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某天宮裡突然來了個太醫,非說我懷了龍嗣。
當晚被送到宮裡,我人還是蒙的。
1
被抄家後,我和我娘僥幸留在京城,飢一頓飽一頓。
娘總是罵聖上不厚道,說他不應該一登基就拿我們家開刀。
「臭小子,他小時候,我還給他把過尿呢!」
「娘啊,知足吧,人家好歹留了咱們一家三口的命。」
畢竟,我爹當初害得宋瑾差點丟了太子之位不說,還想要他的命。
娘咬牙道:「你爹……你爹……真是個活爹!」
說到底,是我們家對不起宋瑾。
那年我爹還是京城風頭正盛的才子、先帝的肱股之臣。
可謂天下風光之事全在他一人。
可他在當了十年太子太傅之後,竟然撺掇先帝廢太子,另立六皇子。
為了斬草除根,甚至還要S了宋瑾。
更匪夷所思的是,先帝竟然真就打算按照我爹說的做。
宋瑾不叫一聲委屈,果斷帶兵逼宮,手刃六皇子,逼先帝禪位,一套操作幹脆利落,順便一腳把我爹踢到北疆養馬。
虧得我娘有個「诰命夫人」的名號,我和她才能留在京城熬日子。
隻是诰命之銜畢竟不管飽,我們孤兒寡母終於花光了最後一點積蓄,再也買不回一粒米。
隻好去京郊當姑子。
姑子也不是那麼好當的,佛家講究緣分和慧根,我和我娘提前惡補了好幾本經書,每天睜眼閉眼都是佛告須菩提。
做好十足的準備後,
娘動身去打聽哪座庵裡的伙食好,傍晚託人捎來了信。
「不必等我,我留在庵裡過夜。晚上插好門梢,謹防奸人。」
那次,是我第一次自己過夜。
也是時隔五年,我再見宋瑾。
黑夜裡,我看不清來者的臉,但是他一開口,我就聽出來了。
「祝竹。」他叫了我一聲。
我大腦一片空白,張張嘴不知道說什麼,本來想說「好久不見」,結果到了嘴邊,卻變成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爹差點害S你。」我小聲說。
他沒說話,逆著月光走近,我這才稍微看清他的臉,比記憶裡更消瘦。
「你來找我,是要讓我和我娘也去北疆養馬嗎?」我悄悄退後一步。
「這種事,你傳個聖旨就好,何必親自跑一趟?」
他緊繃著臉,
隻是深深地看著我。
我硬著頭皮繼續說:「不過,我娘已經和尼姑庵說好了,這兩天我們娘倆就要出家了。
「就算你貴為聖上,也不能和菩薩搶人吧?
「對……對吧?」
我越說越沒底氣,抬頭偷偷打量他的神情,下一秒卻被他拽進懷裡。
初春的夜色還很有涼意,可他的懷抱卻滾燙。
滾燙?
我覺得不對勁,仰頭問他:「你生病了?身子這麼熱。」。
距離太近,我這才發覺他臉頰帶著紅暈。
伸手推他一下,他卻悶哼一聲,眉頭緊鎖,半晌才啞著嗓子坦白:「他們……給朕下了合歡藥。」
帶著酒味的氣息掃過我的臉,像火苗撩撥,燒得我臉頰通紅。
「你你你你你……
「被下藥了就就就就就去找太醫,
找我幹幹幹幹幹嗎!」
竟然硬撐著從皇宮趕到京城最西邊,這算什麼?
千裡送童子身啊?
「我拒收!」
我一腳踹開他,順手甩起水桶就要往他身上潑。
豁出去了,大不了就去北疆跟我爹一起養馬!
