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到我能走動的時候,他又找了幾個人來,教我一些繁雜的規矩,和一些深宅鬥術。


我見這府邸所有人都叫他殿下,便也叫他一聲殿下。


 


他卻糾正道:「你不必叫我殿下,你該喚我阿兄。」


 


又過了一段時間,府邸裡來了一個夫子。


 


還帶來了許多已經用過的字帖。


 


上面的字跡陳舊稚嫩,像是孩子寫的。


 


「阿蕪姑娘,老夫是來教你寫字的,請你務必按照這些字帖上的字跡,細細臨摹。」


 


夫子將筆遞給我。


 


我忍不住問:「這是裴蕪的筆跡嗎?」


 


夫子笑著答:「姑娘說笑了,這是你幼時的筆跡。隻是姑娘走失多年,怕是不記得,如今該加緊練習才對。」


 


那一刻,我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我真的變成了裴蕪。


 


14


 


我的右手傷得不輕,

即便已經恢復了八分,還是不能長久地握筆。


 


我幼年學過寫字,要改變筆跡已是難事。夫子要求又奇高,要我一筆不差臨摹下來。


 


不到半個時辰,右手已經疼得讓我直冒冷汗。


 


夫子許我休息片刻。


 


可我剛要放下筆,裴淮的聲音便從門口傳來。


 


「若知你如此無用,當日便該將你丟棄在亂葬崗。」


 


夫子忙來解圍:「殿下不可操之過急,阿蕪姑娘的手還傷著。」


 


可裴淮目光帶著威壓,甩袖將一旁的筆擱砸在地上。


 


我嚇了一跳,脫口而出「殿下」二字,說到一半又想起他讓我叫他阿兄,慌忙改口:「殿……阿兄……」


 


「不要我叫阿兄,你如今還不配!」


 


裴淮竟更加生氣。


 


我不再出聲,握著筆的手不停地抖。


 


15


 


坐在書案前,我又開始練字。


 


從晌午到黃昏,整整兩個時辰。


 


夫子中途走了,隻剩下我和裴淮。


 


後來,我連筆都提不起來了。


 


望向一旁的裴淮,發現他不知何時睡著了。


 


裴淮雖睡著,卻唇色發白。


 


我用手探他額間,發現他發起了高熱。


 


正要叫人進來幫忙,卻被裴淮拉住了手,他好像陷入了夢魘。


 


沒睜眼,手指卻不停在我手腕上摩挲。


 


「阿蕪……是阿兄錯了……」


 


他把我當成了裴蕪。


 


我猶豫著拍了拍他的手,試著安慰:「阿兄,阿蕪不會怪你。


 


話音剛落,裴淮的眼睛猛地睜開,我被嚇得愣在原地。


 


他盯著我半晌,眼神從茫然逐漸變得冰冷,最後用力甩開了我的手。


 


我被甩得跌坐在一旁。


 


他也跌跌撞撞起身,邊往外走,邊說:「你不是阿蕪,沒有資格替她原諒!」


 


16


 


許是白天勞累過度,夜裡,我右手舊傷復疼得打滾,身上也起了高熱。


 


因為裴淮白天身體不適,所以府醫跟他回去了。


 


嬤嬤心裡著急,就讓人先去請鎮上的大夫。


 


原本半個時辰就能請來的大夫,兩個時辰過去了還沒來。


 


我已燒得開始說胡話,一會兒喊爹,一會兒又喊娘。


 


派去的人急匆匆來回稟。


 


「嬤嬤,鎮上的大夫都去了宋大人府裡。今日宋夫人產子,

據說孩子還沒足月。宋大人怕出什麼岔子,就把能找的大夫都找去了。」


 


「可是那宋眠宋大人?」


 


嬤嬤問道。


 


「是他。」


 


「好大的官威啊,他家夫人產子就要將所有大夫都叫去,就不許別人有個頭疼腦熱的!」


 


嬤嬤罵道。


 


是宋眠,我爹娘頭七那日,是他成親的日子。


 


掐指算來,如今不過七個月。


 


