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兩眼發亮,拽上宮女就往外走。


幺蛾子,也可以是樂子。


 


為了早點見到張挽月,我連步輦都沒耐心乘,五步並作三步,興奮地往金水潭趕。


 


「樂子,樂子,樂子。」我摩拳擦掌。


 


一盞茶後,我看著金水潭的殘枝敗葉陷入了沉思:「荷呢?」


 


張挽月「哼哼」兩聲。


 


還沒待我反應過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給了我一個過肩摔。


 


實在孔武有力,幹脆利落,不愧是將門虎女。


 


「姑娘!」隨我來的宮女們嚇得半S。


 


「宣太醫!快去宣太醫!」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後宮裡的鬥爭原來這麼簡單直接?


 


誰把張挽月腦子偷走了?


 


這就是太後調教出來的?


 


她得意地看著我:「我姑母說了,

你的賤種,上不得臺面,該私下裡處置了。


 


「姑母還說,看你孩子沒了,還拿什麼拴住聖上!」


 


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張挽月,我真他大爺的欠你一聲謝謝。


 


早知道你這麼猛,我還找什麼麝香?


 


8


 


正午的日頭正強,我倚著金水潭旁邊的涼亭靜靜發呆。


 


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未到,向身下看去,一切如常。


 


沒有落紅。


 


「趙太醫,姑娘怎麼樣了?」宮女含著淚問。


 


一眾太醫面面相覷,最後推出一個人,遲疑道:「祝姑娘的脈象,不似有孕之身啊……」


 


話音剛落,眾人哗然。


 


「聖上駕到!」


 


涼亭外,宋瑾匆忙趕來,神情緊張。


 


我隔著人群看向宋瑾,心痛到極點,卻流不出一滴淚。


 


原來我與他之間,沒有子嗣,沒有羈絆,沒有結果。


 


眾人行禮後,張挽月第一個蹦出來:「啟稟聖上,祝竹假孕欺君,眾太醫已經驗明!」


 


宋瑾冰冷的眼光望去,隻見太醫們哭喪著臉,張張老臉皺成抹布。


 


張挽月再接再厲:「聖上,當初李太醫去到水月庵後,定是被祝家母女收買了!」


 


她轉過身,指著我:「好啊祝竹,為了入宮,竟然如此費盡心機!」


 


「再說一遍。」宋瑾命令道。


 


張挽月一愣,試探道:「好、好啊祝竹,為了入宮,竟然如此費盡心機……?」


 


「再說一遍。」


 


「好啊祝竹,為了入宮,竟然如此費盡心機!」


 


「再說。


 


張挽月的語氣越來越自信:「好啊祝竹,為了入宮,竟然如此費盡心機!」


 


一瞬間,涼亭外狂風大作,刺眼的陽光被烏雲遮住,大有風雨欲來之勢。


 


劍拔弩張之際,宋瑾卻看著我笑了,帶著某種釋懷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輕飄飄道:「拖下去,斬了吧。」


 


眾人不敢再多嘴,隨我出來的宮女們個個眼含著淚,也許是為我,也許是為她們自己未知的命運。


 


豆大的雨點頃刻落下,太監們狠著臉走向我。


 


我竟然感到一陣放松。


 


爹娘,我到底沒有背叛祝家。


 


御前大太監突然「哎喲」一聲,恨鐵不成鋼道:「你們幾個蠢犢子,聖上說的是張挽月!


 


「敢碰祝姑娘,活膩了!」


 


眾人具錯愕,張挽月瞪大了眼睛:「聖上……」


 


宋瑾微微擺手,

太監們麻利地將張挽月拖下去。


 


「聖上,姑母還等著臣女回去,聖上!」


 


張挽月的求饒聲漸漸飄遠,宋瑾一個眼神,御前大太監趕緊帶人離開。


 


轉眼間,涼亭中隻剩我與宋瑾二人。


 


他走向我,我悄悄後退一步,他卻突然強勢地將我向前一拉。


 


「轟隆——」


 


電閃雷鳴。


 


「祝竹,你肯為朕花心思,朕心甚悅。」


 


他好像對「祝竹費盡心思入宮」很滿意。


 


我:「???


