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沈昭成婚八年,不僅少有共寢,就連女兒他也不親近。


 


隻因他愛潔成癖。


 


上元節,女兒吵著要爹爹陪她逛燈市。


 


沈昭也推脫公務繁忙。


 


卻被我撞見他抱著青梅的幼子。


 


手中的糖人滾了他滿身。


 


女兒的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後來我夜夜宿在九千歲府邸。


 


沈昭素日最瞧不起閹人,卻滿身泥濘地朝他下跪:


 


「求九千歲,放鶯娘母女歸家。」


 


1


 


撞見沈昭前,敏兒正擠在人群裡猜燈謎。


 


她雖識的字已經不少,但是猜字謎還是難度太大了些。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哭著鬧著要爹爹。


 


眼下換了新袄子,眉間點了胭脂。


 


又高高興興起來了。


 


我彎腰在她耳邊提醒。


 


看著她一臉雀躍地說出謎底。


 


不過她看攤主一臉肉痛的表情,就沒有挑那盞燈王。


 


而是讓對方拿了一盞平平無奇的白兔燈。


 


眾人哗然,攤主猶疑地看向我。


 


敏兒朝我揚起臉:


 


「那麼大一盞燈王敏兒拿不動,白兔燈就好。」


 


我笑著點了點頭,沒有戳破她。


 


分明是看攤主經營不易,今日都要靠這盞燈王吸引客人。


 


她拿著兔子燈,蹦蹦跳跳地追上賣糖葫蘆的小販。


 


今日四處都有官兵巡視,我並不擔心她遇到壞人。


 


隻讓身邊的婢女跟過去。


 


自己在小攤上慢慢看著外地商賈送來的衣料首飾。


 


沈昭素來愛潔,嫌這些狐裘兔毛有味道。


 


我摸了摸料子,還是放下了。


 


最後隻挑了幾個京城不常見的首飾。


 


一想到敏兒會將它們戴在發上,跟個花蝴蝶一樣滿府炫耀,我就忍俊不禁。


 


沒想到追上敏兒時,看見的是傷心欲絕的一張臉。


 


兔子燈被她扔在地上,早被行人踩爛了。


 


我蹲下身,將她摟在懷裡擦拭著哭花的臉。


 


婢女珍珠的臉色極為難看。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沈昭。


 


他懷裡抱著個和敏兒差不多年紀的男孩。


 


身邊還有個女子並肩。


 


宛如一家三口。


 


我有些失神。


 


那人是白清荷。


 


沈昭青梅竹馬的姑娘。


 


距離她的夫君病逝已過三年。


 


怪不得會出門湊這個熱鬧。


 


沈昭抱著那孩子。


 


任由對方手中的糖人化成一團,黏在他的官服上。


 


臉上未見絲毫不悅。


 


我想起今日清晨,愛睡懶覺的敏兒起了個大早。


 


就為了趕在沈昭出門前,問一聲爹爹能不能早點回來陪她逛燈市。


 


沈昭推脫說公務繁忙。


 


還斥責她未洗臉,不像個大家閨秀。


 


氣得她抹著眼淚跑了出去。


 


八年來,他幾乎日日睡在書房。


 


我和女兒不小心碰到他,他都會重新沐浴更衣。


 


我體諒他愛潔成癖,不願多加為難。


 


敏兒在他那受了委屈也安慰自己,爹爹是生病了。


 


因而眼前這一幕,顯得格外諷刺。


 


我沒有打擾他們,

隻抱起敏兒往家走。


 


她哭累了,聲音有些啞。


 


但我聽得格外清晰。


 


她說:


 


「我不要爹爹了。」


 


我輕輕嗯了一聲:


 


「好,我們不要他了。」


 


2


 


因著當今皇後趙氏入宮前曾嫁過人,如今女子和離倒不是很難。


 


難的是要帶走敏兒。


 


我腦海裡漸漸出現一個人影。


 


他權傾朝野,隻是如今未必肯理我。


 


但總要一試。


 


說我無恥也好,齷齪也罷。


 


有沈昭這樣不聞不問的父親。


 


退一萬步來講,就算白清荷品性不錯。


 


我也絕不可能留敏兒在府裡被人作踐。


 


宵禁前,沈昭才緩緩歸家。


 


我披衣等在門口:


 


「郎君辛苦了。


 


我作勢要幫他取下袍帶,又在他皺眉瞬間收回手。


 


沈昭見我盯著他官袍上的汙痕,臉上有些不自在:


 


「回來時撞到個莽撞的孩子。」


 


他把我當傻子,遮掩時都不甚上心。


 


哪有孩子能撞到他一個成人的衣領。


 


我沒有挑明Ṭů⁵,隻道:


 


「下人已備好熱湯。」


 


他的眉頭一下子散開,難得說了句軟話:


 


「夫人也早些歇息吧。」


 


我低頭一副木訥模樣。


 


他自是不在意。


 


