若是去了帶不回援兵,我便是孤身一人,也要回來!」


 


這簡直就是以命相逼!


 


大不孝!純逆子!


至於另外一個可能,趙元朗待在這城中就是不出去,那援兵也不會來。


 


哪怕趙元朗S。


 


不見他,援兵不至。


 


這是S令。


 


「他便不怕你真的S了,你可是他的兒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


 


趙元朗木木的:「哦,可能是因為,他還有一個兒子。」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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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笑話有些好笑。


 


可惜我笑不出來。


 


因為如今風水輪流轉,該選擇的那一個變成了我。


 


「衛英……」


 


趙元朗也意識到了,下意識看向我。


 


兜兜轉轉倒霉的還是我,幾日前面對要不要讓趙元朗離開作了選擇。


 


現在亦是如此。


 


而我隻是推了他一把:


 


「走。


 


「越快越好!」


 


他驚愕於我的果斷,甚至連猶豫也不曾有。


 


仿佛篤定堅信他一定會回來。


 


不過也隻是一瞬,他立馬反應過來,立刻準備離開!


 


此城中出去隻有一條小路,最多夠幾人同行,一旦人多,便馬上會被契丹斥候發覺。


 


所以趙元朗決定一人前去。


 


本就是危急存亡之際,哪有時間磨磨嘰嘰,速去速回才是正道!


 


也是他才離開,莊明便焦急地通報:


 


「將軍!

又來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他離開的方向,抓起長槍,忍住傷口撕裂的疼痛,恢復神色,冷聲:


 


「迎戰!」


 


他以為我讓他走,是一而再再而三的信任。


 


可不是。


 


從始至終,我隻是選擇最好的結果而已。


 


他若會回來,便是一群人可以活命。


 


他若不會回來,亦有一人可以活命。


 


然,無論是一個人活命還是一群人活命,都好過所有人去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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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離開,我沒瞞著。


 


也瞞不住。


 


所以我隻是在迎戰集結時草草說明了緣由,便開始組織固防。


 


知道這件事的其他人也隻是沉默了一瞬,在聽見軍令之後便立刻各忙各的。


 


這好像就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也不過是少了個人而已。


 


沒有暴亂、沒有質問更沒有辱罵。


 


因為我們還得守城,沒有力氣也沒有時間去想其他。


 


同樣,我們都是同樣的想法。


 


無論是活一個還是活一群,總比全都去S的好。


 


你瞧,趙元朗不愧是世家子弟,總是把我們這群兵卒蝼蟻想得那麼壞。


 


總以為我們總是滿腹戾氣,對他們這些世家之人恨之入骨,永遠質疑,永遠想著S了拉一個墊背。


 


可我們並非生來就是滿腹戾氣、左右多疑的。


 


若不是邊關的風沙太大太冷,若不是被刀砍上來太疼太痛,若不是那些與我們說著去搬援兵會S回來的讓我們等地太久太久。


 


我們自然面熱心熱,逢人皆是笑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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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等著我們的,便是更加兇惡的攻城。


 


更加慘烈的S傷。


 


最開始,我們還記著這是第幾波進攻。


 


但很快便沒了後續,因為比起這個,記有S去了多少人,已經浪費了我們所有的精力。


 


按道理,這麼猛烈的進攻,四千殘兵,早就沒了。


 


可耐不住有一日,守城的兵卒中多了些垂垂老矣的老翁,手背磨破了的婦人,做著吃飯的老妪,還有吃力幫著做小事的幼子。


 


這些本該趁亂離開之人折返。


 


他們看著我,笑著道:


 


「將軍,我們也想走,也想活命。


 


「但家在此處,又能去何地呢?」


 


那一刻起,原本無聲絕望中的所有人仿佛釋然了一般,前所未有地平和。


 


明明在我第一次放走趙元朗時,還與我爭執著說狠話的人當時道:


 


「援兵?!你還真當以為那些世家子弟的鬼話能信?


 


「等了這麼多年何時來過!你真當我等這群臭魚爛蝦,有何好救的?!


 


「等吧!這輩子也等不著!」


 


如今卻每一日都來問我:


 


「將軍,你說的援兵要到了嗎?」


 


「阿英,你說的援兵要到了嗎?」


 


時隔多年,同樣的問題依舊問著我。


 


曾經的阿英一遍又一遍地回答:「會到的。」


 


現在的衛英同樣道:


 


「會到的。」


 


這些日子下來,他們都知道我想找個家,最好在都城邊上,倒不是因為什麼守城情懷。


 


而是天子住的地方,閉著眼睛跟著選都不會有錯的。


 


他們甚至還與我說好了:


 


「等這一過去,我等還活著,無論多久,我等都去都城找將軍,好好聚上一聚!」


 


這是說好了的。


 


但是一日兩日?還是三日四日?


 


我記不清了。


 


隻記得後來那S守多日的門還是被撞開了。


 


而我新傷疊著舊傷,早已是強弩之末,被耶律祁掐住脖子時,衣領扯開,露出包裹的白布。


 


他一愣,後猖狂大笑:


 


「爾等中原男兒都S絕了嗎?竟讓一個娘們兒領兵!


