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隨後有個好心的姑娘看到我板車上還有不少瓜果,便熱心地告訴我:「姐姐,天這麼熱,你這什麼時候才能賣完呀。鎮上有個官員今日家裡來了貴客,你不妨到那裡試試。
「你的瓜果這般甜,興許那戶人家就全要了。」
我看了看頭上的太陽,又想著趕快賣完回去給阿妍他們做飯。
於是便駕著板車跟隨那位姑娘來到那戶人家門前。
我依舊是叫賣了幾嗓子,不久便有管家出來。
不過並不是要買我的瓜果,而是要趕我。
「這姑娘你可不能停在這兒,我們府上馬上有貴客要來,快些離開吧。」
我駕著板車往前走了走,隨後拿著兩個瓜果遞給她:「您嘗嘗,今早上剛摘的,又新鮮又爽口。貴客來了少不了油膩葷腥,正好用這樣的瓜果清清口。」
那人見我這般也笑了起來:「你這姑娘會做生意。
」
隨後她又看了看我的板車,「還有這麼些,我要不了這麼多。不過府上各處也要備著,這樣吧,你要是便宜些我便都要了。」
我笑著將剩下的給她裝起來:「那是自然,我每日都會來這兒賣瓜果。您要是不嫌棄,以後每日我都給您送些新鮮瓜果,價格也便宜些。」
她點頭應允,隨後叫來家丁將瓜果抬進去。
16
正說笑間,管家忙忽然探頭隨後對我道:「我把錢給你,家裡的貴客到了。」
我回頭便看見有馬車迎面而來,隨後便將板車駕到遠一些的地方。
那管家喊我:「姑娘,瓜果錢你還沒收——」
我回頭道:「不礙事,我先把車停遠些。」
等我將板車停在拐彎的巷子裡,
這才往回走。
我看了眼隨後接過管家的錢道謝:「多謝您,明兒一早我還來。」
那位貴客本要邁進庭院,卻在聽到我的話後停住了。
陽光明燦燦照在我臉上,我並未看得清楚。
管家又多問我一句姓氏。
「大娘,我姓姜。」
面前的那人轉過身,直直看著我,生怕眨眼的工夫我就沒了。
我捏緊了手上的銀錢。
他如今瘦了不少,冷峻又內斂。
這般對視,我竟有些站不住。
我轉身便往前走。
張清宴站在我身後,語氣壓抑著苦澀:「姜禾,你當真一次都不願回頭嗎?」
他一步步走到我跟前,我抬眼看他。
「一次次從我身邊逃走,這便是你給的答案?」
夏天的風吹得人頭昏腦漲,
我聽見我自己清清亮亮地同他說:「不是。」
「什麼?」
我長長嘆出一口氣:「丟下你,並非我想給你的答案。」
17
巷子裡,四下無人。
我輕聲道:「先前受先帝遺命所託,將阿圓帶離京城。我承認,那時我為報恩情負了你。可經年後,你娶妻,我獨自帶著阿圓討生活。苦難中周旋的日子裡,我漸漸放下了你。隻盼著你能圓滿些,再圓滿些。
「如今你位高權重,妻子溫婉善良,孩子聰明可愛。阿圓也在你的教導中慢慢長大。一切都塵埃落定,如今也算得上圓滿。
「若我此時回到你身邊,定然打破如今的局面。群臣會質疑阿圓的身份。太後會不留餘力鏟除我和阿圓。朝堂之上,百姓之間,更少不了對你的口誅筆伐。到那時,免不得一場腥風血雨。
「這便是我給你的答案,
張清宴你明白嗎?」
他忽而抱住我,在我耳邊溫聲道:「再給我半年時間,我一定處理好所有。
「你所顧慮的,我都替你鏟平。到時候,不要推開我,可好?」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又將我摟得更緊:「姜禾,你為那麼多人做了打算,可我如今少了你實在算不上圓滿。
「我們之間本不該這般草草結尾,我也不願你同我就這般生生錯過。
「種種往事皆有你我的身不由己,而今我隻問你一句,你可願同我在一起?」
我伸手抱住他的腰,最終點頭。
良久,見他還不松手,我隻好推了推他。
這才看到他眼底尚未收起的苦意。
我在心裡嘆出一口氣。
日子還長著,那便帶著誠意慢慢來吧。
18
同張清宴分開後,我又回到了山上。
夜深人靜之時,我同阿妍躺在床上說話。
她忽而問我:「可是你那先前有過婚約的便宜夫君尋上門討要名分了?」
堂堂一國首輔,竟被她說成這樣。
我忍著笑意點頭:「你怎麼知曉?」
阿妍懶懶蹺起二郎腿,雙手交疊放在腦後,枕得好不愜意。
