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張清宴起身,我隨後跟上。


出門前我回頭看了一眼。


 


阿圓還固執地低著頭。


 


我忍住眼淚。


 


往後的路還長著,我同阿圓都要好好的。


 


隻有好好的,才不會辜負相見時的情意。


 


9


 


回到張清宴府上,他夫人勸我:「如今太後已然盯上了你,你不如在府上多住些時日。大人也好護你周全。」


 


我當然知曉,若阿圓沒被尋回,如今掌權的便是太後的親侄子。


 


太後自然記恨我。


 


茂德見我不語,也是一板一眼地勸說:「夫人說得對,你那院子離京城這麼遠,萬一發生意外我們如何趕得過去。」


 


我謝過他們的好意,隨後道:「不必麻煩諸位了,日後我會另尋一處容身之所,不會叫旁人找到。」


 


張清宴掀起眼皮子看我一眼,

眼神涼薄。


 


他夫人說要去看看孩子可睡下了。


 


茂德也跟著退下。


 


屋子裡就剩我同他兩人。


 


燭火將屋子照得明亮又溫暖。


 


這樣的春夜,很容易叫人生出一絲暖意和依賴。


 


可我卻不能。


 


於是我朝他開口:「麻煩大人了,還請大人派人送我回去。」


 


張清宴一身黑袍立於山水畫之前,面上如今也看不出喜怒。


 


他掀起珠簾一步步朝我逼近。


 


「姜禾,你先前躲了我五年,如今又想一走了之。


 


「這次你又想叫我尋你幾年?」


 


我默了聲。


 


隨後抬眼看他,輕聲道:「其實你不必尋我,如今我們早已回不到從前了。」


 


良久他轉過身,背對著我。


 


語氣淡淡:「姜禾,

你為何總是不信我。當初不肯信我能為你抗旨,如今你也不肯信我能護住你。」


 


我在心裡長嘆出一口氣。


 


隨後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輕聲道:「當初是我自己選的路,怨不得旁人。


 


「可我如今也想同你說句實話。


 


「阿圓是先帝同淑妃所生。那時皇上病重,太後早已起了S心,以至於後宮嫔妃的孩子大都慘S腹中,抑或夭折身亡。


 


「我長姐受淑妃恩惠,於是便將孩子託付給我,隻求我將阿圓帶離京城。


 


「後來先帝病逝,太後下旨後宮嫔妃全部陪葬。我長姐不願離開淑妃,便一同留在了皇陵。」


 


這些話我當初未曾告訴他,是因為他那時尚未在朝中站穩腳,日子過得也很艱難。


 


我想著,既是我長姐受了淑妃恩惠,那便由我替她報恩。


 


於是從南到北,

一路顛沛流離。


 


好在上天眷顧,我同阿圓竟也在窮山惡水之中活了下來。


 


張清宴轉身看著我,眼裡有幾分探究。


 


我笑了笑,隨後松開他的衣袖。


 


「你看,走到如今這般地步。


 


「你也不願再信我。


 


「但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


 


「阿圓也是個可憐孩子,還請大人日後好好教導。」


 


張清宴是位忠臣,會教導阿圓是非對錯,但他給不了阿圓關心愛護。


 


告知他這些實情,也有我的私心。


 


若我不幸蒙難,我希望這世間能有個真心實意對阿圓好的人。


 


10


 


我故作輕松說道:「夜深了,我不再打擾大人了。」


 


於是我往外走。


 


張清宴忽而拉住我的胳膊。


 


「姜禾,

我並不知曉當年的種種。」


 


我輕輕撥開他的手,後退兩步拉開距離。


 


「無妨。」


 


他沉沉望向我,難得溫聲解釋:「我也並未娶妻。」


 


我笑著點了點頭:「夫人同我解釋過。可夫人賢惠,斷沒有休妻之理。更何況,如今我也隻想過好自己的日子,還望大人成全。」 


 


他望向我,忽而明白了什麼。


 


於是定定看著我:「原來即便沒有這些誤會,你也不願同我在一起。」


 


他一字一句道,「姜禾,你當真沒心。」


 


我獨自走出他的書房。


 


茂德站在院門口靜默地望著我。


 


良久,張清宴走出門吩咐:「茂德,送她回去。」


 


他吩咐完又走進書房,房門緊閉。


 


他夫人出來送我,也有些無奈:「姜娘子,

路上小心。」


 


我點頭,又道:「你快回去吧。」


 


馬車繼續前行,我放下簾子靠在一側合上眼。


 


這幾年,父親與長姐相繼離世。


 