宋瑾扣住我的手,力氣還挺大,一桶水哗啦啦全灑在地上。
「朕找過太醫了,」他深吸一口氣,喘息聲越來越大,「沒用。」
那雙我再熟悉不過的眸子,此刻一眨不眨地望著我,罕見地流露出祈求的神情。
「祝竹,幫幫我……」
一瞬間,我想起十四歲那年第一次跟著我爹進宮,宋瑾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帶著千金之子的傲氣。
那眼神就像看垃圾,嚇得我趕緊垂頭。
還在娘胎裡就被立為太子的人,
是該有點桀骜。
正這樣想著,他卻突然笑了,將一盤水晶糕遞到我面前。
哪怕是裝出來的善意與溫柔,也足以獵獲一個剛及笄的少女。
更何況宋瑾天生一副誘人的皮囊。
那時我還太小,讀的書也少,不懂得這種呼吸一窒的感覺,叫心動。
等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哈哈,我家就被抄啦。
……
半歡愉半痛苦的時候,我抱著他的肩膀,忍不住問:「宋瑾,為什麼是我?」
他吻上我的唇瓣,更加橫衝直撞,讓我再沒有力氣胡思亂想。
終於,搖晃的床帏停下來,他把我摟在懷裡,喃喃道:「是啊,為什麼是你……」
我轉過身,與他面對面,伸手摸了摸他左肩的疤。
出家之前還能睡一次皇帝,好像也不虧?
2
宋瑾臨走前,背對著我,說了許多話,可是我太困了,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直到他一腳踏出門外,我詐屍般地坐起來。
「等等!」
他回過身。
四目相對時,好不容易聚起的勇氣散了個幹淨,我窩囊地憋出一句:「以後小心點,別再被下藥了……
「也別再來找我了。」
我爹娘要是知道我和宋瑾不僅那啥,而且還那啥了,肯定會被氣S。
宋瑾歪了歪腦袋,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笑了。
再睡醒時,我盯著手腕上的紅痕出神,想起有一年宋瑾教我騎馬,手腕也被他握得通紅。
其實那個時候,朝中多有另立太子的風聲,
以宋瑾的性格,他應該已經決定逼宮,隻是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一拖再拖。
在率軍S入皇城的前一個月,他突然要教我騎馬。
「不想學,別教。」我說。
我天生就是個五谷不分、四體不勤的懶蛋,平日裡陪我爹上班,家和皇宮兩點一線,哪裡需要騎馬。
他卻硬把我架上了馬,逼著我學。
「不會騎馬,你將來怎麼逃跑?」他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為什麼要逃跑?我又不幹壞事。」
宋瑾一愣,最後以三盤石榴酥為誘惑,讓我勉強學會了騎馬。
他還送了我一匹棗紅馬,叫烈霞。
一個月後,京中大亂,宋瑾把刀架在他老子脖頸上的時候,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一伙人要劫我。
我跨在烈霞背上,大聲求饒:「你們是不是認錯人了!
我沒犯事!是良民!」
不料身後的人更興奮了,揮舞著大刀追上來。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太後母家的人。
當時簡直亂了套,我騎著馬橫衝直撞,身後的人跟著我橫衝直撞,塵土飛揚,鳥獸亂散,總之一切秩序都被我們撞亂了。
我在烈霞的背上逃啊逃,最後連誰救了我,誰替我挨了一刀,我都不知道。
等到我回到京城的時候,已經換天了。
太極殿上,宋瑾站在一片血泊之中,問我是想留在宮裡,還是跟我爹回家。
「隻有我身邊才是安全的。」
他面無表情地盯著我,眼神冰涼,與十四歲初見時一模一樣。
「我、我想回家……」
宋瑾沒說話,還是那個表情看著我。
半晌,
他悠悠地開口,著人草擬了人生中的第一道聖旨——祝家滿門發配北疆。
「現在你是要跟你爹走,還是留在我身邊?」
他彎起嘴角,說著衝我伸出手,仿佛勝券在握。
莫名地,我有些怕他。
這一刻的他太陌生了,陌生到我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可明明從十四歲起,整整五年,我常常隨我爹入宮,我和他幾乎日日相見,他的東宮甚至為我專門準備了一間暖閣。
此刻,看著那雙沾滿鮮血的手,我害怕得連連後退,帶著哭腔求他別發配祝家。
我簡直是在發潑:「祝家滿門上下就我們三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爹無父無母,寒門苦讀高中探花,我娘是落魄世家的庶女,我們家本就不是鍾鳴鼎食之家,自然沒有什麼底蘊與家底。
我爹的俸祿,又都被他拿去提攜後生。
「我們家隻有三五個長工而已!他們的賣身契又不在祝家!
