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倒吸一口氣,一個急剎車,默默收回步子。


半晌,太醫收回手,向我作揖:「祝姑娘好福氣,這可是聖上的第一個孩子!」


 


娘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了我兩眼。


 


我默默別過臉,不敢看她。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姑娘收拾收拾,隨奴才回宮吧。」


 


「你搞錯了,我都沒孕吐,每天生龍活虎、上蹿下跳,怎麼可能懷孕!」


 


太醫不說話,按了我手腕上的一個穴位。


 


我:「yue——」


 


太醫聳肩,一臉無辜。


 


娘兩眼一黑又一黑,眼珠一轉,「撲通——」一聲暈倒在地。


 


「娘!」


 


我大喊,「噌」地站起來,結果因為心急摔了一跤。


 


「第一個孩子!

」太醫尖叫。


 


「娘!快去救我娘!」


 


「第一個孩子!愣著幹什麼?快把第一個孩子扶起來!」


 


一群人圍上來。


 


師太們站在一旁,想來攙扶,上前一步,又怕惹事上身,默契退後,最後隻能原地念阿彌陀佛。


 


小小的水月庵亂作一團。


 


娘醒來後,遲遲沒有說話,隻是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隨後緩緩走向我,像下了某種決心,狠狠扇向我。


 


我的任性,讓祝家的流放、五年的苦難與堅持,瞬間成了徒勞。


 


讓我遠在北疆養馬的爹,成了最大的笑話。


 


我一愣,竟然感覺不到疼痛,耳邊聽不到任何聲音,唯有清脆的巴掌聲久久不散。


 


直到太醫再次尖叫:「那可是第一個孩子!


 


「哎呀,祝夫人您真是!」


 


娘不願看我,

無力地揮揮手:「你隨他們進宮去吧。


 


「我和你爹,就當從沒生過你。」


 


「娘,你說什麼啊,我怎麼突然聽不懂你的話了……」


 


我扯扯娘的衣角,卻被她拍開手。


 


直到被人架上回宮的轎子,水月庵漸行漸遠,我才後知後覺地流下第一滴淚。


 


「停轎!」我大喊。


 


「我不進宮,我要和我娘在一起!」


 


兩個侍女按住我,小心地為我拭去眼淚。


 


「姑娘,皇命難違,您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們做奴才的。


 


「今晚不把您接回宮,我們幾十號人都得跟著掉腦袋!


 


「祝夫人那裡,自然有人服侍著,您放寬心進宮去吧。


 


「再說了,聖上登基以來,後宮空得都快成鬼宅了!」


 


言外之意是她不想喪命,

也不想失業。


 


侍女祈求的眼神,讓我一下子失了主意,又想起阿爹那句「世上本無兩全法」。


 


一邊是幾十條人命,一邊是血濃於水的親情,我此刻的猶豫與痛苦,或許一如阿爹當年,在「為民」和「忠君」之間的掙扎。


 


他是聖上親自選定的太子太傅,將來宋瑾登基,他就是新帝最親近、最忠誠的臣子。


 


可也正因為看著宋瑾長大,他最了解宋瑾。


 


「此子狠且狂,本性難改。若生在亂世,必定成就驚天霸業,生靈塗炭在所不惜。


 


「可如今天下太平,盛世需要的是仁和之君。


 


「六皇子一向仁愛,更適合穩坐江山,福澤天下。」


 


阿爹沒管過宋瑾委屈與否,背叛了他將來的君,選擇了天下萬民。對錯與否,或許隻能在百年後交給後人評定。


 


至於宋瑾在五年後重新出手,

是挽留還是豪奪,是出於純粹而可憐的愛,還是出於帝王的執拗,我更不得而知。


 


隻是,身處漩渦的我,卻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拉扯。


 


這拉扯一頭是我祝家女的身份,一頭是我和宋瑾出格的感情,在這兩股力量中,我不斷變形,看不清自己。


 


轎子搖晃著向前,天黑了下來。


 


我不再哭鬧。


 


5


 


回宮後,我被帶到承乾殿。


 


燭火昏暗,宋瑾身坐龍椅,手中轉動著一串朝珠,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你來了。」他嗓音沙啞,帶著疲憊。


 


我不知道說什麼,盯著他的衣角沉默。


 


他做太子時,穿著奢華張揚,貴氣之姿一覽無遺,宮人們私下說,見了他的衣角就忍不住心生敬畏。


 


