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他朝著我懷中的女兒伸出手:


 


「難得娘子有故人來尋,月兒,來爹這兒,爹給你念話本子好不好?」


 


月兒很聽話,聽見可以有話本聽,高興地點頭。


 


接過女兒時,他對我一笑,自然地轉身離去。


 


全程不過片刻,瞧著心大得嚇人。


 


「這便是你找的家?一個手廢了的殘兵,如此窄小的屋子?」


趙元朗終於出聲,聲音渾厚威嚴,但帶著困惑?


 


「衛英,當初你不辭而別,朕隻當你有更好的歸宿?」


 


我收回往外看的目光,聞言抬頭,問:


 


「那陛下以為,草民該有如何好的歸宿?」


 


他沒猶豫:


 


「朕可以賞賜你良田宅院,榮華富貴,若你想要嫁娶,亦有不少世家子弟……」


 


這簡直就是胡鬧,

也就此時,我才從這個早已不再年輕的帝王身上看見故人的影子。


 


露出了今日相見的第一個笑:


 


「陛下,你瞧瞧草民都多少歲數了?」


 


這適配嗎?


 


簡直亂點鴛鴦。


 


他理所當然:


 


「既是皇恩,誰敢不從?」


 


我哭笑不得,搖了搖頭:


 


「陛下既是知道草民的丈夫是個殘兵,也當知道他為何而傷,同樣,陛下,草民也是個殘兵。


 


「是以草民不嫌棄他,他也不嫌棄草民,那便湊合搭伙過日子吧。」


 


「你……」


 


提到這裡,趙元朗想起舊事,表情微變。


 


我卻擦去眼淚,坦然地看著他,亦如曾經的衛英一般直白:


 


「陛下此番前來,不就是想問一問當初英不辭而別,

是否是因為城破兵滅,遷怒陛下為何不早點來才走的不是嗎?」


 


趙元朗不解:「不是嗎?」


 


「不是。」


 


我沒有一絲猶豫。


 


「既是如此,那你當年為何而走?」


 


「陳傷舊疾加身,S敵報國無門,既是已經無須我了,自然得找點別的事做做。恰好當初與陛下說過,草民平生夙願,不過尋一個家罷了。」


 


「至於當初為何不辭而別……」我皺了皺眉,頗為苦惱:


 


「草民當時見陛下吵得正是起興,便覺得陛下應當不希望那時有人打斷吧。」


 


這還真的是我能做得出來的事兒。


 


趙元朗:「……」


 


他不甘,雙目凝視著我:「僅此而已?」


 


我揶揄笑看他:「僅此而已。


 


那時的衛英已然不知是多少人的過客,行伍之人,亂世之間,不辭而別從來都不是什麼稀罕事兒。


 


這與恩怨無關,隻是那一瞬恰好要走,又恰好那一瞬彼此不便辭行罷了。


 


趙元朗瞳孔一縮,緩緩道:


 


「是朕心中有愧。」


 


不是天子有愧,而是那個十八歲初出茅廬、意氣風發的少年有愧。


 


他總覺得,那個在邊關浮沉、勇守孤城的衛英結局不該如此。


 


至少不是晚年住在一處窄小的小院,與一個同樣舊疾加身的男人為伴,無權無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方才能勉強吃得飽飯。


 


可他也說了,比起他之後所打下來的大大小小的仗,那一戰簡直小得不能再小,甚至都還隻是幾千殘兵流民。


 


不值一提。


 


更何況,這樣的「衛英」有千千萬萬個,

他們是如此結局,我為何就不能是了呢?


 


可是——


 


「陛下並未有虧,何來有愧?


 


「衛英不早就因為陛下得償所願了嗎?」


 


天子看來,我歪了歪頭,時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一夜,那個為了一個家女扮男裝、穿上了戎裝拿起長槍的兵痞對著初出茅廬的少年將軍道:


 


「城池皆在,中原漸漸趨於一統,自是有一方寸之地,安以為家。」


 


舊時諾今時景。


 


我們相顧一笑,終以釋然。


 


54


 


趙元朗走了。


 


我們應當不會再見了,本就是舊時心結,如今物是人非。


 


既是已經結了,那也沒有再見的必要。


 


我看他身影消失後,才回到的側屋,屋子裡燭火昏黃。


 


月兒蜷縮在賀書懷裡,

手邊還有放著話本,靜悄悄地睡著了。


 


賀書聽見動靜,抬頭看見我,悄聲:


 


「人走了嗎?」


 


我點了點頭。


 


他有些懊惱:「若早知有客,該好好準備款待才是,今日是我們失禮了。」


 


趙元朗知道一半,卻不知道另外一半。


 


譬如賀書的確是我丈夫,但月兒卻不是我女兒。


 


也不細想,我如此年歲,女兒怎麼會還那麼小,更何況我早年在軍中,磋磨了那麼多年,本就一身傷,如何能有孩子。


 


她是我和賀書在流民之中撿到的。


 


賀書,名字中帶了個書,卻是個武將,後來受了傷,便也就離了軍營一路想回故地。


 


我們仨便是這麼相遇的。


 


同樣無親無故,同樣沒有家,同樣不知去處。


 


於是,

就這麼組成了個奇怪的家,還真有模有樣地過了起來。


 


他知我曾經一些過往,隻當趙元朗是我舊時軍營之中認識的同袍。


 


畢竟以往也有他的同袍來找過他聚上一聚。


 


