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的情商是個謎。


 


不是忽高忽低,而是沒有下限。


 


1


 


清早在門口碰見鄰居王姨買菜回來。王姨根本不想和我媽說話,我媽卻直接擋在她面前說:「王姐,買這麼多菜,不會是你前夫回來了吧?」


 


王姨因丈夫不忠而離婚,傷心得差點跳樓,好幾年才緩過來。


 


王姨咬著牙說:「我閨女男朋友今天來家裡吃飯。」


 


我媽一拍大腿:「哎呀,那你要把把關,別跟你一樣找個花心的。」


 


王姨直接撞開她,那眼神都要S人。


 


我媽還在後面上趕著喊:「王姐,可千萬要丫頭注意別未婚先孕呀。」


 


我在陽臺上目睹全程,尷尬得腳趾頭摳地。我和王姨女兒清清是閨密,從小一起長大,她找的男朋友是我介紹的,要錢有錢要顏有顏,兩人談了許多年,

感情特別好。


 


女婿上門,王姨多開心啊,被我媽一頓攪和。


 


中午清清叫我一起過去吃飯,我都沒敢告訴我媽,謊稱要去公司加班。結果我媽偷偷跑去王姨家窗戶底下偷拍,鏡頭正好懟到我臉上。


 


我媽砰砰砰砸門,王姨隔著柵欄門問她有啥事,我媽說:「請我女兒吃飯怎麼不喊我?」


 


王姨耐著性子說:「家裡有客人,也認識小溪,就一起坐坐,你有事嗎?」


 


我媽說:「正好,你開開門,我幫你看看女婿。那個誰,清清男朋友是吧?來給我看看。」


 


「您好,我叫祁山,您是?」祁山不知好歹地站到了門口。


 


「喲。」我媽說,「我說你怎麼不開門呢,這孩子怎麼長了個馬臉?」


 


2


 


祁山一米八八,不光身材好,五官也是超模臉。


 


「王姐,

我看這孩子不行。」我媽當著祁山面說,「清清又矮又胖的,跟個冬瓜一樣。這個男的這麼高,不般配。而且這個臉,跟被人用斧子砍過一樣……」


 


「關你什麼事?」王姨直接打斷她,「我就不明白了,我家找女婿關你什麼事?」


 


「我是為你好,你家清清跟了這個人,以後指不定生出什麼東西。」


 


「你女兒才指不定生出什麼東西!」王姨氣急敗壞,罵完了才想起我就在她身後站著。


 


我心急火燎地對我媽說:「媽你快回家吧,老在人家門口摻和什麼?」


 


我媽說:「你騙我去加班我還沒找你,你倒把你媽往外趕。清清這男朋友是你介紹的吧?」


 


「你怎麼知道?」


 


「哼。」我媽一臉得意,「你以為躲房間打電話我就不知道了?我還奇怪有好對象你怎麼不自己留著,

現在知道了,我要是你也介紹給清清。」


 


我氣得頭頂冒煙,祁山雖然條件好但我完全不來電,介紹給清清也是知道閨密喜歡這類型。


 


我想拉開門趕緊走,王姨攔住我,說:「你今天是客人,誰也別想影響我們吃飯。」說完就把門一關,拉我們上桌。


 


我了解我媽,她被關在門外,肯定要出幺蛾子。


 


果不其然,沒吃一會兒,廠裡領導就給王姨打來了電話。


 


「有人舉報你家裡有詐騙犯,什麼情況?」


 


王姨打開免提,說:「我在家宴請未來女婿,有人不樂意了,多管闲事。」


 


電話裡說:「其實我也不信,你們繼續吃,喜酒叫我。」


 


我和王姨都知道是誰舉報的。


 


電話掛了,王姨夾了個雞腿給我,說:「小溪你是個好孩子,可惜攤上這麼個媽。


 


我尷尬解釋:「我媽其實人不壞,就是情商低,說話不過腦子。」


 


王姨說:「也幸好她人不壞,否則啊……」


 


我懂她意思,否則我媽早就被錘S了。


 


3


 


我聽我爸說,他們結婚的時候,請廠領導來參加婚禮。


 