當了皇帝,他竟然樸素起來,一身月白長袍,

掩蓋住骨子裡的傲氣。


 


隻是衣裳上低調的浮光,暗示著布料的不尋常。


 


「為何不抬頭看朕?」


 


「……我不太想看到你。」


 


我心裡始終覺得,自己沒臉見他。


 


畢竟,我爹做的事,太傷人心。


 


「而且宮裡點的蠟燭太少了,我想看也看不清。」


 


他低聲笑了,氣氛輕松起來。


 


「朕時刻謹記太傅教導,儉樸為重。」


 


「我爹還教導你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呢,也沒見你記住幾個。」


 


窮兵黩武,弑兄囚父,他一個沒少幹。


 


不料他卻笑得更開懷:「這些不是給帝王用的。


 


「為君之道,便是棄絕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我一愣,意識到宋瑾一點都沒變。


 


「還挺寡廉鮮恥。」我小聲嘟囔。


 


「過獎。」


 


他站起身,踩著玉階,一步步從高處走向我。


 


「其實當初你沒有選擇朕,朕從未怪過你。


 


「這些年,朕日夜想著你,隻要你一句話,朕可以當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皺眉,連連後退:「你別逼我了,我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你。我甚至想不明白你和我爹誰對誰錯。」


 


他步步緊逼:「你敢說這五年裡你就沒想起過朕,哪怕一次?」


 


「沒有!」


 


我轉身要往殿外逃,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聲線有些顫抖:


 


「如果重來,你會不會選朕?」


 


我心亂如麻。


 


燭火搖晃,殿內唯餘風聲。


 


最終,他啞然失笑,松開手,讓人帶我去歇息。


 


當晚,我蒙著腦袋強迫自己睡著,卻心亂如麻,毫無睡意。


 


摸摸小腹,不敢相信這裡有個娃。


 


不知過了多久,我終於有了一絲睡意,卻被小宮女晃著肩膀叫醒。


 


「姑娘快醒醒,聖上剛剛給您寫了信,讓您務必現在就打開看看。」


 


我睡眼朦朧地接過信,打開一看,紙上隻有兩行字。


 


【山川風月如舊,青衫紅淚自在。】


 


說白了就是:「還好吧,其實我也沒有很想你。」


 


我翻了個白眼,扯過被子,越想越氣,索性坐起來大筆一揮,給他回信:


 


【吾皇很裝很裝狠狠裝。】


 


6


 


翌日一早,御前大太監送來一套女官的衣裳。


 


「聖上金口玉言,說您不願入宮,皇後規格的衣服您定不願意穿。

普通衣裳,您在宮裡穿著又抬不起身份,容易被不長眼的冒犯。


 


「思來想去,讓奴才給您送幾套女官的衣裳。


 


「聖上還說了,今日北羌的使者就要抵達京城,宮中設宴,讓您也……」


 


「不去。」


 


「好嘞。」


 


好多年前,北羌就頻頻騷擾邊境。


 


其實他們隻是想搶點糧食,沒打算硬碰硬。


 


先皇在的時候,常聽我爹的,以和為貴,輕易不動幹戈,往往是安撫,給些糧食和金銀打發走了。


 


宋瑾登基後,第一件事是發配我爹去北疆養馬;第二件事就是御駕親徵,把北羌打了個落花流水,順帶將那一片的幾個小國全都收拾了一頓。


 


赳赳武夫,赫赫戰功,累累白骨。


 


朝廷裡那幾個反對宋瑾南徵北討的大臣,

都掉了腦袋,像燈籠一樣掛在東菜市口的大門上,在風中招搖。


 


一掛掛一排,一串串一串。


 


還不如像我爹一樣去養馬。


 


剛送走御前太監,便宮女進來稟報,說我娘帶著包袱北上了。


 


「祝夫人說了,要去找祝大人。


 


「聖上派了許多人陪著祝夫人去,說是要把祝大人也接回京。


 


「夫人不讓,非要隻身北上,聖上最後隻好暗中派人保護夫人。」


 


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說實話,宋瑾做到這一步,已是不易。


 


可就算宋瑾親自去接,我爹也不會輕易回來。回來了,可能也不會有好下場。


 


畢竟他在北疆馬場,三天兩頭就寫一首罵宋瑾的詩。


 


他們師徒二人,一個信拳頭,一個信禮教,自古以來,主戰派與主和派就沒有握手言和的時候。


 


宮女還在一五一十地匯報,從我娘出門先邁哪隻腳,到我娘一個時辰走了多少裡路,事無巨細。


 


