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清和祁山都過來安撫我,我抹著眼淚停不下來:「我爸都 50 歲了,還要風餐露宿往鄉下跑,搬貨,開長途,我昨天打視頻,他都直不起腰。為什麼?不就是因為你嘴賤惹惱了廠裡領導?不就是你一張嘴就讓人難受,全廠的人都不願意搭理我爸?你還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真誠呢?」


我媽在那麼多人前被我罵,又羞又惱,罵我:「我說的是實話,實話不好聽那能怪我嗎?是你們做賊心虛,哪有那麼難聽?」


 


「媽,你今天燙的頭跟雞冠子一樣,又醜又顯老。」


 


我媽愣了。


 


「媽,你今天這身衣服,仔細看知道是衣服,乍一看跟壽衣沒什麼區別。」


 


「你……胡說什麼?」


 


「媽,我怎麼越看你越像耗子精呢?又肥又大的黑毛耗子,怪嚇人的。」


 


「你怎麼對你媽說話的?

你要S啊!」


 


「媽,你太敏感了,我是實話實說。」


 


我媽把筷子一丟,氣衝衝地走了。


 


我也沒臉再留下,給清清道了個歉就跑了。我哭著給我爸打電話,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我爸一語不發,一直聽我哭到沒力氣。


 


我漫無目的地逛了兩圈,才平復心情回到家裡。一進門,我就看到我媽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手裡握著手機,眼神呆滯。


 


「媽,晚上我不吃了,先睡了。」


 


我正要回房間,就聽到我媽哭號了一聲:「你爸要跟我離婚。」


 


我忍住沒回頭,回到房間,關上房門,眼淚又止不住流了下來。


 


我爸老實巴交,把家庭和睦看得比什麼都重,所以不管我媽怎麼嘴賤傷害到他,他都忍了。


 


但他知道我媽在大庭廣眾給我丟臉,

他一刻也忍不了。


 


「小溪,小溪你開開門,給媽出出主意啊。


 


「我知道我說話直,給你丟臉了,我也不是有心的啊,我就是管不住嘴。


 


「我和你爸不能離婚啊,離婚了你怎麼辦啊?別人會看不起你的啊。


 


「小溪你快開門啊。」


 


我媽一個勁在門口嘮叨,我打開門,說:「那你去給王姨道歉,給清清道歉。」


 


「道歉?我又沒錯……好好好,我晚上就去行了吧。我去道歉,你一定要勸勸你爸啊。」


 


這還是第一次看見我媽這麼緊張,我心裡燃燒的怒火頓時退散了一大半。我給我爸發消息,勸他如果我媽誠心誠意去道歉,就說明她還能改。


 


8


 


吃完晚飯,我拎著水果和牛奶,陪我媽去王姨家道歉。剛到門口,

正碰上祁山一家三口要走,王姨和清清正在門口送他們。


 


我怕我媽反悔,主動迎上去說:「正好你們都在,我帶我媽來道歉了,她不會說話,給你們添麻煩了,請你們不要怪罪。」


 


祁山爸媽還是彬彬有禮的樣子,說沒關系,說話直說明人好,值得相處。


 


我媽一聽立馬湊上來說:「我就說吧,說話直說明我真誠,正經人誰會斤斤計較?」


 


王姨在一旁說:「合著我不是正經人了?」


 


我媽說:「我說的不是你。」


 


「那就是我女兒不正經了?」


 


「你怎麼老盼著自家人不正經?」


 


「媽!你是來幹嗎的?」我大叫提醒她,「王姨,我媽是來道歉的,道!歉!的!」


 


我媽才想起來,擠出笑臉說:「王姐呀,我不會說話,今天訂婚本來是個大喜事,

讓你見笑了,你別跟我一般見識,我就是雞圈的山雞,茅坑裡的石頭,驢棚裡的骡子,蒼蠅裡的馬蜂,跟你們呀,不合群。」


 


