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直直對上他的目光:


 


「郎君?」


 


他皺著眉:


 


「表姑今日尋你何事?」


 


我差點笑出來,為他這副一無所知的表情。


 


我拿出那隻镯子:


 


「差點忘了,鶯娘還未恭喜郎君和白姑娘終於得償所願。」


 


他猝然起身喚住馬夫:


 


「荒唐!停車!」


 


我伸手摟住敏兒,及時阻止她撞上馬車內壁。


 


然後眼睜睜看著他掀簾離開。


 


沈昭是深夜才回來的。


 


一進門便呵退下人:


 


「鶯娘,我有話和你說。」


 


我放下手中的針線,靜靜看著他。


 


才發現他臉上一道血痕。


 


身上的新衣也沾了灰塵。


 


平日他定然一回家就去沐浴更衣。


 


此時卻有些焦急地看著我:


 


「我從未有過要娶清荷表妹的意思。」


 


我沉默不語。


 


他大步走過來:


 


「你不信?我方才已經去表姑那回絕了。」


 


他臉上的痕跡,想必就是表姑的拐杖留下的。


 


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郎君莫非顧忌爹娘?今日娘親亦在,鶯娘無法為沈家開枝散葉,她不會怪罪郎君的。」


 


他掐住我的胳膊:


 


「我說過,我對表妹無意,況且你我都還年輕,孩子還會有的。」


 


我忽然感覺有些荒唐,抬頭看向他那雙滿是怒氣的眼。


 


索性將那日的事重提:


 


「上元節那日,我和敏兒看到郎君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張:


 


「怪不得敏兒最近鬱鬱寡歡。


 


「我隻是見那孩子年幼喪父,表妹求到我跟前了,我總不能丟下他們。」


 


我簡直要氣笑了,逐漸變得咄咄逼人:


 


「郎君覺得他年幼喪父可憐,那敏兒呢?她不可憐嗎?從她出生起,你抱過幾回?」


 


「郎君倒是記得隨手買些小玩意哄她,但香包這種東西。」


 


「滿府恐怕隻有您,不知道敏兒聞不得這個味道。」


 


沈昭松開手,神色變幻了幾番才開口:


 


「是我不好,從前心存妄念,冷落了你們母女。」


 


「但如今我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心意,對清荷表妹,隻是出於兄長照拂她的責任。」


 


「鶯娘,日後我們好好過。」


 


他伸手落在我的肩上。


 


我頓覺一陣惡心:


 


「別碰我!」


 


沈昭愣住了,

他從未在我臉上看過這麼直白的厭惡:


 


「鶯娘?你怎麼了?」


 


我低頭看了看被他弄髒的衣袖:


 


「郎君從前對我們母女避如蛇蠍,如今隻是還給您罷了。」


 


沈昭一臉不悅:


 


「你明明知道,我從小就不喜歡旁人近身。」


 


「是嗎?那您就當我從前忍得,如今不想忍了吧。」


 


我神色如常地坐了下去,繼續拿起針線。


 


沈昭在一旁看了我很久,終於抬腿離開:


 


「鶯娘,都怪我蹉跎了這麼多年,我會等你想通。」


 


10


 


沈昭似乎以為這些年的隔閡,還能靠他一點一滴彌補起來。


 


他笨拙地討好敏兒。


 


但他早就習慣了獨來獨往,根本不知道怎麼和女兒相處,惹得敏兒愈發不高興。


 


倒是燕淵差人送了些小玩意過來。


 


都是什麼異邦西域進貢的珍品。


 


敏兒很喜歡。


 


於是我也帶她去拜見二哥。


 


誰知二哥新養了隻漂亮的波斯貓。


 


敏兒一看就愛上了,整天纏著我要去找九千歲。


 


兩相比較,沈昭做的事更入不了敏兒的眼。


 


眼看著到了敏兒的生辰。


 


也是我和二哥約定好的時間。


 


等敏兒生辰一過,和離的事就提上議程了。


 


