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往後隻是沈夫人罷了。


 


後來我偶有聽旁人說起九千歲。


 


或是故地重遊想起燕淵時,才知道當年的自己太過天真。


 


不管是爹娘,還是燕淵,都有自己的責任。


 


燕淵當年S裡逃生,又爬上九千歲這個位置。


 


不知受了多少磋磨。


 


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著實自私卑劣。


 


「祖宗,剛塗的藥,不許再哭了。」


 


「當年朝中人人恨毒了我,沒有牽扯對你我都是最好的。」


 


燕淵一邊淨手一邊繼續道:


 


「沈昭負心,二哥替你S了他便是。」


 


「不,不要。」


 


我嚇了一跳。


 


燕淵停下手中動作,半張臉隱在燭火的陰影裡:


 


「莫非你還舍不得他?」


 


他語氣裡的不悅顯而易見。


 


我連忙否認:


 


「不,我不要他的性命,我隻要敏兒。」


 


我原以為自己瞞得很好,現下才想起如今燕淵手眼通天。


 


索性將一切傾吐幹淨:


 


「沈昭他裝得很好,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讓敏兒也能脫離沈家。」


 


「這些年我手裡的嫁妝鋪子經營得很好,二哥,我知道你看不上這些,但是我隻有這些東西了。」


 


燕淵倒了杯茶遞到我面前:


 


「如果我要他身敗名裂呢?」


 


他見我沒有接,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


 


「況且,鶯娘,我不缺金銀鋪子。」


 


我出嫁多年,早已不是懵懂的小姑娘。


 


剛對上他那雙眼,就明白了什麼。


 


此事也在我的意料之中。


 


於是顫抖著雙手去解他的衣裳:


 


「二哥,

我……」


 


腦海裡胡思亂想著,怪不得剛才下人見燕淵帶女子回府都見怪不怪。


 


卻被他捉住手腕:


 


「我說的是,府裡缺了個繡娘。」


 


我僵住動作,臉紅到脖子:


 


「我,我也隻是想看看二哥的衣領繡的什麼紋樣。」


 


他松開手,戲謔地看著我:


 


「原來如此,是我小人之心,還以為鶯娘想非禮我。」


 


我醒過神來,才意識到他方才是故意誤導我多想。


 


就好像回到了小時候,燕淵也總是這樣故意先惹惱了我再哄。


 


管家在門口小聲說飯菜準備好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也後知後覺有點餓了。


 


隻是看到燕淵卷起袖子幫我布菜,實在有些古怪。


 


我伸手擋住高高壘起的飯菜,

轉移話題問起他這些年的事。


 


燕淵才放下筷子坐下來。


 


當年是太子,也是如今的陛下,派人保了他的性命。


 


代價是要他做帝王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清理登基路上的那些障礙。


 


「既然如此,為何這麼多年過去了,陛下都沒有公開你的身份,也沒有為燕家平反?」


 


我不懂朝堂上的事,但清楚燕伯伯的為人,是決計不會做出謀逆的事。


 


燕淵苦笑一聲:


 


「當年陷害燕家的人早就被我拔除幹淨,但當初是先帝親口下令將燕家幾百口人誅S,陛下不想背負不孝的惡名,意在身故前再留一道聖旨為燕家平反。」


 


「至於我,就讓燕二自此消失不好嗎?將來後人罵九千歲時,也不會連累燕家清名。」


 


舌尖的甜湯似乎都泛著苦味,

我連帶著吞下未盡的話語。


 


輕聲道:


 


「二哥,燕伯伯他們不會怪你的。」


 


他搖搖頭:


 


「將來我自會下去向他們請罪。」


 


他說得雲淡風輕,但扶持陛下登基坐穩這個位置。


 


我萬分清楚他從前過的是什麼刀尖舔血的日子。


 


我看著他的頭發,猶豫著開口:


 


「二哥,你的頭發為何會?」


 


他拈起一縷白發在手上把玩:


 