「我前些日子遠遠瞧見過他那夫人的肚子,七個月的肚子比足月的都大。若不是懷的雙胎,便是兩人早已珠胎暗結!」


 


嬤嬤言語犀利,我隻覺得更是頭疼欲裂。


 


「你拿些錢財,去宋府,問那宋大人討個大夫過來,就說府裡小姐病了,務必讓他勻個大夫出來。」


 


嬤嬤一面吩咐府裡的小廝,一面又讓人去通知裴淮。


 


他在京郊另有宅院,若宋眠不肯放人,就隻能求助裴淮。


 


去宋府的小廝很快回來了。


 


「那宋夫人已經安全產子,母子皆平安,但宋大人非要所有大夫候到天明,說是怕出什麼岔子……」


 


「實乃狗官也!」


 


嬤嬤氣得大罵。


 


好在此時,裴淮那邊派人來了。


 


我才得以救治。


 


隻是耽擱的時間太久,我的右手不得不承受刮骨之痛。


 


那夜,我痛苦的哀號綿延幾裡。


 


而宋眠,正是妻兒雙全,官拜幾品,極盡得意之時。


 


17


 


又是一月過去,臉上紗布終於拆下。


 


我看見鏡子裡一張陌生的臉。


 


我知道自己的容貌被毀,必不可能恢復,

但也沒想到,會一點之前的影子都沒有。


 


從前娘說我的眼睛像爹,嘴巴像她,現在這些痕跡全都沒有了。


 


連她和爹都被那場大火燒盡了。


 


「將這畫掛在房間,以後你就是她。」


 


裴淮拿著一幅畫,出現在我身後。


 


畫布雖已泛黃,但還是能清晰看出畫的是個約莫三歲左右的小女孩。


 


她的容貌與我現在的容貌有七分相似。


 


梳著雙髻,唇紅齒白,衣著華貴,看得出來養得很好。


 


那就是公主裴蕪。


 


看到她的右手手腕,我才知道,為什麼裴淮會在亂葬崗救我一命,又讓我假扮裴蕪。


 


因為她右手手腕上有一處蝴蝶形狀的胎記。


 


和我右手手腕上那處,幾乎一樣。


 


時間過得很快,我來到這裡已經快一年。


 


這一年裡,我把裴蕪該會的東西都學了一遍,連飲食習慣和一些小動作,都在裴淮的要求下,做到了位。


 


裴淮說,十日之後就是我進宮的日子。


 


此時,他在我身側彎腰,目光與我齊平,最後停留在鏡子裡我的臉上。


 


我知道,他對我這張臉很滿意,因為此刻的我,真的很像裴蕪。


 


時機已經徹底成熟。


 


於是我迅速拔下頭上的珠釵,釵尖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若你不答應助我報仇,我現在就S在這裡!」


 


看著裴淮的眼神從盛怒,逐漸變得妥協,我就知道我賭贏了。


 


他花了一年時間,才將我打造成裴蕪。


 


若我此刻S了,他的計劃,便是功虧一簣。


 


裴淮將我手中珠釵打落:「看來是我小瞧了你。」


 


18


 


在裴翀的默許之下,

太醫命人準備了滴血驗親要用的東西。


 


宮人端著朱紅漆盤進來,上面放著一隻盛了水的瓷白玉碗和一把匕首。


 


安妃此刻急於證明我是假裴蕪,竟直接拉過我的手,用那匕首劃開了我的手。


 


看著清水被染紅,她言語挑釁。


 


「你的手這般涼,此時怕是心虛極了吧。」


 


我沒說話,因為我確實心虛。


 


宮人將碗和匕首呈到裴翀面前,現在該輪到他了。


 


裴翀看我一眼,隨即便拿起匕首。


 


我心跳如雷,強作鎮定。


 


眼看匕首就要刺破他的指尖,裴淮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父皇病愈不久,就要讓他拿如此利器傷身!你們太醫院不要命了!」


 


他大聲呵斥。


 


嚇得太醫跪下大呼:「皇上恕罪!」


 


裴翀手上的動作也隨之頓住。


 


裴淮順勢跪下,一副憂心裴翀身體的樣子。


 