儀式流程都好說,不用開口說話,到了敬酒的時候,我媽對一桌子領導說:「你們盡管吃,撐S了算我的。」


 


廠裡分管職工生活的科長趕忙轉移話題,伸杯子來敬,祝福白頭到老。我媽說:「科長,這是真酒,喝一瓶都S不了。」


 


廠裡人都知道科長的親爹就是因為喝假酒中毒S了,誰都不敢提這個事。


 


後來我出生了,還是這個科長代表廠裡,帶了十幾個熱心職工來看望,為表示對我的關心,

面帶微笑看了我好久。


 


我媽說:「再看也不像你。」


 


科長臉一下就紅了,應付兩句就走了,但沒幾天廠裡就開始傳我是科長的孩子,我爸和科長連著大半年都生活在陰影中。


 


因為這件事,我爸和我媽大吵了一架,我媽回老家過了一個多月,我爸才一邊道歉一邊把她接了回來。


 


從此,我媽更是肆無忌憚,嘴巴當領導,腦子當擺設。


 


到我上幼兒園的時候,因為是廠裡自己的幼兒園,我爸帶著我們一家去園長家拜訪。


 


我表現還可以,一進門就喊叔叔阿姨好,園長對我印象不錯,誇我家教好,上學肯定沒問題。


 


我媽說:「你看看人家家裡多氣派,幼兒園也太好掙錢了。」


 


園長是廠裡老幹部了,群眾口碑特別好,而且廠裡幼兒園是職工福利,一年學費隻有外面幼兒園的一半。


 


我媽剛說完,園長夫人正在倒茶的手就停了下來,很嚴肅地說:「這怎麼說的,說得好像我們家從幼兒園撈了不少油水呢。」


 


我爸連連道歉,我媽不以為然地說:「我就是想誇你家條件好,油水從哪撈我們不管。」


 


園長兩口子都無語了。


 


「我這個人說話直,學不會假客套,你們別介意哈。」我媽自己樂呵呵地坐下,打開電視看了起來。


 


4


 


我爸說,當時他拉著我杵在那,感覺我媽才是這家主人,園長一家才是來做客的。


 


還好園長大人有大量,我上學沒耽誤,但幼兒園所有老師都知道,我媽那嘴是個奇葩,能少說話就少說話。


 


比如開學家長會上,老師請每個家長介紹一下自己的孩子。我爸本不想讓我媽說話,可是我媽根本攔不住,當著全班家長張口就說:「我家小溪比廠裡其他孩子強多了,

不像他們那麼笨。」


 


比如下雨天我媽去接我,別人從老師那接過孩子都會表示下感謝、辛苦了之類。我媽則不然,我媽對老師說:「怎麼你一上課老天就哭呢?你是白素貞啊?」


 


拜她所賜,幼兒園開始就沒幾個人跟我玩。


 


我媽之所以還沒被人錘S,一方面因為她隻動口,不動手,另一方面在廠區大院裡,街坊再氣也還是會看看廠裡的面子。


 


在她日積月累的影響下,我爸從辦公室被調到了車間,從車間被調到了業務部門,從業務部門調到了外地,一年都回不來幾次。


 


連我都知道,我爸一個勤勤懇懇的老黃牛,遭遇如此不公平的對待,都是我媽那張嘴造成的。


 


但我媽還一直說我爸沒出息,不精明,有一次在菜市場碰見廠長的媽,她對人家說:「你兒子怎麼老是針對我老公?他是不是想讓我家送禮啊?