「這是當年為陛下試毒的後果,放心,毒早就解了。」


 


用完飯後,天都快亮了。


 


我索性宿在了燕淵府裡。


 


反正沈昭從不在意我們母女的去向。


 


次日燕淵親自將我送到寧府。


 


下馬車時,他喚住了我:


 


「鶯娘,

你還未回答我,如果我要沈昭身敗名裂呢?」


 


我想起女兒那張傷心欲絕的臉:


 


「那就讓他身敗名裂吧。」


 


他勾起嘴角:


 


「好。」


 


6


 


我已經用過早飯,便隻坐在一旁陪敏兒。


 


娘親舊事重提,問春柳有沒有入沈昭的眼。


 


我搖了搖頭。


 


她唉聲嘆氣了半天,塞了大包小包的藥讓我帶回去。


 


還說要找太醫為我診治:


 


「敏兒再聰慧懂事,到底比不上……你看你嫂嫂又有了身孕,最近極愛吃酸的,似乎又是小子。」


 


「他若有喜歡的女子,你大度些,讓人進門,免得旁人說你拈酸吃醋霸著沈昭,害得沈家絕後。」


 


我忽然不想忍了,讓下人帶敏兒去院子裡。


 


隨即猝然開口道:


 


「沈昭日日宿在書房,我便是把藥當飯吃,也不是白費功夫,況且Ṭùⁱ,即便是斷子絕孫,也是他沈家斷子絕孫,您急什麼。」


 


她氣紅了臉,抬手一巴掌落在我的臉上:


 


「胡言亂語!你如今哪裡還有半分寧家女兒的規矩!」


 


我理了理被打亂的鬢發:


 


「我說得不對嗎?幸好沈昭的親娘早已故去,若像您一樣,恐怕還要給沈昭下藥,逼他和女人幹那檔子事。」


 


「就像您和爹爹說的,當年我還不如隨燕家人S了幹淨,免得這張臉日日提醒您當年那樁婚事,也好過和一個厭惡自己的男人成婚,活得還不如花樓裡最低賤的女子,就連我的女兒都不得父親喜愛,還要被您拿來和他人比較。」


 


我看著她那張變得慘白的臉,

並未覺得快意。


 


這種傷人的話,說出來隻是兩敗俱傷罷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


 


她躲閃著眼神。


 


我起身往外走,抱起敏兒:


 


「無關緊要了,娘。」


 


「其實我們的母女情分早就盡了,是我一直在強求。」


 


敏兒摸了摸我腫起來的臉,哇的一聲哭了。


 


我將她的臉埋進胸口,大步離開寧府。


 


似乎身後不停有人在喊寧鶯、鶯娘、鶯兒。


 


我不曾回頭。


 


……


 


成婚後那段時日,我經常連沈昭的臉都看不到。


 


沈昭爹娘早逝,府裡也沒有長輩需要服侍。


 


於是我隻能給自己找事做。


 


不是查賬嫁妝和聘禮裡的鋪子。


 


就是回寧家打發時間。


 


那時候嫂嫂剛有孕。


 


我每次都會給她買很多補品。


 


嫂子性情溫柔,和我很投緣。


 


有次她難得紅了眼,因為下人不小心把娘親手給她做的新鞋燒了個洞。


 


娘素日喜歡給家中親眷做這些衣服鞋子。


 


給嫂子的是頭一份,是為了顯出重視。


 


嫂嫂很怕娘親知道了不高興。


 


我見那洞小得很,就自告奮勇幫忙補。


 


畢竟我的繡工是娘親手教的。


 


唯一的問題是其中用的一小截極細的金線,現在派人去買恐怕來不及。


 


我想了想,趁著午間婢女也在偷懶打盹,溜進娘的院子。


 


她這幾日正在做爹爹的鞋。


 


東西都擺在外間桌上。


 


我剪了一小截金線,

正要離開。


 


聽見內室細碎的聲音,似乎提到了我的名字。


 


我頓住腳步,就聽到娘的聲音:


 


