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年後,首輔張清宴找到了我們。
他抱著我不滿四歲的女兒走向馬車。
臨走前,我拉住他的衣袖叮囑:「吾兒年幼,此後便託付給大人了,勞您費心……」
他淡淡看了我一眼又抽離自己的衣袖:「若這不是你的孩子,我自當盡心盡力。」
我垂眸輕聲道:「大人就忘卻那段過往吧。」
他語氣幾近諷刺:「忘不忘的,原不是你說了算的。」
1
是夜。
寒風凜冽。
北風從破舊的窗戶擠進室內,我掖好熟睡女兒的被褥。
門外突然傳來聲響,有人叩門詢問:「姜娘子可在家?」
手頭的針猛地扎進我指尖。
是茂德的聲音。
茂德是他身邊的隨從。
那他呢?
許是會來的。
2
一開門,我望著那馬車出神。
茂德語氣冰冷,不似往昔那般親近:「姜娘子,我同大人來接小皇子回宮。」
小皇子?
我斟酌著正要開口卻被人打斷。
張清宴的聲音從馬車裡傳來,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姜娘子貴人多忘事,你不是替先帝生了個孩子嗎。」
聽到他的聲音,我險些落淚。
言語間的譏諷不言而喻。
我在心裡嘆出一口氣。
又讓了一步,我迎他們進門:「外頭風雪大,裡頭說吧。」
張清宴沒說話,好一會兒才撩開簾子走下馬車。
我低頭隻瞥見他袍子上金絲勾勒的瑞錦紋。
早就聽說,自先帝駕崩後,張清宴位至首輔,掌管大權。
想來是真的。
3
屋內有些擠,張清宴一身黑袍坐在桌旁,罩住了燭光。
張清宴緩緩開口:「先帝留下的孩子S的S,傷的傷,大都難堪大任。」
他眸光瞥向床上的孩子。
「如今留下的,隻剩這麼一個健全的孩子。
「朝堂動亂,需要有人繼承先帝遺業。這孩子我會帶回宮,親自輔佐。」
是以,我女兒要扮成皇子登基。
先帝留下的孩子大都慘S太後手中,我女兒尚幼,又是頭一遭離開我。
我實在擔心她在宮裡的處境。
我低眉不語。
茂德提醒:「姜娘子,大人既然親自教養輔佐,斷不能叫小皇子受到一丁點兒傷害。
」
良久,我用小被子裹起熟睡的孩子,將她抱給茂德。
張清宴站起身來,擋住我大半的光。
聲音淡淡道:「茂德還要駕車。」
我愣了愣隨後抱給他。
他接過,熟練地抱起孩子。
茂德看向我道:「首輔家的孩子如今也有三歲了,隻比小皇子小一歲。以後兩人還能做個伴……」
我知道,茂德也氣我當初的不辭而別。
他娶妻這事,我原是知曉的。
有了孩子這事,我卻是頭回聽說。
茂德走了出去。
屋內隻剩我們兩人。
張清宴淡淡看向我:「可還有話要說?」
我在心裡嘆出一口氣。
他行事向來穩妥,今日既來接孩子想必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我還有什麼好囑託的呢。
隻是這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見到我女兒。
張清宴抬腿要走,我還是縱容自己抓住了他的衣袖。
他回眸靜靜看著我。
燭火在他眼裡跳動。
一如當年他那般問我:「不是說好了要嫁我,又為何要入宮!」
我那時平靜得有些冷漠:「人都是這般。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我要往高處走,你總不好攔我的。」
如今我再次扯住他的衣角,卻是低聲懇求道:「吾兒尚幼,此後便託付給大人了,勞您費心教誨……」
他甩開衣袖,語氣更為冷淡:「若這不是你的孩子,我自當盡心盡力。」
我垂眸輕聲道:「大人已然位至丞相,原不是當年同我胡鬧的少年郎了。就請大人忘了那段過往吧。
」
他譏諷道:「忘不忘的,原不是你說了算的。
「姜禾,你總歸是虧欠我的。」
他說完,大步離開院子。
馬車在雪地裡很快消失了蹤跡。
我扶著牆,眼淚瞬時落下。
若我可以,我自當彌補這些虧欠。
可是張清宴,你這麼聰明的人怎的也看不出我的難處啊。
4
日子越發平穩地過著。
不日後聽聞幼帝登基,首輔張清宴掌權。
我安了心。
冬天過去了,春天又來了。
一晃一年就過去了。
我靠著替人縫補衣物為生,偶爾闲下來也會替阿圓縫些布偶。
阿圓喜歡花花綠綠的布偶,先前同我逃亡至洛水一帶,她便十分喜歡街上賣的虎娃娃。
原先我是不會做這樣精細的活計,如今倒是在磋磨歲月時順帶學會了。
隻是我的阿圓不在我身邊了。
我落了最後一步針腳,將做好的布偶放在桌上。
阿圓,今日是你生辰。
你要歲歲平安。
正想著,門外突然傳來聲響。
5
我推開門又見茂德。
「可是出了事?」
我焦急問道。
茂德依舊板著臉:「沒有,今日皇上怎麼都不肯吃東西,問了才知道今日是她生辰,她有些想你了。」
我忽而沒忍住紅了眼。
「大人命我送你進宮,收拾東西隨我走吧。」
我拿起桌上碎布做成的布偶。
茂德看見了很是一板一眼道:「姜娘子現在手藝同當年比不知精湛了多少。
」
他說的,大抵是我當年為張清宴縫補破損衣物,隻是當年我針線功夫實在太差,惹出了不少笑話。
我平靜地回話:「磋磨日子罷了。」
他有些氣急了。
「若你當初跟著大人,哪會這般。你也狠心,這麼多年都不回頭看他。」
我不語。
回頭?