「父皇龍體不可損傷,若今日非要滴血驗親,就讓兒臣來吧。


 


「兒臣與阿蕪一母同胞,想必也能驗個明白。」


 


他的目光冷冷掃過安妃母女。


 


「兒臣幼時,安妃娘娘也曾疑心過兒臣血脈。當年兒臣與父皇能血脈相融力破謠言。


 


「兒臣相信今日與阿蕪妹妹也定能破了旁人猜忌。」


 


裴淮幼時,因長得神肖皇後沈瑜的表兄。


 


安妃便將此誇大,引得裴翀對沈瑜生出猜忌。


 


最後沈瑜為證自己清白,讓裴翀與裴淮滴血驗親。


 


事實證明裴淮確是裴翀的親骨肉。


 


但因此事,沈瑜和裴翀之間也徹底生出了嫌隙。


 


如今裴淮舊事重提,裴翀望向安妃的眼神已有不快。


 


便也默認了裴淮的說法,將手中匕首遞了過去。


 


裴淮接過匕首,沒有絲毫猶豫就劃開了自己的手掌。


 


滴入碗中的血液,與我的瞬間融合。


 


我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氣。


 


安妃身形一晃,差點跌倒,被裴雪扶住了。


 


「兩血相融,父皇,她是阿蕪妹妹無疑!」


 


裴翀眼中便也對我多了幾分憐憫。


 


「我兒受苦了。」


 


「兒臣此來,還有軍機要事回稟父皇。」


 


見安妃就要下跪求饒,裴淮先她一步開口。


 


「安妃娘娘的弟弟,安碩將軍於兩月前得了一貌美舞姬。


 


「自此營帳內夜夜笙歌,前日敵軍偷襲,如今已丟了一座城池。」


 


裴淮話落,安妃已癱軟在地。


 


裴翀盛怒。


 


前朝與後宮本就密不可分,後宮雖不得幹政,但仍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所以,安碩丟了城池,安妃就要進那冷宮。


 


裴雪為母求情,被裴翀罰去宮外代發修行一年。


 


安碩被削去兵權,就地正法。


 


19


 


裴淮手上的傷口深可見骨,比我的嚴重得多。


 


經過太醫包扎過後,仍在滲血。


 


他的親信府醫欲再次為他診脈,他卻要他先看看我。


 


「殿下放心,雉毒用量並不多,再加上小姐服毒之前吃過解藥,現在已無大礙了。」


 


府醫替我號完脈,如實回稟他。


 


裴淮這才放心處理自己的傷口。


 


其實我在裴淮身邊一年,怎麼會不知道裴蕪對梅花過敏一事。


 


一切都是我和裴淮精心策劃的一場戲。


 


三日前的夜裡,裴淮就已得到密探消息,說安碩兵敗如山倒,丟了一座城池。


 


安碩與安妃榮辱與共,若要扳倒安妃,此時正是好時機。


 


於是我先喝解藥,再飲雉毒,最後在裴雪面前露出馬腳。


 


讓她生疑,和安妃設計戳穿我的假身份。


 


本來一切順利,隻是我們低估了帝王疑心。


 


幸而裴淮救場及時,在掌中塗了能讓陌生人也能血液相融的白矾,代替裴翀與我滴血驗親。


 


20


 


大概是梅花之事讓裴翀對我動了惻隱之心。


 


他在上元節這天,大擺宮宴,封我為護國長公主。


 


一時之間,群臣恭賀。


 


也包括宋眠。


 


他身旁,還跟著夫人秦雙。


 


諷刺的是,右相雲承和他夫人林苗就坐在旁邊。


 


他們兩對,看起來都十分恩愛。


 


「右相與宋卿,都是愛妻之人。」


 


就連裴翀都忍不住贊了一句。


 


「是呢,兒臣看見他們,就想起父皇母後當年也是如此恩愛。」


 


我說這話時,緊緊盯著宋眠的眼睛,他竟也毫不避諱地看著我。


 


我假意感慨,實則是戳裴翀痛處。


 


裴翀果然變了臉色,不多時便離開了宴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