我便漸漸明白了一些道理。


 


這世間向來沒有誰可以成為誰永遠的靠山。


 


起初我像一顆種子,風吹到哪我便在哪扎根。


 


經年後便這麼抽枝發芽地長,如今我已然長成一棵參天大樹,能替自己遮住所有的苦難。


 


我是真的,不需要旁人了。 


 


11


 


茂德送我回到小院已經天亮。


 


他又匆匆駕馬車離開。


 


臨走前我叫他吃些東西再離開,他板著臉道:「姜娘子這份善心若能分一小塊給大人,大人都不知會有多高興。」


 


我沉默地往鍋裡加水,

就聽見他又說,「我要早些回去,大人那裡還有事。」


 


我起身送他。


 


他走後,我收拾好心情,依舊做起了一鍋飯。


 


這日子,還是得過得熱氣騰騰的才好。


 


彼時三月份,田裡生出了不少雜草。


 


是日,天朗氣清,我扛起鋤頭合上院門到田裡鋤草。


 


田地是我長姐還在宮裡當差時為我置辦的,後來我也靠著這幾分薄田養活了阿圓。


 


農田的位置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偏僻。


 


故而免不得多走些時日。


 


誰承想正因農田偏遠才叫我撿回一條命。


 


天漸漸黑起來我便往回走。


 


後來又到村上的王大娘家換了些糧食,等我拎著半袋糧食回家,遠遠地便看見一團火光。


 


我忽而反應過來。


 


可能是太後摸清了我的位置。


 


於是我便躲在雜草中伺機而動,又忍不住在心裡暗罵:燒人老宅,當真不要臉皮。


 


我眼睜睜看著我的院子一點點被火舌吞噬。


 


又過了良久,村子裡傳來犬吠。


 


等到那群放火的人上馬離開。


 


村民這才舉著火把趕來。


 


我在心裡嘆氣:燒都燒完了,你們才來。真是可惜我這院子。


 


我揉了揉發酸的腿起身。


 


罷了,如今也算是個假S的好時機。


 


此後這世間,應再無姜禾了。


 


12


 


這般想著,我便要動身北上。


 


可疾馳而來的馬蹄聲硬生生止住了我的腳步。


 


我隔著雜草遠遠看了一眼。


 


是張清宴。


 


身後跟著的是茂德。


 


我抿唇看著張清宴衝進著火的院子,

茂德也跟在他身後進去。


 


火雖然滅了,張清宴卻抱著一具燒焦的屍體走了出來。


 


茂德側過身,想來不大敢看。


 


張清宴就那般呆呆地站著,不知在想什麼。


 


良久,他踉跄兩步找來水,半跪在屍體旁想替我擦淨臉上的灰燼。


 


茂德轉身擦了擦眼淚。


 


我忍住心裡的不舍,最後看了一眼便拎著糧食趕路。


 


這世間,分別大都如此,迎來送往本是常態。


 


山高路遠,我不知何時回來。


 


所以,你們不必再念我。


 


13


 


我用半袋小米和頭上的發釵換了一頭驢。


 


隨後又找來樹枝將頭發挽起。


 


正騎著驢在路上走著,身後突然有人喊我:「姜娘子,你好歹也快些,這麼慢。這驢險些被你壓垮了。


 


我聞聲眼前一亮,隨後便去尋來人。


 


那人一身黑衣,一副翩翩公子的裝扮,隻是在樹上等得已有些不耐煩。


 


「阿妍!」


 


阿妍從樹上跳下來,嘴上還叼著一根草。


 


「我來尋你,結果你不在家。


 


「到鎮上一趟卻發現太後的人正在打聽你的住處,我想著一了百了便尋了病S的姑娘替你。


 


「姜禾,你可真磨蹭。屍體給你放進去都快燒沒了,你還沒回來。害得我還以為你出了事。」


 


我默了聲。


 


原來是她做的。


 


「沒什麼,本想去找你卻被賣驢的絆住了腳。他嫌我錢少,不肯賣,這才耽誤了。」


 


阿妍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兩眼,隨後叫我坐上驢,她則在前頭牽著。


 


我同她客氣,她卻沒什麼好氣道:「我好歹也是受過訓練的,

你瞧不起誰呢。」


 


於是她獨自在前頭哼著小曲,我沉默地看著她的背影。


 


良久,她又隨口問起阿圓:「阿圓入宮後你可去看過?」


 


我輕聲「嗯」了一聲。


 


她又問:「阿圓可還好?」


 


