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失去了雙腿,落得流落街頭和惡狗搶食的下場。


 


我將他五花大綁帶回家,強迫他穿上嫁衣入贅給我。


 


掀起秦朗的紅蓋頭那刻,他瞪著憤恨的眼睛,被堵住的嘴巴隻能發出「嗚嗚」的叫聲。


 


我拍了拍他的臉,威脅道:「秦朗,落到我手上,就別想著S。」


 


1


 


我是在最角落的小巷裡找到秦朗的。


 


他拖著被打斷的雙腿,身上全是血,衣裳破破爛爛,蜷縮在草堆裡等S。


 


派去找他的人告訴我,秦朗這三個月過得很慘。


 


武功被廢,流落街頭,和惡狗搶食,被所有人唾棄。


 


從前人人崇拜愛戴的大將軍,成了百姓口中的叛國奴,連乞丐都恨不得踩上他一腳。


 


一開始他還會反抗,後來萬念俱灰,直接躲起來等S。


 


真可憐,也可恨。


 


我走到秦朗面前,撥開他又髒又亂的頭發,發現他的臉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再燒下去,不S也傻了。


 


我可不想娶個傻子回家。


 


三年前,我躲在屏風後,看見秦朗跪在地上向父親退婚。


 


我以為我和秦朗青梅竹馬,就算我們之前有過爭吵,我時常說「才不想嫁給他」的反話,他也會明白我的心意。


 


所有人都以為,我們永遠不會分開。


 


可直到我們因為一點小事冷戰,等了三天他還沒有來哄我,我終於忍不住主動跑出去找他時,我聽見了他向我父親退婚的消息。


 


他對父親說,與我從來沒有男女情誼,隻是把我當妹妹對待,從此願鎮守邊關,望我另覓佳人。


 


那時我才明白,他從未喜歡過我。


 


或許他早就看出來我對他的感情,

或許他沒看出來,始終隻是把我當作妹妹。


 


可誰要當他的妹妹?


 


我承認我是個心胸狹隘的小人,我想要的,搶也要搶過來。


 


何況秦朗落在我手裡,還不都是我說了算。


 


我費了大力氣才把秦朗抬到馬車上,聽見他小聲囈語。


 


我本想湊近了聽,卻被他又長又密的睫毛吸引住視線。


 


這人哪怕落魄至此,也這般好看。


 


誰承想他不安地動了動,滾熱的唇印在我的嘴角。


 


嚇得我差點將他扔出去。


 


感受到臉頰發熱,抱著秦朗的身體像是燙手的山芋。


 


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阿璃……」


 


微不可聞的聲音落在我的耳朵裡,身體僵硬了一瞬。


 


怒火燃起,

我粗暴地將他扔開,忍住就地打他一頓的衝動。


 


這個混蛋,都快S了,還心心念念著他的心上人。


 


2


 


我叫江梨落。


 


在我剛會說話時,大人們就牽著我的手,打趣我:「小梨落,以後要秦朗哥哥做你的夫君,好不好?」


 


我躲在娘親身後偷偷打量了秦朗好久,隻覺得他生得比同齡人更俊朗挺拔,看我的眼神卻很溫柔,對我笑得很好看。


 


我跑到秦朗面前牽起他的手,直接脆生生地叫他:「夫君。」


 


才六歲的秦朗在哄堂大笑中臉紅得滴血。


 


後來長大了,爹娘常常拿這事打趣我,我不好意思地扭過頭,口是心非地說:「誰答應要嫁給他了?」


 


可我們都清楚,這場婚約是在我出生前就訂下的,如果沒有意外,十六歲我便會穿上嫁衣,嫁給我從小就喜歡的人。


 


可沒等到我長大,秦朗就喜歡上了別人。


 


第一次懷疑秦朗有了心上人是他退婚的前一年,從前和我形影不離的人開始避著我,眼光卻逐漸被孟家小姐吸引。


 


孟璃和我同是官宦家的大小姐,溫婉賢淑,知識淵博,舉手投足皆是大家閨秀的氣質。


 


不同的是,我溫婉賢淑的形象是為了家中的臉面裝出來的,而人家是真的大家閨秀。


 