「先別說這些了,」我抬手叫停,「我跟你打聽點事。」


 


「奴婢必定知無不言。」


 


「你在太醫院,可有交好的?你問問他,太醫院的麝香,一般都放在哪裡?」


 


到時候踹了崽,溜出宮,就去找我爹娘喝西北風,妙哉妙哉。


 


我話剛說完,宮中眾人呼啦啦跪了一地。


 


擦花瓶的、挽簾子的、剪燭花的、喂魚食的……眾口齊呼:「姑娘,您和皇嗣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奴婢們都得去見閻王爺!」


 


「和你們沒關系,我自己……」


 


話沒說完,殿內響起「咚咚」的磕頭聲,宮女、嬤嬤個個淚眼婆娑,

大有一副馬上S在我面前的架勢。


 


我塌下腰,徹底S心。


 


「行了,起來吧,我安心養胎就是了!」 


 


這麼多條人命,對宋瑾來說不過一句話的事。


 


眾人神情一松,歡喜地又磕了三個響頭,站起來各做各的事去了。


 


「太麻利了。」我瞠目結舌。


 


時常貼身侍候我的宮女嬌羞一笑:「謝姑娘誇獎,奴婢們就是吃這碗飯的。」


 


我看著眾人忙碌,眼皮逐漸沉重,一拍桌子決定去太後面前找找刺激。


 


太後自從當了太後,不用再和後宮嫔妃爭寵,就一心培養母家的幾個侄女,勢要讓皇後之位長在她家。


 


我進去的時候,太後正帶著幾個侄女練女紅。


 


各個巧笑倩兮,容貌嬌媚,一舉一動得體又大方。


 


見我進去,

太後冷哼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是來請安的,還是來學刺繡的?」


 


「……我是吃飽了撐的。」


 


太後:「……來都來了,坐下一起繡吧。」


 


很快便有伶俐的宮女取來針線,我硬著頭皮落座,生疏地繡起來。


 


「祝姑娘繡的這鴛鴦戲蓮,倒是別致。」一位貴女見我被太後冷落,主動和我搭話。


 


我眼前一亮:「你看得出來這是鴛鴦?」


 


從前我繡的鴛鴦,人人見了都誇「這野雞栩栩如生」。


 


她尷尬地笑笑:「看不出來,我猜的,畢竟野雞不需要繡兩隻。」


 


我有些泄氣,她張張嘴,本想鼓勵我,卻被太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我繼續繡,多年沒繡過,隻是憑著感覺,信針而去,

繡完之後,越看越眼熟。


 


像極了那晚我從宋瑾腰間順來的荷包。


 


我左看右看,撓撓頭,上看下看。


 


我送了?我給他繡荷包了?我為什麼給他繡荷包?


 


難道我又忘記什麼事了?


 


「祝姑娘,」太後冷冷道,「再怎麼盯著也沒用。」


 


她笑了,意有所指:「野雞,永遠是野雞。」


 


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許久,我閉上眼,深深呼出一口氣。


 


「沒送過,絕對沒送過。」


 


就算我失憶了,所有事情都記不清了,我也確定自己沒送過。


 


畢竟我的大作,實實在在,拿不出手。


 


宋瑾腰間的荷包,另出旁人之手。


 


放下繡架,我感到有些心酸,因為這世上竟然有個女子,繡工爛到和我不相上下。


 


太慘了。


 


7


 


如此在宮中住了十幾天,我每天不是去太後面前刷存在感,就是在宋瑾面前裝孫子。


 


說實話,宋瑾沒把我爹也掛在菜市口,甚至留我家三口全須全尾,我已經很知足了。


 


可惜,不管我說多少次自己不恨他,他都不信。


 


愛信不信。


 


這天,我在眾人的監視下,把安胎藥一飲而盡,就聽殿外有人嚷著要見我。


 


「姑娘,是張貴女的婢女來了,說宮裡的早荷開了,貴女邀您同賞呢。」


 


張貴女大名張挽月,是太後母家嫡出的侄女,家世、樣貌樣樣都好,就是腦子不好。


 


上次當著我的面,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指不定是哪個野男人的野種。


 


當時我感動得拍手叫好,說到我心坎裡去了,這孩子是誰的我都認了,

隻要不是宋瑾的。


 


我比誰都不希望這孩子姓宋。


 


可惜事與願違。


 


今日她約我賞荷,不知道又有什麼幺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