這樣的日子,我們已經過了八年。


 


我隻要教養好敏兒,管好整個沈家。


 


至於我在想什麼,他沒什麼必要知道。


 


恍然間我都忘了。


 


當初我也是他發了誓求娶進門的姑娘。


 


娘打聽到他和白清荷自小一塊長大,有些不放心。


 


是他在我面前親口發誓,白清荷隻是表妹。


 


況且她早已嫁作人婦。


 


成婚那年我才十六歲,情竇初開。


 


不過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沈昭就在內室足足洗了兩個時辰。


 


我才知道一直以來他維持著那副端方君子模樣的怪異之處。


 


他在忍耐。


 


回門那天。


 


我在屋內向娘親哭訴時,他一臉坦蕩地笑道:


 


「鶯娘年紀小,我本該讓著她。」


 


他端方持重,我蠻橫任性。


 


於是所有人都以為是我使小性子。


 


娘親第一次生了氣,斥責我丟了寧家女的臉面。


 


我有些茫然,自己隻不過是嫁了個人,竟好像踏入了泥潭。


 


就連娘親都站在岸上看著我掙扎:


 


「剛成婚就為這點事鬧和離,寧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心灰意冷。


 


他不讓我碰,我就不碰。


 


他想宿在書房,我也由著他。


 


不知從哪一日起,他忽然從書房裡搬了出來。


 


破天荒買了金釵,放在我的妝奁上。


 


我們第一次同房,沈昭沐浴的時間比我還久。


 


珍珠輕聲勸導我給沈昭臺階。


 


還說這樣也好,將來不怕那些狐媚子勾引他。


 


後來的記憶,我有些模糊了。


 


隻記得他努力和我親近。


 


那應該是我成婚後最快活的一段時光。


 


我甚至忘了剛成婚時的不愉快,以為他是真的期待我們的孩子。


 


直到敏兒出生。


 


聽到接生婆說是個女兒時,他懷裡的酸杏滾了一地。


 


對方尷尬地補充道:


 


「夫人年輕有福氣,下一胎定然是男丁!」


 


我似乎看透了什麼,沒出月子就讓他若有喜歡的女子便抬進來。


 


不必顧及我。


 


他勃然大怒,譏諷我多疑生妒。


 


我無力辯駁,後來便一心放在敏兒身上。


 


3


 


此時看著沈昭的背影,我不禁重提舊事:


 


「郎君覺得,新入府的春柳,如何?」


 


他轉過身,皺眉看著我:


 


「何意?」


 


我牽起唇角:


 


「我身子不爭氣,自敏兒出生後一直無所出,娘親擔心,千挑萬選送了春柳過來,她性子和順,最要緊的是有一身雪膚,郎君不妨留在房裡——」


 


我還未說完,

沈昭抬手打翻了臉盆。


 


我及時退後兩步,衣擺還是湿了。


 


我嘆了口氣:


 


「郎君何必動怒,便是我爹,房裡也有兩個姨娘,不會有人議論的。」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摔袖進屋。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門。


 


從前的三分猜疑,在這一刻變作十分。


 


沈昭娶我不僅是為沈家傳宗接代,也是為打消旁人對他和白清荷這個有夫之婦的關系的猜疑。


 


他強忍不適和我圓房,滿心期待我肚子裡是個男孩。


 


既能對得起沈家列祖列宗,又能心安理得不再和我親近。


 


可惜一切落空了。


 


我生了個女兒,還差點看穿他的算計。


 


所以他從頭到尾都不會喜歡敏兒。


 


隻是我想不通如今時機正好,

他為何不和我攤牌,直接將白清荷抬進來。


 


是覺得姨娘的位置委屈了心上人?


 


還是擔心自己多年的偽裝被人看穿?


 


我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回房後一整晚都在做夢。


 


但渾渾噩噩不記得夢見了什麼。


 


早晨醒來時發現敏兒趴在我床沿,她眨巴著眼睛問我:


 


「娘,二哥是誰?」


 


我愣了愣:


 


「什麼?」


 


她一拱一拱地爬上床:


 


「娘親在說夢話,一直喊二哥。」


 


我起身喚來珍珠,將她抱出去梳洗。


 


然後翻開妝奁,找到一支綠寶石孔雀步搖。


 


這是我和沈昭成婚時,九千歲送來的賀禮之一。


 


小時候我第一次進宮,見宮妃頭ŧṻ₌上珠翠滿頭,羨慕極了。


 


就偷偷跟燕淵掰手指:


 


「二哥,將來你娶我的時候,聘禮裡要加一支和她們頭上一樣漂亮的簪子。」


 


燕淵在家裡行二,我便隨著他弟弟妹妹這樣喊。


 


他從懷裡拿了個小冊子出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跡:


 


「鶯娘,按照你這個要求,將來我們成親的車馬,怕不是要擠滿整個京城。」


 


誰也不曾預料到,不久後燕伯父就被人誣陷謀逆。


 