外人或許不知,但是我下了學總是拉著秦朗偷懶,唆使他給我寫作業,不顧形象地吃路邊攤,脾氣不好還從不服軟,常常在秦朗來府中找我時睡到日上三竿……


 


總之,秦朗和我相處十六年,他比我爹和我在一起的時間都要久,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不是我自卑,孟璃是名聞京城的才女,多少人趨之若鹜,所以秦朗喜歡她,

也沒什麼讓人意外的。


 


還有一個原因,秦朗從來都直呼我的大名,從來沒親昵地叫過我。


 


每次隻要有孟璃出現的地方,他總是心不在焉地被吸引住視線。


 


這樣的心思太好猜了,就像我時時刻刻注意著秦朗一樣。


 


郎中說,秦朗的腿很難恢復了,而且每逢陰雨天便會疼痛難忍。


 


我知道,這對秦朗來說比S還痛苦。


 


我端著熬好的藥打開門時,正好看見秦朗重重摔下榻,隻有雙手支撐著艱難地往門口爬。


 


他看上去身形瘦弱了許多,唇色淡薄,硬朗冷峻的臉龐沾有少許灰塵,額前幾縷碎發垂下,顯得孤寂又脆弱。


 


他的眼神黯淡蒼涼,卻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紅了眼眶,氤氲著水霧。


 


剛給他換好的新衣服又弄髒了。


 


我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他現在是病人。


 


不能打,不能打。


 


我走到秦朗身邊,俯身架上他的胳膊,摟著他的腰將他扶上榻。


 


從我進門的那一刻,他隻是呆呆地看著我,像個木頭人恍恍惚惚地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苦澀難聞的藥也在我抵在他嘴邊的時候,毫無反應地咽了下去。


 


怕不是燒傻了。


 


「我以為……再也不會見到你了……」他的聲音嘶啞,哽咽不清,像是個遲暮的老人。


 


「S前……還能夢到你,真好。」


 


他眼底湿潤,卻笑意盈盈地望著我。


 


像是要把我的模樣永遠刻在心底。


 


我毫不客氣地掐住秦朗的臉蛋,在他吃痛的反應下咬著牙一字一句道:「你認錯人了,

我不是孟璃。」


 


我是你最討厭的、寧可悔婚也不願娶的人。


 


你去邊關三年,我給你寫了那麼多封信,你一封都沒回過,卻隻向孟璃報過平安。


 


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我對秦朗來說連妹妹都不算,隻是個纏著他的煩人精。


 


3


 


秦朗終於從他的美夢中清醒了。


 


「江梨落?」他眼中的驚喜和興奮退去,半晌,尷尬又難堪地低下頭注視自己扭曲的雙腿,修長蒼白的雙手緊緊攥著衣擺。


 


秦朗沉默了許久,才輕輕吐出一句:「你不該救我的……


 


「我現在,是個累贅。」


 


我氣不打一處來,三年不見的秦朗總能輕易勾起我的怒火。


 


那個記憶中意氣風發說要當大將軍的少年,像是S在了我們決裂的那一年。


 


我翻了個白眼,冷哼了一聲:「誰說我是白救你的?


 


「隻是你對我來說還算有用。」


 


在他茫然的眼神中,我學著話本裡強搶民女的土匪,卡住他的下巴,不容拒絕道:「我如今缺個入贅的,你剛好合適罷了。」


 


「別自作多情。」似是怕又被拒絕,我故作強硬地補上一句,起身逃也似的想跑。


 


秦朗抓住我的手腕,像是替我委屈似的,聲音酸澀:「是孟君正……不願意入贅嗎?」


 


孟君正?我垂頭想了半天,終於想起這人是孟璃的弟弟。


 


兩人整日同進同出,尤其是來找我的時候,孟璃總是帶著孟君正一起。


 


可關他什麼事?


 


秦朗果真腦子燒傻了,說上胡話了。


 


難不成都這樣了,還要為了從未想過他S活的孟璃守身如玉?