 


「今日,本王要將她綁在城中,萬箭穿心,再燒為灰燼方才解恨!」


 


他該是恨極了我,畢竟在他料想之中早早就可以取勝的小戰居然被磋磨了這麼多日。


 


連著他也覺得頗為恥辱。


 


更何況我還是一個他最瞧不起的女人。


 


命令已下,我還真的就要被拖著去綁住。


 


不過既是如此,我也沒力氣反抗了。


 


索性閉上眼睛。


 


耳邊,我聽見了耶律祁接過長弓拉起弓弦的聲音,聽見了周遭慘叫與兵刃相交的聲音,以及——


 


箭破離弦的聲音。


 


但——


 


被射中的並非我。


 


耶律祁發出不可置信的哀號。


 


馬蹄錚錚,有人急聲:


 


「衛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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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趙元朗到底沒有違背自己的諾言。


 


他終於首開得勝,有了自己的名聲。


 


而我醒來時,他應當還在與一群人爭執。


 


大抵是我女子的身份暴露,那是要論功,還是論罪。


 


一女子,女扮男裝混入軍營數年,簡直駭人聽聞。


 


但其實真的是在論罪嗎?


 


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

抹去一個人不過輕而易舉。


 


不過這些我並不在意,隻是醒來時被告知,因為多年徵戰,受了不知多少傷,以後怕是提不起重物,更別說再上戰場了。


 


所以我也沒糾結。


 


隻是見過一面S前的耶律祁之後,沒與趙元朗道一句別便悄然離開。


 


這一次,既是無法提起兵刃,留在邊關就毫無意義。


 


於是我終於聽了何老頭的話。


 


我去了江南,去了金陵,去了長安,又去了洛陽。


 


隻為找一個家。


 


在這些年中,我時常聽見趙元朗的傳聞。


 


不是我刻意打聽,而是他名聲越來越大。


 


曾經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的趙家二郎,也受世事磨礪,變成了另外一番模樣。


 


最後,在趙元朗登基那一年。


 


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家。


 


就在天子腳下,郊外小小一處宅院,不大不小,如今正被禁軍圍住。


 


數十年之後再見,故人都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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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然沒有年少時的半分影子,反而隻剩下帝王的威嚴和自得。


 


縱然他已然盡力收斂。


 


故事講完了,月兒抱著我不松手,反反復復隻是一句:


 


「我阿娘不是逃兵!」


 


我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眼中滿是溫柔。


 


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人,曾經膽大妄為,女扮男裝混入邊關軍營,手上染血無數,S人不眨眼呢?


 


趙元朗似乎也沒見過,目光閃爍。


 


我道:


 


「晚了。」


 


他:「什麼?」


 


「我給自己找了一個家,就這麼等著等著,不敢去別處,我們約好了的,

可都沒來,都不來找我,那群王八羔子該是生我的氣了。


 


「又或者一場大酒早就把我這個曾經的主將忘了個一幹二淨,更別說當初的約定了。」


 


「衛英……」趙元朗發覺什麼想要攔住我的話。


 


我卻仿佛沒聽見一般笑罵:


 


「真真混賬!忘恩負義的一群家伙!當初怎麼算,也是我帶著他們守的城!


 


「怎麼能讓我等了那麼久,那麼久都不來找我,唯一一個找上來的……」


 


「衛英!」


 


我眼角的淚掉下,幾乎呢喃:


 


「還來晚了。」


 


來晚了。


 


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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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元朗與我一般老去的容顏多了些蒼涼:


 


「當初你不辭而別,

果然是恨朕來遲。」


 


這話若是放在如今的趙元朗身上,多半是真的。


 


但偏偏多年之前的趙元朗他沒來遲,說好三日就三日。


 


遲了的隻是那些說話不算話的而已。


 


我罵他們忘恩負義,罵他們王八羔子,唯獨沒說那個最清晰的真相。


 


來不了的。


 


即便當初趙元朗沒來遲,活下來的人也並非寥寥無幾。


 


但是他們來不了的。


 


山高路遠,人間滄桑,能像我一般多年之後還能活下來的又有幾個?


 


他們或許S在下一場戰場之上,或許S在飢寒交迫之中,亦或許在某一處也定了一個家。


 


離這兒太遠,茫茫人海,如何能找得到我呢?


 


氣氛凝重。


 


也是此時,一個爽朗的聲音在門外由遠至近地響起:


 


「娘子!

娘子!我回來了!瞧我抓了什麼回……」


 


聲音戛然而止。


 


門打開了的,進門的是個高大的壯漢,五官硬朗,有些不修邊幅,該是才從田地裡出來,褲腿挽到小腿處,滿是泥巴。


 


手中提著一個木桶,離得遠看得不太清裡面有什麼,帶著土腥味,還算俊逸的臉上有道不怎麼好看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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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屋子裡出現的陌生男人,氣度非凡,目光如鷹地審視著他,瞧著便身份不簡單。


 


可他卻隻是愣了一秒,立馬露出了一個笑,有些局促地道:


 


「這是娘子的客人吧?是我唐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