「……當年她若是急病去了,也對得起燕家小子,還不至於連累族中其他女孩兒。」


 


「唉,都是命,燕二那孩子實在可惜。」


 


「都怪我婦人之仁……當年你逼我下手……鶯娘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我實在聽不下去,跌跌撞撞出門。


 


直到嫂子見我滿手血,嚇了一跳。


 


我怕她驚了胎氣,勉強穩住心神安慰她:


 


「剪金線的時候我不小心扎到了手心。」


 


她膽戰心驚地幫我包扎。


 


後來那雙鞋自然沒有補。


 


我直接拿走了,然後讓下人告訴娘,是我從嫂子那搶走的。


 


她自然又埋怨了我一番。


 


後來我便很少回去了。


 


就連嫂子生產,我也隻是上門送了賀禮便匆匆離開。


 


直到懷上敏兒。


 


娘不僅親手做了小衣服鞋子,知道我胃口不好,甚至將府裡的廚子送來。


 


爹臉上的笑意也不似作偽。


 


他板著臉讓沈昭不許欺負我。


 


似乎還是那個慈父。


 


我看著他們鬢上白發,心想算了。


 


捅破那些事,隻會讓彼此難堪。


 


但事實證明,這根刺永遠扎在我心口。


 


時日越久,拔除時反而越痛。


 


7


 


回府後,婢女來稟報說沈昭昨日讓下人送了點東西過來。


 


我有些意外。


 


打開盒子,看到一大一小兩個香包。


 


分別繡著我和敏兒的字。


 


我還未開口,珍珠先嘀咕道:


 


「敏兒小姐從小聞不得這些東西,大人怎麼連哄人都不上心!」


 


我嘆了口氣,讓她收起來。


 


不怪珍珠生氣。


 


敏兒對香料味敏感,小時候聞到味道,整張臉都會腫起來。


 


現在長大雖情況好些了,但是我屋裡早就習慣不點燻香。


 


更不用說香包這種隨身佩戴的東西。


 


我對沈昭已經失望到習以為常。


 


甚至此時都提不起一絲怒氣。


 


珍珠收好了香包,提醒我過幾日就是沈昭表姑的生辰。


 


我列好禮品的單子,讓她從庫房裡將東西挑出來。


 


她欲言又止:


 


「夫人,

到時候那位恐怕也會去,您不怕她又和大人……」ƭű̂⁸


 


我知道她的意思。


 


沈昭父母早亡,他年少時就養在這位表姑府裡。


 


不僅和白清荷青梅竹馬,又有祖輩說下的姻親。


 


但白家毀諾,讓白清荷嫁到榮恩侯府。


 


兩相比較下,沈昭雖年少有為,但比不得侯府帶來的助力。


 


為此,沈昭和這位表姑鬧了別扭。


 


直到白清荷出嫁。


 


沈昭怕流言蜚語讓表妹被婆家為難,也娶了我。


 


終於所有人默契地忘了這件事。


 


兩家又逐漸走動了起來。


 


但白清荷嫁的三郎君體弱多病,在侯府毫無存在感。


 


現下守完孝,白家表姑急不可耐地要把她接回來。


 


免得她孤兒寡母受人欺負。


 


我阻止不了他們上演破鏡重圓的戲碼,也不想阻止:


 


「別多嘴,傳出去惹人笑Ťũ̂⁾話。」


 


她不甘心地撇撇嘴:


 


「奴婢知道了。」


 


自從送了香包後,沈昭似乎上了癮。


 


零零碎碎的簪子玉石,甚至還有點心,都送到我這裡。


 


就像突然想起要扮演慈父。


 


送給我的那份,我原封不動地都讓珍珠裝起來了。


 


給敏兒的,我也讓人給她送了過去。


 


她早就過了最好糊弄的年紀。


 


平日我給她挑的都是頂好的小玩意。


 


因此對這些東西半點興趣都提不起。


 


連看都不想看。


 


去白家赴宴那日,敏兒牽著我的手,一臉興致缺缺。


 