自然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現下更是如此。


 


我低頭,端詳著月兒的臉頰,小聲:


 


「這麼就睡著了,還沒吃晚飯呢。」


 


賀書跟著笑:


 


「那便讓貪睡蟲餓著,我與娘子好好吃一頓,待明日瞧著她哭。」


 


我責怪地看他一眼,隻道這人還是那麼不正經,連孩子也欺負。


 


一陣涼爽的晚風吹過,我倆下意識抬起頭,才發現木窗沒關,從這裡看過去,看得見那棵當初決定在這裡安家時,賀書和我帶著月兒一起種下的柿子樹。


 


如今秋日到來,上面一樹的紅柿子碩果累累,

瞧著喜人。


 


我:「秋天到了。」


 


「是到了,今日我還在稻田裡給娘子抓了娘子最愛吃的稻花魚。」


 


「月兒也喜歡吃。」


 


「所以我抓了兩條。」


 


我和他對視,相互笑了起來。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我們還會這麼一起走過很多年。


 


番外•趙元朗


 


1


 


時隔多年,朕見到衛英了。


 


一處窄小的農院,幾間簡陋的屋子,一個女兒還有一個不上不下的丈夫。


 


朕不敢相信,這便是她當初心心念念想要找的那個家。


 


是以朕失言了。


 


說出那不過是一個殘兵的話來。


 


朕以為她會生氣。


 


畢竟被朕誤以為冷血無情、狼心狗肺、背信棄義的衛英,

實則爹娘被契丹斥候所S,故地被屠,十四歲女扮男裝就此從戎。


 


以女子之身在沙場之上徵戰八年,S在她手上的契丹人隻多不少。


 


如她打過的仗一般,按她的脾氣,聽朕如此說一個為打契丹人而傷的武將,必然冷語駁之。


 


可她沒有。


 


她隻是笑道:


 


「陛下,草民也是個殘兵。」


 


那一刻,朕多年以來,還見失悔臉熱。


 


因為曾經的趙元朗對她說過:「流民也是人,殘兵也是命。」


 


誠然,如今看來,為了一城殘兵流民,去求人背上人情,實屬不值。


 


朕不知如今的自己會不會後悔。


 


但十八歲的趙元朗定然不會。


 


少年意氣,患難與共。


 


沙場同袍,生S之交。


 


潦潦八個字,

讓衛英放走了朕兩次。


 


以至於最後她不辭而別,朕耿耿於懷。


 


多年之後,朕早已不是曾經那個初出茅廬的少年,位高權重,萬人之上無人之巔,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鮮血。


 


是好是壞連朕自己也難分。


 


偶有心結,該是多年累積。


 


這些年,朕想過無數種衛英悄然而去的可能。


 


最多不過恨當初守城之人S的S,殘的殘,朕若來快些,會不一樣。


 


卻不承想在多年之後,再見故人。


 


答案卻隻單單是那一瞬她恰好要走,辭行時見朕與人爭得正盛,沒空罷了。


 


如此而已。


 


僅此而已。


 


時隔數十年答案揭曉,卻不知該怒還是該笑。


 


怒這竟然是衛英能做得出來的事,笑這的確是衛英能做得出來的事。


 


沒有猜忌沒有恨意亦沒有苦衷。


 


隻是她想走便走了。


 


2


 


她如邊關沙場之上的一陣風。


 


來去自如,從不計較得失,永遠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她說,她要給自己找了個家。


 


數十年後,她指著她的家對朕道:


 


「陛下,這便是我的家。」


 


瞧著滿意極了。


 


貧與不貧她不在乎。


 


那個男人有無功名她也不在乎。


 


隻要她樂意,旁人如何置評,她都當放屁。


 


這讓朕離開時嘆道:


 


「衛英還是那個衛英。」


 


這讓對面之人同樣笑回:


 


「那陛下還是陛下嗎?」


 


朕轉身離去:


 


「多年前的衛英可不會喚趙元朗為陛下。


 


衛英還是衛英,趙元朗早已不是當初的趙元朗。


 


這一點,朕最為清楚。


 


3


 


舊事太久,久到物是人非。


 


那場戰事也太小,小到與朕之後的所歷而言,不值一提。


 


小到連在史書之上一筆帶過的資格都半分也無。


 


終其緣由,不過是一座孤城,一群流民殘兵和一場慘勝。


 


這樣的慘勝,縱觀古往今來,數不勝數。


 


這樣的小卒,著眼於歷史長河,不過滄海一粟。


 


自古戲文之上,隻談王侯將相,英雄獨悲。


 


何論兵卒累累,萬骨成灰?


 


4


 


秋風蕭瑟,深宮之中。


 


帝王悄然睡去,午夜夢回之間,又想起多年前那一座孤城。


 


彼時夜風習習,

伴隨著火光搖曳,年長者吹響了悠揚的中原笛聲。


 


抱著長槍長刀的兵卒唱起了故地的小調,一城殘兵老弱蜷縮成團,年輕的姑娘翩翩起舞,縫縫補補的裙擺在舞動時竟也妄圖在這殘垣斷壁之中綻開朵朵野花。


 


稚子背誦的詩句童聲朗朗,一字一句:


 


「澤國江山入戰圖。


 


「生民何計樂樵蘇。


 


「憑君莫話封侯事。


 


「一將、一將……」


 


像是過了很久很久,他終於想起來了下一句:


 


「一將功成——


 


「萬骨枯。」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