 


「江梨落,就算是入贅你也有更好的人選。」


 


「我現在是個廢人。」他自嘲地笑了笑,「還是個惡名昭著的廢人。」


 


「和我在一起,隻會害了你。」


 


好好好。


 


秦朗,你寧可流落街頭都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真是好樣的。


 


深吸一口氣坐在他旁邊,我望著秦朗露出一個自認為溫柔的笑容,咬牙道:「你說得對。


 


「讓你入贅確實對我的名聲有損。


 


「我現在改主意了。


 


「不如……你做我的男寵吧。」


 


朝國民風開放,大戶人家的小姐養男寵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何況我爹一年前辭了官,生意做得風生水起,如今已經是涼州首富,別說一個,十個秦朗都養得起。


 


驕傲如秦朗,讓他做個供人取樂的男寵,他一定會寧S不屈。


 


秦朗低著頭讓人看不清神情,我等著欣賞秦朗露出憤怒的神情,不甘受辱,崩潰地命令我滾出去。


 


可我還是小看他了。


 


他仰起頭時的表情像是被什麼大獎砸中了般欣喜若狂,激動地攥住我的手,怕我立刻會反悔似的承諾:「我會盡量不讓孟君正知道的。


 


「也不會讓你甩不掉。」


 


他低聲下氣地懇求,仿佛一顆幹旱的種子,期待一場甘露的降臨。


 


「江梨落,你別反悔。」


 


如果隻是做個豢養在後院的男寵,就沒人會把秦朗這個名字沾染到江梨落的身上。


 


秦朗想,再也沒有比這更好地待在江梨落身邊的方式了。


 


就算江梨落喜歡的人不是他也沒關系,哪天等她煩了、膩了,

就像三年前不再需要他了一樣,他默默離開,然後換一種方式保護她。


 


隻是如今他拖著這具破敗的身體活著也沒什麼意思,如果還能在她身邊一天,他願意多活一天。


 


活到江梨落對他說,秦朗,我不需要你了。


 


4


 


和秦朗分別了三年,我發現我更猜不到他在想什麼了。


 


寧願去苦寒的邊關孤獨終老,也不願娶我。說讓他做個沒名沒分的男寵卻能心滿意足,激動得好幾天沒睡好覺。


 


自那日他說不願入贅後我便故意晾著他,隻是讓照顧他的小廝看好,別叫人跑了。


 


昨日聽小廝說秦朗這幾日一天隻睡兩三個時辰。


 


起初我以為秦朗是因為腿疼難以入睡,後來悄悄去看了好幾次,發現這人半夜不睡覺,眉飛眼笑眼、神採奕奕地對著個荷包傻笑。


 


那個荷包,

是我親手給他繡的十六歲生辰禮物。


 


那時我一時興起,聽說別家姑娘喜歡哪家公子就會給他送荷包。


 


本來不喜歡女工的我,扎了一手的針孔,才在荷包上繡上了一對歪歪扭扭的鴛鴦。


 


我拿到爹娘面前讓他們猜荷包上的花樣,他們都笑問我怎麼繡了對鴨子上去。


 


我默默咽回了那句:這是對鴛鴦。


 


仍然不甘心的我讓府裡的丫鬟小廝看了個遍,逼他們說實話。


 


他們都一臉為難地對我說:「不像是鴛鴦,倒像是一對鴨子。」


 


後來到了秦朗生辰那日,他把想趁著人多悄悄溜走的我堵在巷子裡。


 


「江梨落,我的禮物呢?」


 


他身著紅衣蟒袍,紅衣雪膚,眉目鮮明,伸在我面前的手雖然有常年習武留下的繭子,但卻白皙勻稱,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我自覺拿不出手,低著頭支支吾吾半天,隻能說忘記給他準備,下次補給他。


 


「騙人。」他的聲音磁性清潤,尾音上揚,莫名繾綣。


 


「江梨落,我就要你繡的荷包。


 


「別人的東西再好,江梨落的卻是獨一無二的。」


 


少年漆黑的眸子比漫天星辰還要璀璨耀眼,那一瞬我誤以為他說的是江梨落對他來說是獨一無二的,鬼使神差地將藏在衣袖裡的東西遞了出去。


 


反應過來的時候,荷包已經被秦朗拿在手上細細摩挲。


 


「繡得真好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我小時候養的小狗見到骨頭的樣子。


 


但是我沒敢將這話說出口,隻幹巴巴地說了一句:「你喜歡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