從前這種場合,

她會仗著沈昭大庭廣眾甩不脫她,就黏著爹爹。


 


我有些心疼,但更多是安慰。


 


至少她比我拿得起放得下。


 


隻是我沒想到會在白家見到燕二哥。


 


他在人群簇擁下,漫不經心地抬眼朝我這邊掃了一眼。


 


我聽見幾個未出閣的小姐吸了口氣。


 


小聲議論著他驚人的美貌。


 


年紀大的板著臉提醒:


 


「九千歲行事狠辣無忌,莫要議論。」


 


敏兒抬起臉拽了拽我的衣角:


 


「可是他剛才好像衝我笑了。」


 


我抬頭,就看到二哥朝我眨了眨眼。


 


我忍著笑:


 


「你看錯了。」


 


敏兒的臉都皺了起來:


 


「真的嗎?可是他長得真好看,比娘親還好看。」


 


我的笑僵在了臉上。


 


不愧是我女兒。


 


跟我小時候一樣。


 


所有人都說燕二心眼子多,就我被那張臉唬得一愣一愣的。


 


8


 


白老夫人派人單獨喚我過去時,我頓覺意料之中。


 


屋裡人不多,不止白清荷,還有我娘。


 


我平靜地看向她們。


 


白清荷的臉瞬間染上胭脂色,她側過身不語。


 


白老夫人輕咳一聲,拉著我的手:


 


「鶯娘最近瞧著清減了些,昭兒的爹娘去得早,府裡事多都隻你一人操持,辛苦了。」


 


我娘立刻接住話茬:


 


「這是她為人婦的本分,我這女兒性子直,隻怕她一心操持家務,冷落了賢婿。」


 


若不是在白家,我都要笑出來了。


 


但對這一切,我早有預料,幹脆順著她:


 


「娘說得對,

鶯娘也盼著夫君身邊能添些人,既能開枝散葉,也好有個幫手。」


 


白老夫人臉上露出些滿意的神色。


 


白清荷的臉紅得更厲害了。


 


隻有我娘驚訝地看著我,欲言又止。


 


不過她再怎麼對我不滿也得先按捺下去,隻忙著跟白老夫人ťũₚ據理力爭。


 


要求等白清荷生下兒子,才能抬作平妻。


 


而且第一胎要養在我的名下。


 


白老夫人縱有不滿,也答應了:


 


「好孩子,你是明事理的。」


 


她撸下手腕上一隻翡翠镯子遞給我。


 


我沒有推拒。


 


出門時,我緩緩吐了口氣。


 


怪不得沈昭不承認他和白清荷有情。


 


原來是為了爭取讓她平妻。


 


真是苦心孤詣。


 


我神色如常地回到園子裡。


 


卻遠遠看到珍珠一臉著急的表情。


 


我心頭一緊,怕敏兒出什麼事。


 


沒想到走過去就看到燕二哥蹲在地上。


 


而敏兒正在一臉認真地往他頭上簪花。


 


其他人也屏著氣息,悄悄覷著這一幕。


 


我小聲問珍珠:


 


「怎麼回事?」


 


這宴席男女分開,中間還引了一條小溪隔開。


 


燕淵應該在對岸才是。


 


珍珠臉上露出些委屈:


 


「剛才小姐蹲在溪邊看魚,那位九千歲忽然飛身過來。」


 


「訓斥我太不仔細了,萬一敏兒落水怎麼辦?」


 


「我發誓,我一直盯著她呢,怎麼會落水,而且這溪水還沒我小腿深。」


 


我哭笑不得。


 


就聽敏兒拍了拍手:


 


「娘親回來了,

我不陪你玩啦。」


 


她一蹦一跳地過來找我。


 


燕淵站在原地,深深看了我一眼。


 


鬢上的那朵花襯得他膚白勝雪,唇若點朱。


 


宛如豔鬼。


 


我轉過臉不敢多看。


 


9


 


回府的車馬上,沈昭盯著我的臉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