滿門上下幾百人皆被斬首。


 


我不敢相信,偷跑去菜市口,親眼看到滿地血汙和燕家人堆積如山的屍體。


 


後來高燒數日,被娘親送到外祖家過了半年。


 


我終於徹底將燕家人忘了幹淨。


 


直到我和沈昭成婚後清點賀禮。


 


翻到禮單上寫著九千歲。


 


我平日隻聽說過那人是個很得寵的太監,

不過行事狠戾霸道。


 


還以為對方是想在朝堂上拉攏沈昭。


 


直到摸到這支簪子。


 


簪身上刻著張揚恣肆的兩個字:


 


「燕二。」


 


我才知道,是他回來了。


 


字如其人、張揚意氣的燕家二哥,竟成了令人聞風喪膽的奸佞弄臣九千歲。


 


4


 


將敏兒送到外祖家後,我去碰了一鼻子灰。


 


燕淵府裡的門房見我戴著帷帽,又不肯告知身份。


 


一臉警惕地將我趕了出去。


 


我在茶樓坐了幾個時辰,終於打聽到九千歲今晚會去醉月樓赴宴。


 


隻是他身邊護衛眾多,不好近身。


 


我花了大價錢才買通個侍女,換來給他斟酒的機會。


 


但穿上侍女的衣裙後,我傻了眼。


 


不知是不是參考了那些西域舞姬的裝束。


 


身前的布料堪堪擋住春光,露出一截窈窕的細腰。


 


肚臍上還綴了一堆金鈴鐺。


 


唯一的安慰是好歹臉上戴了面紗。


 


我按照侍女的叮囑,一路低著頭跟在其他人身後。


 


但看到燕淵的臉時,我還是恍惚了一下。


 


他的變化極大,滿頭銀發散落,襯得膚色極白。


 


眉眼精致到妖異。


 


若不是極熟悉他的人,根本認不出țŭ₆來。


 


怪不得這些年從來沒聽說過有人將他和燕家人聯系到一起。


 


酒水溢出杯口我都沒有發現。


 


白玉般的手指抵住杯口。


 


燕淵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回過神,看到其他侍女跪了一地。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


 


我才意識到,

眼前的人是權傾朝野的九千歲。


 


正要屈膝跪下。


 


他握住我的腰拽進懷裡,隨即抬了抬下巴示意其他人起身。


 


我跌坐在他懷裡,聽著他漫不經心地提問:


 


「新來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似乎沒有認出我,又抬頭繼續欣賞起臺上的歌舞。


 


隻是一直不曾松手,反復摩挲著我腰上的痣。


 


熱意從腰上一直蔓延到臉上。


 


我慶幸面紗遮住了我的表情。


 


酒酣耳熱,直至月上中宵時,宴席終於散了。


 


我攙著他下樓扶上馬車後,猶豫著想今日這個場合或許不適合。


 


他忽然睜開眼,滿目清明:


 


「故人相見,不打聲招呼就走嗎?鶯娘。」


 


我僵住動作。


 


燕淵摘下我的面紗。


 


他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已經當了娘親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愛哭?」


 


我想要反駁。


 


做了娘親後,我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


 


但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後,反而有什麼哽在喉間。


 


他嘆了口氣,將我拉進懷裡:


 


「別哭了,二哥在呢。」


 


入府時,我的眼睛已經腫了。


 


燕淵將我抱在懷裡,寬大的衣袖遮住臉。


 


旁人隻以為他帶了個歌姬回來。


 


下人打了熱水送了藥過來。


 


燕淵擰幹了帕子,一點一點將我哭花的臉擦幹淨。


 


又取了藥膏在掌心捂熱化開,小心翼翼地塗在我的眼皮上。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從袖中取出簪子:


 


「二哥,我還以為你再也不會理我了。


 


他看著那支綠寶石孔雀步搖:


 


「當年我們各有難處,我不該怪你。」


 


5


 


當年知曉燕淵便是九千歲後,我曾想方設法給他遞了封信。


 


燕家出事後,兩家口頭約定的婚事自然不再作數。


 


但娘還是怕我被燕家連累。


 


畢竟燕家二哥當年是何等優秀,又何等愛我護我,滿京皆知。


 


有燕淵對比,沈昭縱然曾和他人有過情,也已經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男子了。


 


我們匆匆成婚後,寧家上下都松了口氣。


 


因為這意味著,寧家女兒的婚事就不會再受影響。


 


我在那封信中寫滿委屈、怨憤。


 


寫沈昭是個何等可惡的人。


 


卻忘了那時燕淵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他送來這支簪子,

不是對我有情,而是有怨。


 


那封信自然也石沉大海。


 


我差人去問,婢女說:


 


「九千歲府裡的下人一聽我是沈夫人身邊的人,就把我趕了出來。」


 


「還說九千歲下過令,往後沈府送來的東西,一概不準收。」


 


我才清醒過來,自己已經不是寧家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