他見沈昭最近性情大變,還試探過我幾回。


 


以為我會改變主意。


 


殊不知我早就提前寫好了和離書。


 


但這是敏兒在沈家的最後一個生辰,我還是盡力操持。


 


在城裡最大的酒樓訂了宴席。


 


臨窗的位置,

剛好能看見延伸到遠處的河燈。


 


水光璀璨,美不勝收。


 


沈昭給敏兒準備的生辰禮是一幅親手做的畫。


 


畫的是敏兒在草叢裡撲蝴蝶。


 


他的畫工極好,隻是很少動筆。


 


敏兒抱著畫卷笑眯了眼,說回家要把它掛在牆上。


 


沈昭打開另一件包裹:


 


「鶯娘,我託人尋來這塊孔雀羽料子,你喜歡嗎?」


 


這東西確實漂亮難得。


 


我雖見慣了好東西,此時還是有些出神。


 


忽然酒樓的伙計在外頭敲門,說有人自稱是榮恩侯府的下人,想要求見沈大人。


 


沈昭下意識起身,見我將那塊孔雀羽料子擱在一邊,才輕咳一聲:


 


「本官今日有事在身,不必理會。」


 


伙計應了一聲下樓。


 


沈昭看向已經噘起嘴的敏兒:


 


「爹爹今日哪兒都不去,

隻陪敏兒過生辰,等下爹爹陪你去買糖人怎麼樣?」


 


敏兒又高高興興地笑了出來。


 


但不過半刻,就聽得外面吵吵嚷嚷。


 


白清荷的婢女在外面哭天搶地:


 


「沈大人,您快救救我家小姐吧!」


 


沈昭坐立不安:


 


「不知出了什麼事,我去看看。」


 


我並未理會。


 


他神色有些悻悻,但還是走了出去:


 


「表妹出什麼事了?」


 


我幫敏兒剝著魚刺,聽到那婢女帶著哭腔開口。


 


原來是榮恩侯府老太太賞賜了白清荷兒子一件雀金裘。


 


那孩子頑皮,無意將它燒了個洞。


 


白清荷狠狠教訓了他一通,沒承想那孩子似乎被嚇到了,一直高燒不退。


 


她託人滿城找孔雀羽料子,

巧的是唯一的那塊正好被沈昭買走了。


 


我低頭飲了杯茶遮掩嘴角的譏諷。


 


隨即示意讓珍珠把那塊料子送出去。


 


沈昭一臉尷尬:


 


「鶯娘,多謝你體諒,改日我再為你尋塊好料子。」


 


敏兒並不知發生了什麼,她打了個飽嗝:


 


「爹爹,我吃飽了,我們去買糖人吧!」


 


沈昭僵住動作:


 


「爹爹現下有事,改日再陪你如何?」


 


隨即看向我:


 


「那孩子高燒不退,我親自去請太醫院的林院長看看。」


 


我還未開口,敏兒拿起沈昭那幅畫撕成兩半從窗戶扔了出去:


 


「爹爹不要我,我也不要爹爹了!」


 


我摟著她嘆了口氣:


 


「郎君,我們和離吧。」


 


沈昭臉上的怒氣瞬間化作疑惑:


 


「鶯娘,

你說什麼呢?」


 


白清荷的婢女還在催促。


 


他很快顧不得我們,匆匆扔下句話:


 


「莫要胡思亂想,改日我會向你們賠罪!」


 


剩下一屋寂靜。


 


隻有敏兒的哭聲跟小貓似的。


 


我正要讓珍珠準備收拾回府。


 


門外真的傳來貓叫聲。


 


敏兒抬起頭:


 


「二叔!還有雪團!」


 


燕淵站在門口,袖子裡鑽出來個貓腦袋:


 


「我來看看,是誰家小姑娘哭得跟花貓似的。」


 


敏兒跑過去蹭了蹭雪團的腦袋。


 


被貓舌頭舔得咯咯笑。


 