想要多少錢啊?」


 


人來人往,廠長媽嚇得落荒而逃,把腳還給崴了。


 


我爸沒少跟我媽吵架,說她情商低,說話難聽,從來不考慮人的感受。我媽每次都義正詞嚴,說她這叫真誠,心直口快,有什麼說什麼,從不藏著掖著。還反問我爸:「實話實說有什麼錯?」


 


我爸氣得再不理她。


 


5


 


清清的婚事進展很快,祁山見過王姨後沒幾天,一家就上門提親了。王姨覺得自己是單親家庭,不需要那麼多講究,但祁山父母卻說王姨好不容易把清清養這麼大,一定不能虧待,訂婚也要擺一場。


 


我知道後立刻對清清說,別讓我媽知道。


 


但這種大喜事哪藏得住,而且我是清清的一號伴娘,訂婚不可能不在的。我媽翻出我的請帖,穿衣打扮,硬要跟著我去參加。


 


我沒辦法,

隻好跟她約法三章,敬酒喝酒,不許說話,吃完就走。


 


我媽滿口答應,路上我偷偷發信息給清清,讓她把我家位置安排在最邊上,最好讓兩家人也別往這邊來。


 


我一步不離地貼在我媽身邊,生怕她看到哪個熟人要上去寒暄。就這樣平安度過上半場,祁山和他爸媽端著酒杯過來了。


 


祁山家庭條件很好,父親快 60 了看上去和 40 歲差不多,母親保養得身材窈窕,看著像祁山姐姐一樣。祁山介紹說:「爸媽,這位是小溪,就是我和清清的大媒人。」


 


祁家三口當然要對我表示感謝,酒杯剛端起來,我媽就指著祁山說:「那天沒看清,覺得你長了張馬臉,今天當面一看啊……還真是大馬臉。」


 


我心裡一口老血噴出五髒六腑,恨不能把酒澆在自己頭上。


 


祁山媽媽笑著說:「祁山小時候臉就長,

大家還不好意思說,他這又瘦又高,跟甘蔗似的,真是一點沒遺傳他爸。」


 


實話說,祁山的爸縱然年紀大了,身材樣貌都是很不錯的,上國產偶像劇演個總裁爸爸絕對沒問題。


 


我媽看了一眼,說:「光看臉啊,這絕對是你親生的。」


 


我忍不了了,直接擋在他們中間連連道歉。我之前跟祁山打過招呼,此刻我真希望他也跟他爸媽打過招呼,不要生氣計較。


 


要說還是人家有素質,根本看不到臉上有不高興的神色,照常敬酒感謝,喝了幾杯才行禮換桌。


 


祁山一家剛走,王姨就帶著清清來了。


 


6


 


王姨今天穿了一身皮草禮服,清清專門給她買的,特別貴的那種。長長的絨毛從肩膀繞了一圈,露出脖子和鎖骨,很優雅,很富貴,我從來沒見過王姨這麼好看。


 


所以我壓根沒動,

還是擋在我媽面前,不給她直面王姨的機會。


 


但她怎麼忍得住呢?


 


她強行撥開我,舉著酒杯笑嘻嘻地說:「王姐,我剛仔細看過了,你女婿絕對是個好男人。」


 


王姨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他呀,絕對不會亂搞的,你那點經驗用不上嘍。」


 


我媽拍著手,表示很喜悅,壓根不看王姨已經黑透的臉。


 


我已經沒有力氣打斷她了。


 


王姨繞過我媽,給其他人敬酒,感謝他們蒞臨,將來結婚一定要來。


 


一聽結婚,我媽又來精神了,從側面扒拉王姨,說:「王姐,結婚要選個高檔酒店吧?不會還在今天這破地方吧?」


 


這地方確實是王姨挑的,就是廠裡的飯店,因為不想讓祁山家破費,顯得清清家教不好。


 


「不勞您費心,婚禮沒打算請你,

您不會不請自來吧?」王姨盯著我媽說。


 


「不請我?那怎麼行?小溪可是伴娘。」


 


「小溪我們當然會請,您就算了,我們高攀不上。」


 


「不請我,以後離婚了可不能怪到我頭上。」


 


「媽!」我大吼一聲,「人家今天訂婚,你就不能積點口德嗎?讓你別來別來你非要來,讓你閉嘴你非要說話,你不說話會S啊?會S啊?」


 


我媽被我叫傻了,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顫顫巍巍地說:「我不過是說話直了點,你們就這麼敏感,犯得著嗎?」


 


「你這叫說話直?你這叫臭嘴!叫情商低!叫滿口噴糞你懂嗎?從小到大,我和爸吃了你多少虧?你還覺得你很真誠,那是建立在傷害多少人的基礎上!」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