王姨招呼祁家三口:「親家你們先走吧,再不走指不定成了茅坑還是蒼蠅呢。」


 


祁山客客氣氣地跟我媽告辭,我媽說:「這大馬臉,跟清清是真般配。」


 


送走祁家,王姨再也壓不住火氣,大罵道:「誰讓你來道歉的?我們家不需要你道歉。你隻要敢來參加我女兒婚禮,我保證讓保安把你打出去。」


 


我媽陰著臉,委屈道:「我也沒說什麼,怎麼又生氣了,你這脾氣是不太好,怪不得男人跑了。」


 


王姨氣得嘴唇發抖,拉著清清說:「我們回家。」


 


「哎哎王姐,我真是來道歉的,你看我還帶了東西呢。」我媽拉住她,「我以後再也不提你那惡心人的前夫了行了吧,

萬一清清跟你一樣那可不關我的事了哦。」


 


王姨一個轉身,啪一巴掌打在我媽臉上。


 


這一巴掌,清脆嘹亮,打得我都沒反應過來該幫誰。


 


「我男人是跑了,但我是個正經人。你男人是沒跑,不代表你也是個正經人。我忍你很久了,要不是看清清和小溪感情好,我早就扇你了!」


 


我媽捂著臉愣在原地,眼睜睜看著王姨和清清回了家。


 


無可救藥,我S心了。


 


9


 


我考慮了很久,才決定對我爸實話實說。


 


我爸聽完後長嘆了口氣,說:「算了。」


 


爸媽談了一整天,媽媽哭哭啼啼回老家去了。


 


我爸說,我媽非要再給她一次機會,離婚都有 30 天冷靜期,她主動去農村老家了。


 


說實話,我並不想爸媽離婚,

一把年紀了,誰離了誰都夠嗆。


 


我媽這一走,我感覺整個世界都陽光了起來。知道我媽走了之後,一條街的鄰居都陽光了起來。


 


這一陽光,就到了清清結婚的日子。


 


知道我媽不在,王姨特地多請了一些廠裡的老鄰居。老鄰居們一聽說我媽去不了,都高高興興帶著紅包去赴宴。


 


我是伴娘,早幾天就住到了王姨家裡,陪化妝,陪採購,陪布場,陪說話,看到清清嫁得如意郎君我發自真心地高興,那感覺就像自己種了多年的果樹終於開了花。


 


婚禮當天,一切順利。


 


接親,堵門,祁山表現非常好,給我們每個人都發了大紅包。車隊浩浩蕩蕩向酒店駛去,我高興得差點在車上哭起來。


 


下車後,我真要哭起來。


 


我媽來了。


 


她不知怎麼選好了日子,

早早就在婚禮大廳門口等著。


 


我爸在她身邊黑著臉,拽了她幾下,她紋絲不動。


 


我跑過去,問她:「媽,你不是回老家了嗎?誰讓你來的?」


 


我媽一臉自信:「你們就看我表現吧,我天天都跟手機學習高情商說話。」


 


「得了吧。」我爸在旁邊說,「你剛剛怎麼跟門口小姑娘說的?」


 


「她不讓我進,非要看什麼請柬,我女兒是伴娘還要看什麼請柬?不懂規矩。」


 


「所以你就對人家說:你家結婚要請柬才能進,你家出殯也要請柬才能哭啊?」


 


我一聽,心髒差點停止跳動。


 


「你們盡管放心,我現在可不像從前,我說話好聽著呢。」我媽依然一副驕傲的表情,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這一望,正好望見王姨和祁山爸媽在迎接客人。


 


「王姐!