「碰見過不少次。單你入宮見阿圓那次,那人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
我失笑。
良久又聽阿妍說:「這般也挺好,你日後也算有個歸處。
「這麼多年帶著阿圓逃命,你也辛苦了。」
良久,月色寂靜如水。
我忽而聽到阿妍溫聲道:「多謝你。」
她又翻了個身,
已然假寐。
我給她搭了薄被:「說這些做什麼,我們早已成了一家人。」
我也躺到床上。
阿妍的影子映在牆上,我看見她偷偷擦了眼淚。
她比我小一歲,而今二十二歲。
倘若身上沒這些擔子,她本該安頓下來,幸福一生。
可這些年太後追S,阿妍四處逃亡,日子過得也很艱難。
良久,我出神地望著窗外。
願日後,日子平平淡淡就好。
小滿即是圓滿。
19
可是世事大都很難順遂。
不久後阿妍提前打探到消息,太後摸清楚了我們的位置,打算派重兵圍剿。
我也同阿妍說:「四年過去了,你手上也折損了不少士兵。如今這般逃亡也不是個辦法,不如投到張清宴麾下。
」
可阿妍依舊信不過張清宴。
於是她將軍隊分成三批離開京城。
而我同阿妍在最後一批。
這樣的做法便是等我們再度安頓下來時,太後窮追不舍再度出兵。
是日,大雨滂沱。
阿妍於路途中將我帶到一戶村莊,又給我留了一些銀錢。
她站在雨裡對我說:「我在心裡早將你視作長姐,若我不幸遇難,你同阿圓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點頭應允。
隨後她上馬又朝我揮手,「若我有幸活著回來,你成婚之時我一定去。」
我含淚看著她消失在雨裡,隻盼著她能平平安安。
好些日子之後,我在村子裡安頓下來。
村子偏遠,消息閉塞。
我也不知阿妍處境如何。
心裡雖是著急,
日子卻隻能一日日熬過去。
三個月過去,阿妍依舊杳無音訊。
這日,我到鎮子上買東西,卻在燒餅攤子面前聽人偶然提起一嘴。
「如今我們這兒可不太平,你身上的銀錢可別顯露出來。」
那人咬了口燒餅搖頭:「不打緊。前些日子我從京城而來,便見朝廷的軍隊到達京城。想必早已剿除流寇……」
我心裡猛地一顫。
阿妍隻怕是兇多吉少。
「姑娘,燒餅好了,您要幾個?」
我搖搖頭,迅速離開。
不日後,我收拾包袱打算進京。
可我身上沒有盤纏,寫信到京城遲遲沒有音訊。
於是我隻能收拾包袱到鎮子上做些生意,賺取路費。
20
我在鎮子上支了個攤子,
賣的是酥餅和鹹湯。
天氣越發寒冷,路過的商人抑或趕路的人大都願意停下來喝一口熱湯暖暖身子。
酥餅是兩文錢一個,鹹湯是一文錢一碗。
是以,五兩銀子作路費我足足賺了兩個月。
到第三個月,已然臨近年關。
隔壁賣菜的大姐看我要走便笑著問我:「姜娘子這麼早便要回家過年了?」
我笑著回她:「是啊,路途遠得早些動身。」
她笑道:「那便祝你順順遂遂,一路平安!」
我點頭,最終搭上了到京城的驢車。
後來又逢大雪封路,我又在驛站耽擱不久。
等到天氣好些,才又搭上進京運送貨物的馬車。
一路走走停停,幾經周轉,終於抵達京城。
彼時也已到了我同張清宴約好的日子。
我有些忐忑地叩響他府上大門。
許是我穿著打扮膿包了些,便被府上下人趕走。
我欲哭無淚,無奈道:「你同你家大人說,姜禾來找他了。」
他一板一眼道:「大人不在家。」
「茂德呢?」
「也不在。」
我嘆了口氣:「你家夫人總在吧?」
他皺眉:「數月前,大人便同夫人和離了。」
我耐下性子繼續問:「那她人呢?」
他板著臉回我:「反正不在府上。」
我無語至極,可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我又厚著臉皮問:「那你家大人何時回來。」
他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回我:「大人沒說。」
我在心裡嘆出一口氣,隻好道:「等你家大人回來你再同他說,姜禾來過。
」
他木著臉點頭。
我攏緊身上的棉袄轉身離開。
心裡忍不住犯嘀咕,張清宴這是要大規模培育出一批茂德嗎?