 


「不是,你聽我說……」


 


我一抬頭,卻見他紅了眼眶,直直地看著我,眼中滿是深情。


 


我的心突然軟下來。


 


算了,我與他之間說不清的事情太多了。


 


9


 


當晚,宮外傳來消息,李太醫自盡了,全家老小一夜之間消失不見。


 


很快,便有人在城門看到了李太醫的長子,帶著滿滿一車金銀,正打算出京。


 


我嘆了口氣,獨自去了太後宮裡。


 


她正和張挽月的庶妹煎茶品茗。


 


「有事?」太後掀了掀眼皮。


 


「親侄女S了,太後卻還有如此好興致。」


 


她動作一頓,輕輕笑了:「人各有命,老天爺讓她去了,哀家又何必強求。


 


「到底是老天爺讓她去了,還是有人拿她當刀使,太後心裡清楚。」


 


聞言,太後重重放下茶杯,讓宮女太監們都出去,這才正眼看我。


 


「你比哀家想象得聰明許多。」


 


我揚起下巴,沒等太後賜座,自顧自坐到張挽月那庶妹身邊。


 


看看她,又看看太後,嗤笑一聲。


 


「您二位眉眼之間,可真是像極了。


 


「怪不得太後有四個侄女,卻最喜歡這位庶出的張貴女。


 


「我瞧著,這位張貴女可是比聖上長得更像太後。」


 


太後突然高聲打斷我:「祝竹!」


 


我挑挑眉,無辜地看著她。


 


「太後,您也知道,我從 十四 歲開始就常常出入內廷,難免知道些宮闱秘事。


 


「比如,侄子變兒子,女兒變侄女。


 


「如果您再敢對我下手,這件事也許就不止我一個人知道了。」


 


太後氣得胸口起起伏伏,青筋暴起,隻好妥協,咬牙道:


 


「哀家知道了。」


 


我笑著點點頭,開始說第二件事。


 


「當初派去水月庵的李太醫,

其實是被太後收買了,對吧?」


 


回宮後,我一直疑惑,太後恨透了祝家,怎麼會縱容我懷上宋瑾的孩子。


 


何況這是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孩子,可謂意義深重。


 


更奇怪的是,她竟然遲遲不曾動手。


 


今日張挽月那一推,倒是讓我想明白了。


 


太後先是收買了李太醫,捏造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孩子,又慫恿張挽月光明正大地害我。


 


如此一來,既能給我安上一個假孕欺君的罪名,又能以謀害皇嗣之名,除掉張挽月。


 


沒有了嫡女,她那被當作庶女長大的親女兒,才更有可能當皇後。


 


「一箭雙雕,實在高明。


 


「可惜的是,您沒想到聖上縱容我到如此地步。」


 


話落,一個茶杯直直地向我飛過來,茶水灑在我的衣襟,留下氣急敗壞的水漬。


 


「夠了!哀家還真是小瞧了你!」


 


我站起身,施施然地行了一禮:「對您而言,我留在宮裡始終是個麻煩。


 


「不如您幫幫我,悄悄把我這個麻煩送出宮,也好讓我與爹娘團聚。」


 


太後深深地看了我許久,似在權衡利弊,良久才道:


 


「兩日後,張家會派人接走張挽月的屍首。祝姑娘若是不嫌棄的話,就躲在棺椁裡離開吧。哀家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您侄女的屍首怎麼辦?」


 


她淡淡道:「找個沒人的地方埋了就是。」


 


10


 


兩日後,我沒等來張家的人,卻聽說我爹娘已從北疆回來。


 


按理說,北疆到京城路途遙遠,爹就算願意回京,也不該這麼快。


 


「姑娘,祝夫人現下已經歇在祝家的老宅子裡。


 


「祝大人,八成是要進宮面聖。」


 


當晚,育聖閣的燭火燃了一個通宵。


 


那是宋瑾當太子時,我爹為他授課的地方。


 


一架步輦從宮門抬進來,坐著瘸了一條腿的我爹。


 


我在宮道上與我爹四目相望,泣不成聲。


 


五年流放,北疆的風霜把他蹉跎得像蒼老無比。


 


「姑娘,聖上還在育聖閣等著祝大人。如今祝大人回京,您父女倆以後有的是時間敘舊。」小太監笑著提醒。


 


我握著爹的手,看著他手上的凍瘡心疼不已。


 


翌日天還沒亮,御前大太監來傳信。


 


「姑娘,聖上昨日與祝大人徹夜長談,師徒二人之間情誼不減呢。


 


「剛剛聖上下旨,封祝大人執掌御史臺,下劾官員,上諫天子。」


 


他壓低了聲音:「聖上還親自向祝大人賠禮了!