二哥牽著她走街串巷,不僅買了糖人。


 


還借了攤主的東西,教敏兒怎麼用糖澆出一個小貓形狀的糖人。


 


敏兒都睡著了還抱著雪團不松手。


 


燕淵的馬車直接駛去了九千歲府。


 


我安置好敏兒,見她睡熟才出門。


 


二哥在池塘邊點Ţûₜ燈喂魚。


 


我有點不懂他的愛好,湊過去看熱鬧。


 


他忽然開口:


 


「沈昭那位心上人,今日是設好了陷阱等他跳進去。」


 


我愣了愣:


 


「我想也是,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他脫下大氅披在我身上:


 


「放心,這潭水注定要被我攪渾。」


 


燕淵扔下魚食,魚群蜂擁而上。


 


11


 


第二天一早,珍珠就喊醒了我:


 


「夫人!出大事了。」


 


我睜開眼,看著她焦急的臉:


 


「別急,慢慢說。」


 


「大人和白小姐被人捉奸在床了!


 


「還是榮恩侯府一大家子撞見的!真是丟S人了,滿京城都傳遍了。」


 


「聽說當時兩個人還情難自已,當著眾人的面就苟且起來。」


 


「侯府老太太差點氣暈了過去,大夫說屋子裡有情香留下的痕跡,結果派人去查,查出來是三夫人白清荷自己派人去買的!」


 


「現在白清荷被趕回了白家,沈大人直接被捆了送去大理寺了!」


 


我起身梳洗:


 


「白家怎麼說?」


 


「奴婢特意派人去看了,白家大門緊鎖,敲門也不應,定然是不打算救大人了。」


 


白清荷這一招雖然蠢出生天。


 


但若不是二哥在其中推波助瀾,侯府為了顏面定然是不會傳揚出去。


 


沈昭恐怕也隻能娶她過門。


 


再加上昨日敏兒生辰,他丟下我們母女。


 


簡直是一石二鳥的計謀。


 


燕淵一早上都心情極好,陪著敏兒在院子裡放風箏。


 


又特意提醒我不要回府。


 


因為爹娘肯定會逼迫我想辦法救沈昭出來。


 


「一切交給二哥就好。」


 


三日後沈昭終於離開大理寺。


 


二哥也帶著籤好字的和離書回來了。


 


上面明明白白寫著我和敏兒往後和沈家再無瓜葛。


 


是沈昭親手籤的字。


 


嫁妝東西雖然在我手裡早就翻了幾番,但我也不想要了,讓二哥送回了寧家。


 


珍珠這些婢女的身契,我也還給了她們。


 


但珍珠不肯走,求二哥給她尋了個差事。


 


再次見到沈昭時,已經是半月後。


 


他被貶了職,聽說過些時日就要離開京城,

去颍州上任。


 


他在大理寺時應是被折磨慘了。


 


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潦倒頹喪,坐在酒樓裡喝悶酒。


 


「鶯娘?真的是你!」


 


他衝過來要抓我的胳膊,被我躲開:


 


「沈大人,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


 


我見大堂的客人都看著我們,索性上樓讓伙計開個包廂。


 


沈昭眼圈微紅:


 


「鶯娘,你聽我解釋,我和表妹真的是清白的!是九千歲設計了我!」


 


「是嗎?他是怎麼設計沈大人的?若不是他,沈大人恐怕還在牢獄之中,怎能抱得美人歸?」


 


沈昭出來後,白家人就一頂小轎將白清荷送進沈府。


 


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妻妾了,隻希望能挽回點兩家的顏面。


 


他哽了一下:


 


「我,

是他覬覦你,才逼迫我籤下和離書。」


 


「我怕我再也見不到你和敏兒了。」


 


我輕笑一聲:


 


「這麼說,沈大人是事出有因。」


 


「既然如此,往後你我橋歸橋路歸路,別再多加牽扯,免得九千歲再為難沈大人。」


 


他眼裡閃過水光:


 