一板一眼。
毫不留情。
21
我勉強又過了幾日。
這期間才聽人說起,如今太後勢力已被清算幹淨。
朝堂之上一片清朗。
張清宴下令稅收減半,百姓生活也漸漸松快起來。
眼下比較為難的是,張清宴還未回京。
我身無分文,實在堅持不了多久。
正巧,有戶人家府上需要丫鬟。
我收拾了東西便去。
到了府上才知曉,當家主母是張清宴原先的夫人。
她看見我很是驚喜:「姜娘子,你怎麼來京城了,怎麼沒去張大人府上?
」
我一五一十地告訴她。
她立馬派人給張清宴傳信,事後又安頓我在她府上住下來。
我後來才知曉,我離開京城沒多久,李娘子便告訴張清宴要離府。
「起初張大人擔心我們母子不好過日子,後來我同他說我遇到良人了,他便同我和離。又給我置辦不少鋪面田契,省得我和孩子受委屈。」
我點頭。
她又問我:「日後便不走了吧?」
我捧著熱茶抿了一口,隨後笑著說:「本來沒打算走,可如今我發現跟著他隻會餓肚子。」
李娘子急了,連忙按住我的手:「張大人怎麼會叫你餓肚子,你要什麼隻管同我說,可不能再走了。」
我含笑望向她:「我知曉了。」
雪下得一天比一天大。
好在屋內暖氣夠旺。
我每日盤腿坐在小榻上同李娘子說話,說得最多的還是阿圓近況。
我眼中那個小孩子,如今也慢慢長大。
張清宴將她教得很好,如今已然明辨是非。
某天晚上,我正同李娘子說話,下人來報。
李娘子滿臉喜色,出門前不忘叮囑我:「姜娘子,你在此處等我。」
我託腮望著桌上的燭火。
忽而門吱呀一聲被打開。
來人一身黑袍,發絲染雪,卷進門裡些許寒意。
我含笑望著他:「怎麼?張大人識不得我了?」
他搖頭,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我:「沒有,隻是沒想到你來得這麼快。」
「我說了來找你,便不會食言。
「隻是一路北上,我餓了不少頓。」
他溫和地望著我。
我笑著問他,「張清宴,你日後管我飯,好不好?」
他忽而將我擁入懷,埋在我發間溫聲道:「姜禾,我將身家性命都託付於你,日後換你管我。」
我點頭:「隻是我不大會管家,你別嫌棄。」
「怎麼會。」
……
後來我們成婚那日,幼帝觀禮,我從李娘子府上出嫁,阿妍一路護送。
原來那晚阿妍便同張清宴裡應外合將太後勢力一網打盡。
自那之後,張清宴便命阿妍到軍中任職。
這姑娘也是心大,竟這麼久也不給我來信報平安。
隻是在我成婚那日才匆匆露面。
阿圓如今也越發聰明伶俐,我隔三差五便同張清宴入宮看她。
朝中大臣多有不滿,說我同張清宴馬上把宮裡大門踏爛了。
可我並不管這些,隻每日繼續做好吃的給阿圓送去。
其他的任由張清宴周旋。
茂德如今也娶妻生子另立門戶。
他府上的下人也如同他那般,一板一眼,毫不留情。
我有時也同張清宴嘀咕:「也不知曉他夫人怎的看上他了……」
還有李娘子,她如今有了身孕,同她夫君琴瑟和鳴很是幸福。
……
總歸日子清淨,我們過得都很好。
當真應了當初所求。
但願日子清淨,小滿即是圓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