我實話實說:「有張首輔照料,一切都好。但孩子總歸離不開親人,難免會想家。」


 


她噤了聲。


 


我也望著地上的影子不再說話。


 


算起來,阿妍同阿圓見面還不到三次。


 


可血脈真的很神奇,頭回見面阿圓便抱著阿妍的脖子,十分願意親近她。


 


阿妍,是淑妃的親妹妹。


 


自淑妃入宮,阿妍便進了軍營。


 


後來淑妃被下令為先皇陪葬,太後又對淑妃母家趕盡S絕。


 


那時阿妍便接過父親手裡的軍權,

逃亡在外。


 


這份軍權本是先皇臨危所託,日後幼帝登基,朝中必然存在太後勢力的幹涉。


 


於是這份軍權便成了危急關頭護衛幼帝的保障。


 


可誰也沒想過,張清宴會從太後黨派中廝S出來,獨自掌權,形成兩黨對立的局面。


 


眼下阿妍手下的軍權便隻能按兵不動。


 


也正因為朝廷不知道這支兵馬的存在,阿妍常常為了養這群士兵犯難。 


 


我便開口問她:「你最近可還為糧食發愁?」


 


她神秘地對我說:「姜娘子,到了你便知曉了。」         


 


14


 


後來天蒙蒙亮的時候,我隨她上山。


 


剛入山門便瞧見「龍虎寨」三個大字,

隨後便有穿著虎皮袄的壯士朝著我們走來,嘴裡還喊著:「老大!你回來了!這是帶回來的壓寨夫人吧!長得真白!」


 


阿妍沒好氣地踹了他一腳:「去你的壓寨夫人,這是我阿姐!」


 


被打的壯士撓了撓腦袋朝我賠禮:「原來是姐姐!冒犯了姐姐!我該打!」


 


我大概明白了,阿妍大抵是因為糧食問題被逼上「梁山」。


 


隨後便聽他同阿妍說:「原先掌廚的婆子跑了,弟兄們每日操練辛苦,眼下又沒有飯菜吃,都有怨言了。」


 


我看向阿妍隨後開口:「我會做飯,就是味道可能不似先前掌廚婆子那般好吃。」


 


阿妍沒什麼好脾氣:「諒他們也不敢挑剔。」


 


於是我便在山上與阿妍同吃同住。


 


每日做三頓飯,闲著沒事的時候便去給士兵縫補衣物、被子。


 


阿妍也很照顧我。


 


總之山上的日子過得也松快。


 


一日三餐,日月更替。


 


有時我也會望著月亮想我的阿圓,有時也會想起張清宴和茂德。


 


不過不是他們如今這副不苟言笑的樣子,是我們還年少的時候。


 


茂德率直又是個實心眼,張清宴年少便是京城出了名的恣意公子。


 


兩人性子一個招搖,另一個內斂。


 


竟也能作了七八年的玩伴。


 


我記得那時同張清宴定下婚約是在夏季,茂德天不亮便瞞著我們去摘了不少的棗子。


 


棗子摘回來的時候還帶著露珠。


 


他不會說什麼吉利話,隻望著我和張清宴道:「姜姑娘同我家少爺定會幸福美滿。」


 


那時張清宴一臉嫌棄卻還是接過來擦了一個給我,我咬了一口便笑道:「當真很甜。」


 


如今四五年過去了,

終究還是不一樣了。


 


罷了,不憶了。


 


如今又逢夏季,山上的很多果子都熟透了。


 


阿妍找人摘了不少,一些自己吃,另一些則拿到集市賣錢。


 


山上的士兵不好露面,這活便落到了我身上。


 


我自是樂意的。


 


可誰承想,頭一回擺攤便遇見了張清宴。                                  


 


15


 


天蒙蒙亮,

我便束起長發,換上一身利索的衣裳。


 


我將瓜果放到板車上,臨走前又做好了早飯。


 


阿妍送我到山腳下,隨後囑咐我早些回來。


 


我笑著應允。


 


隨後便駕板車到附近的鎮上。


 


烈日當頭,我便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叫賣。


 


「新鮮的瓜果,又脆又甜。


 


「新鮮的瓜果,今早採摘的,又新鮮又爽口。」


 


有婦人停在我攤子前,我笑著給她一個棗子,「大娘,您嘗嘗,嘗到甜了再買。」


 


她笑著買了一些。


 


隨後三三兩兩的姑娘結伴來買瓜果。


 


我依舊笑著相迎:「這些瓜果都是今早上採摘的,新鮮又甜。你們先嘗再買,不甜不要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