「你幹脆直接點名我爹、我娘、我祝竹去北疆得了!
「你就那麼缺我家這三個人給你養馬啊!」
我握著拳頭,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他咳了一聲,語氣和善了點:「隻要你及時醒悟,不跟著你那糊塗爹一條路走到黑……」
他話還沒說完,我轉眼掃到我爹瘸著腿從宮門外趕來。
左腹還插著一把匕首。
青白刀柄,掛著一個小小的平安符。
是我不久前送給宋瑾的生辰賀禮。
宮門有重兵把守,我爹被攔住了。
「祝竹,爹來接你回家!」他剛說完,
噴出一口鮮血。
形容枯槁,好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一瞬間,好似有什麼東西一下子砸到我的心上,阿爹腿上的血刺眼無比,那柄匕首也刺眼無比。
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來,我渾身顫抖,第一次意識到世上本無兩全法。
留在宮裡,就意味著從此與爹娘形同陌路。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對宋瑾行大禮。
「不管什麼時候,即使上刀山下火海,我也隻會選擇我的家人。」
朝堂之事,我不是一無所知。隻是有些事,本就沒有對錯可辨。
於理,宋瑾沒錯,我爹也沒錯,道不同不相為謀,自古如此。
於情,到底是祝家對不起宋瑾。
如今宋瑾要審判祝家,我不能當祝家的叛徒,更不能背叛爹娘。
「罪臣之女祝竹,
恭賀陛下繼承大統。」
眼淚滴在青石板上,湿潤了已經幹涸的血跡。
宋瑾收回手,斂起笑意,毫不掩飾語氣裡的不屑。
「你果然不會選擇朕。
「有你哭著求朕的那一天。」
現在,被抄家後的第五年。
在我和阿娘走投無路,甚至要靠出家換一碗齋飯的時候,宋瑾從我的記憶裡走出來,神情狼狽,低聲求我。
「你昨晚是怎麼說的來著?」
我看著已經淡到幾近消失的紅痕笑了。
「你求著我幫幫你。」
3
娘回來的時候,已經接近中午。
當時我正餓得吃樹葉。
她看著院子裡的床單有些吃驚:「前兩天才洗過,正幹淨著,你怎麼又洗一遍?」
我臉一紅,
又往嘴裡塞下一大團樹葉,嘟囔道:「等你太無聊,我順手就洗了……」
她「哦」了一聲,進屋打點所剩不多的家當:「水月庵的師父已經同意我們去庵裡帶發修行了,等到日頭小一點,咱們就趕過去。」
水月庵是京郊的一座小庵,被抄家前,我和我娘去過一次。
那裡的師父,都是很慈眉善目的出家人。
趁著娘收拾包袱,我悄悄把一個小荷包綁在石頭上,猶豫再三,還是將它沉入井裡。
那是我從宋瑾身上順來的。
我本來想順個玉佩,去鋪子裡當些銀子,誰知道他腰間隻有這麼一個荷包。
針腳亂糟糟的,鴛鴦繡得一塌糊塗,不知道是誰送給他的。
比我當年的女工還要爛。
還當寶貝似的揣在懷裡,
他還真是不挑。
我出神地看著荷包一點點沉入水中,突然想起今早宋瑾和我說了一大堆話。
可惜我當時筋疲力盡,困得快要昏過去,一句也沒記住。
罷了,我嘆了口氣。
其實我從小就記不住許多事情。
比如我為什麼能得先帝恩典,常常隨我爹進宮。
再比如宋瑾逼宮前一晚,特地讓人給我送的信裡面寫的什麼。
我全都記不清了。
可能那封信,我根本就沒打開看過。
也許我真的六根清淨,有皈依的天分。
4
水月庵的日子像S水一樣。
這天下午,柴門被一腳踹開。
幾乎是一眨眼,我就被人拎起來,按在了石凳上,一隻胳膊被人按住把脈。
娘不明就裡,
大喝一聲就要衝過來護著我。
「敢動我閨女,活膩了!」
結果她剛邁出一步,一個黑金色的令牌懟在她臉上。
普天之下,這令牌隻能來自一個人。
「問祝夫人安,老夫是宮裡派來的太醫,帶著皇命,特來拜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