」我媽主動迎了上去,「恭喜恭喜,哎呀你今天是真洋氣,又美麗又大方。親家公親家母,恭喜恭喜。」


 


10


 


王姨瞪了我一眼,問我媽:「你不是回老家了嗎?誰請你來的?」


 


祁山爸媽一看氣氛不對,趕忙打圓場:「來了就是客人,都歡迎的。」


 


「王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情商低,說話不好聽,所以我回老家待了幾個月,好好學了一遍,你沒有感受到嗎?你再感受感受?」


 


「清清和祁山今天結婚,我喜事還沒感受,感受你幹什麼?我沒時間感受你,你自便。」


 


「我真是來恭喜你們的,祝你們兩家喜結連理,和和睦睦,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祁山媽媽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就是她,沒請柬還硬往裡闖,

還咒我們家辦喪事。」一個衣著華麗的小姑娘拉著祁山走了過來,指著我媽說,「不知道是哪來的要飯的,罵了我半天。」


 


祁山看看我,又看看我媽,勉強擠出一張笑臉說:「應該是誤會。」


 


「什麼誤會?不是誤會!我就沒見過素質這麼低的人。」


 


「怎麼回事?」祁山爸爸問。


 


小姑娘就把在入口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比我爸說得豐富多了。


 


這個大廳是祁家為婚禮專門預定的,一整層都是,就是不想被闲雜人等幹擾,尤其是專門蹭吃佔便宜的。


 


因為請柬上隻寫了我爸名字,我媽來得又早,小姑娘就不準她進。


 


我媽就說:「一個破婚禮還要請柬才能進,窮講究什麼?」


 


小姑娘脾氣也大,就吵了起來。


 


這場面,我媽瞬間就興奮了。


 


「你家結婚要請柬才能進,

你家出殯也要請柬才能哭啊?


 


「我今天是貴賓,你應該好好服務,你白天服務不好,晚上想去哪服務?


 


「我像你這麼大年紀的時候,要是敢對長輩這麼說話,早就被賣到窯子去了,我看你正合適。」


 


小姑娘說著說著都氣哭了。


 


祁山爸媽素質再高,也明顯可以看出很不高興了。


 


我媽卻不以為然,說:「你在門口搞服務,就應該負責任,你看你穿得花枝招展的,能是什麼正經人?正經人誰在門口搞服務?你以為你是誰呀?」


 


祁山媽媽說:「你說話禮貌點,她當然是正經人,沒有請柬還往裡闖的人才不正經吧?」


 


我媽說:「小小年紀還會告狀了,你告呀,我看誰敢攔我?我今天是來喝喜酒的,來了就是客,不懂規矩。」


 


王姨拉了拉我,說:「小溪,

你今天也辛苦了,帶你媽回去吧,回頭喜糖讓清清給你送去。」


 


我極其不情願地點了點頭,我是一號伴娘,婚禮還沒開始,我還沒親眼見證最好的閨密最美的時刻。但我知道,王姨和祁山一家已經忍耐到了極點,我再不把我媽弄走,婚禮還指不定辦成什麼樣子。


 


「我帶她回去,小溪一直盼著這天,她跟清清感情那麼好,要是走了多遺憾。」我爸一隻手抓住我媽的胳膊,「你跟我回家。」


 


我爸那眼神,從來沒那麼兇狠過。


 


「回什麼家?我是來喝喜酒的,再說了我今天哪句話說得不好聽了?有必要為了一個服務員記恨我嗎?我都說了我天天學高情商說話,我今天情商不高嗎?」


 


祁山爸爸義正詞嚴地說:「你好好看看,她不是什麼服務員,她是我女兒。」


 


11


 


「你女兒?

」我媽從頭到腳打量小姑娘,「你是新郎的……妹妹?」


 


「我小女兒為了哥哥的婚禮,甘願自己去門口負責籤到入場,你這個老太婆竟敢如此羞辱她,還有臉來喝喜酒,給我滾!」


 


祁山爸爸終於爆發了,看來面對女兒受委屈,是個爹都受不了。


 


「我不知道呀!」我媽一臉無辜,「我哪知道她是你女兒呀,再說了,她跟你長得也不像啊,是你親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