「你以為他一個閹人,爛泥裡爬起來的東西,尊稱一句九千歲真以為是什麼皇親貴胄了嗎?」


 


「鶯娘,我馬上就要離開京城了,你願不願意隨我走?」


 


話音未落,門忽然開了。


 


燕淵跟個惡鬼一樣站在門口:


 


「聽說沈大人生性愛潔,看來是大理寺的老鼠還不夠嚇人。」


 


沈昭嚇得臉色慘白,他直直跪了下去:


 


「九千歲,求您放過鶯娘母女。」


 


燕淵嗤笑一聲,

有淡淡的酒氣飄了進來:


 


「沈大人忘了,和離書可是你親手籤的。」


 


我懷疑他是醉了,不再理會沈昭。


 


走過去扶住燕淵,小聲道:


 


「二哥怎麼來了?」


 


他半眯著眼倚靠在我身上,差點將我壓垮:


 


「頭疼……」


 


我扶著他上了馬車。


 


他身邊的侍從小聲道:


 


「九千歲當年中的毒雖拔除幹淨,但是飲酒過量後會牽引當年留下的傷口。」


 


我嘆了口氣,回府後熬了藥親自端到他跟前。


 


一開始我以為他不想喝藥在裝睡,但喊了好些時候都不見醒。


 


反而身上開始發熱。


 


大夫把過脈又扎了針,說是熬過今晚就好了。


 


沒想到半夜他就燒到說胡話。


 


我附在他耳邊,聽到他喊的是父親。


 


我感覺喉間酸澀無比,想要轉移注意力,卻看到他耳後的疤痕。


 


屋子裡的火盆燒得很旺,他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寢衣也松開了許多。


 


我顫抖著手摩挲著那塊疤痕。


 


不難想象當時是怎樣的險境。


 


以至於那道疤從耳後蔓延到肩上。


 


「放心,二哥S不了。」


 


一道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燕淵將我的臉按在胸口:


 


「不過是些舊傷。」


 


我說不出話,他胸前的布料都被我的淚水浸湿。


 


他伸手捉住我的腰,將我拖上床:


 


「鶯娘,其實沈昭說得沒錯,是我逼迫他的。」


 


「我讓人給他吃泔水,在他的牢房裡放蛇蟲鼠蟻。


 


「我說他若是不肯和離納妾,我就S了他,我將他逼到了絕路。」


 


「所以,你真的不跟他走嗎?你們有孩子,他似乎也悔改了。」


 


「而我除了一身罵名,什麼都沒有,就連燕淵這個名字,也不再屬於我了。」


 


話雖如此,他的手緊緊鎖住我的腰。


 


我幾乎能聽見他急促的心跳聲。


 


我搖搖頭:


 


「不,我再也不要離開二哥了。」


 


沈昭滿身泥濘,似是被人拖去牆角揍了一頓。


 


我以為是二哥幹的。


 


他一臉無辜,說是寧家爹娘派的人。


 


沈昭興許是想魚S網破,整日跪在九千歲府前大喊著:


 


「求九千歲放鶯娘母女歸家。」


 


引得眾人議論紛紛。


 


甚至有人上書告狀燕淵奪人妻子。


 


直到沈昭離京那日。


 


他沒有帶白清荷,隻一個車馬載著幾件行李。


 


恰好和送聖旨的隊伍擦身而過。


 


沈昭喚車夫停下攔住行人追問:


 


「發生了什麼事?」


 


「你沒聽說嗎?那位九千歲就是當年被滿門抄斬的燕將軍的兒子!陛下不僅下旨要為燕家平反,還要給他賜婚續了當年和寧家小姐的前緣……」


 


沈昭聞言,失足從車上跌了下去,摔得滿頭是血。


 


對方嚇得後退幾步:


 


「我道是誰呢,原來是沈大人,真晦氣!」


 


那些聲音逐漸遠去,沈昭被下人攙扶著爬上車。


 


離京城越來越遠。


 


逐漸成為一個墨點,再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