世上哪有這麼多回頭路可走啊。
茂德多說了一句:「他現在和當時已經很不一樣了。即便你現在回頭,他也不願和好了。」
這話,半真半假。
即便是跟在張清宴身邊長大的茂德,眼下也難看透他。
不為別的。
走到他這個位置的,心思大都很難猜。
我輕聲道:「我知曉。如今他娶了妻又生了子,我自然不會去打擾。」
茂德急得忙向我道:「你在大人心裡到底和旁人不一樣。
」
我低頭默默看向自己的手指,隻嗫嚅道:「這一切的努力不能白費。我們如今各自趕自己的路,也挺好……」
茂德見我不說話也閉了嘴,馬鞭打得作響,但仍舊很穩。
他還在氣我。
於是一路上一句話也不肯同我說。
等到入了京,他便直接將我帶進了張清宴府上。
6
換好一身婢女裝扮,我走出門。
茂德帶我到前廳。
張清宴和他夫人正在說話。
那是位很溫婉的女子,她膝上放著一個小娃娃,眼下正拿著糕點逗弄他。
張清宴笑著將他抱起,又含笑逗弄。
儼然一副慈父模樣。
見我來了,他又將孩子遞給身旁的乳母。
我平靜地收回視線,
朝他們行禮。
他夫人扶起我:「你是先帝的嫔妃,原該我們朝你行禮。」
我溫聲道:「先帝在時,我並未封妃。我的身份也並不貴重,擔不起首輔和夫人的禮。」
張清宴看了我一眼,最終沒開口。
最後,我同他夫人坐轎子進宮。
他同茂德騎馬先行。
馬車中,他夫人溫聲問我:「你也很難吧。」
我並未回答。
那些日子苦得我喉嚨發疼。
我實在不想回憶。
於是一笑帶過。
她繼而道:「我原本也是讀書人家的女兒,嫁人後母家受難被罰到偏遠之地。還懷著孩子的時候我就被夫家休了,尋S未成,沒想到被首輔大人救了起來。
「多年來,我同他相敬如賓,沒有半點逾越之想。
「姜娘子,
你都不知曉你離開後的日子他是如何熬過來的……」
時至今日,我實在沒有資格再去評判他的事。
即便是關於我的。
於是我靜靜看向馬車外,不許自己掉一滴眼淚。
7
阿圓寢宮內,宮女太監都被帶下去。
唯有張清宴同茂德先行一步。
眼下張清宴在教阿圓讀書。
殿門開了又關上。
我握緊了手中做好的布偶,也不知這孩子會不會怨恨我。
恨我在睡夢中將她送走,又一句囑咐也不留給她。
我顫抖著聲音喊:「阿圓……」
小家伙耷拉的腦袋瞬間抬起來,邁著腿朝我跑來。
聲音委屈極了:「娘親——娘親——」
我蹲下抱住她,
眼淚再也忍不住。
小家伙哭道:「娘親,我很想你——」
我輕輕拍了拍她後背:「娘親……也想你。」
張清宴微微側開臉。
好一會兒,我將地上的布偶撿起來遞給她。
她滿眼喜歡地抱起來,依舊軟乎乎靠在我懷裡。
8
我安撫她好一會兒,她才止住眼淚。
拉著我的手到床邊,又躬身從床下掏出一個小盒子。
「娘親,你看。
「這是我給你留的點心。
「這是太傅獎勵我的書籍。
「還有這個,我最愛吃的蜜餞……」
她一樣樣拿出來放到我手心,我一一接過。
放在最底下的是回來時她穿的那身衣裳。
良久,我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溫聲囑咐:「你要乖,要聽張大人的話。
「宮中行事要多加小心。
「餓了冷了就同身邊嬤嬤說,生病了就叫宮女去太醫院請太醫,朝堂政事、知識學問若有不懂的就去問張大人……你要好好的,平平安安長大……」
她眼淚刷刷流下,委屈地哭訴:「娘親,這些我都做得好。隻是夜晚隻有我一個人,我每日都想你,該怎麼辦……」
三四歲的孩子,在宮裡被太後虎視眈眈地盯著。
饒是張清宴親自輔佐,
可我依舊放心不下。
我擦幹她的眼淚,要她一字一句記住:「你如今是皇上,娘親不在你身邊你也要做一個好皇帝。腳挨著地就要結結實實地長,切不可再流眼淚。」
她點點頭。
我抱著阿圓又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門外忽然傳來太監的聲音:「張大人,時辰已晚,太後派咱家看看皇上可曾就寢。」
我明顯感受到阿圓身體猛地一顫,隨後摟緊了我的脖子。
我緊張地望向張清宴,隻見他緩緩放下手中竹簡沉聲道:「皇上正在同本官學習如何處理朝事,還未就寢。」
門外又諂媚道:「張大人辛苦了,太後派我給您和皇上送些吃食進補。」
這便是非要進來了。
張清宴牽起阿圓的手走到殿門口,隻打開了半扇門。
「日後本官教導皇上時,
不許有人打擾。」
那公公連忙點頭答應。
「至於這吃食,內子進宮時帶了些,皇上方才吃了不少。還請公公拿回去復命吧。」
張清宴關上門。
阿圓又撲到我懷裡。
良久,茂德提醒道:「時辰不早了——姜娘子,皇上也該休息了。」
我最後看了眼阿圓,輕輕將床上的玩偶放到她懷裡,忍著不舍道:「娘走了,有它陪你,不許再哭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拉著我的手走到張清宴面前,朝他行禮。
「太傅,勞煩您送我母親。」
阿圓腦袋低得很低,固執地不肯抬頭。
淚水一滴滴砸在地上,也砸進我心裡。
她如今四歲,下次再見面不知是何時。
我紅著眼轉開視線不去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