 


我心下一松,祝家終於又變回了五年前的祝家。


 


趕在太陽升起前,太後母家的人打著小小的經幡,低調進宮。


 


馬車拉著黑木棺材,往太後宮裡去。


 


張家勢大,S的又是從小被當作皇後培養的嫡出女兒,於情於理,都有這個面子,來把女兒接回去。


 


「姑娘,太後新得了幾盆玉曇花,現下正開得漂亮,著您去慈寧宮一起……」


 


宮女的話還沒說完,便有通報的小太監跑進來。


 


「聖上駕到——」


 


宋瑾走進來,身上穿著昨日的常服,神情疲憊,想來一夜未睡。


 


桌上的茶早就冷了,他卻不嫌棄,喝了一杯又一杯。


 


定了定神,這才開口:


 


「太傅已經回祝府了,

休養幾日,便可回朝廷輔政。」


 


這些事情,大太監都已告訴我,此時再聽宋瑾說出來,不免更覺得寬慰。


 


「謝聖上體恤。」


 


「張家的人來接張挽月了。」


 


他淡淡道,像在說一件天底下最不新奇的事情。


 


我絞著手帕,忐忑回應:「太後到底是疼後輩的,聽說親自給張挽月準備了許多陪葬品。」


 


宋瑾抬了抬手,御前大太監眼珠子一轉,趕緊帶著所有宮人離開。


 


「你就沒什麼想和朕說的嗎?」


 


宮外,轆轆的車輪聲漸行漸遠,空棺材壓不住路,使馬車的行跡清晰可聞。


 


宋瑾繼續道:


 


「祝竹,朕從前隻知道怨恨太傅。昨夜秉燭夜談,朕才明白,朕與太傅都錯了。」


 


他笑了,抬眸看我,滿臉無奈:「你不願意留在宮裡,

朕送你出宮就是,何必去搶S人的棺材?


 


「你真以為,這宮裡能有朕不知道的事?」


 


我心中一驚,腿比腦子先一步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下。


 


「我……臣女有罪。」


 


他彎下腰來,我感到有一道熾熱的目光盯著我。


 


「如今朕與祝家之間,再無嫌隙。


 


「這次,你能不能選擇朕?」


 


一隻手伸到我面前,墨綠的扳指映出窗外的光。


 


天已經大亮了。


 


我猶豫著,許久,握住了宋瑾的手。


 


夜早晚被太陽撕碎,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


 


許多年後,我才知道我娘那次重重的掌摑,是能讓我心安理得地擺脫苦日子。她北上去找我爹的時候,

包袱裡帶著一封厚厚的信。


 


是宋瑾寫給我爹的,信中宋瑾針砭時弊,提出許多治理舉措,雖然強硬,卻不無道理。


 


他還明言,自己當年逼宮,實屬無奈。


 


我爹也許正是因為這封信才回京。


 


他好像終於看到了宋瑾的委屈。


 


至於宋瑾的那個荷包,我逼問了多次他才坦白。


 


「朕當年命人給你送去一封信,為的是索要個信物。


 


「你卻連回應都沒有,更別說信物。


 


「朕隻好照著你繡的花樣,自己繡了一個。」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繡工比我還爛!」


 


為表歉意,我噼裡啪啦地給他親自繡了不下十個荷包,可惜一個比一個醜。


 


……


 


千百年後,晟武帝陵墓發掘工作結束,

一批保存良好的文物被送入博物館。


 


其中最著名的,當屬幾個在千年之後,奇跡般完好無損的麻布荷包。


 


許多遊客慕名前來,卻不約而同地對著似鴛鴦非鴛鴦、似野雞又非野雞的花樣,陷入了沉思。


 


「老祖宗的審美,還真挺特別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