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第二天的升旗儀式卻直接給了我當頭一棒。


 


09


 


「……昨天為什麼會和我們的三好學生宋學霸打架呢?是因為宋學霸抓到我和許初夏打算在男廁做愛。」


 


升旗儀式上,原本應該宣讀檢討的張然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句石破天驚的話。


 


好似水滴進熱油鍋中,人群瞬間哗然。


 


在校領導們臉色大變,衝上臺搶話筒的空隙,一直沉默不語的許初夏也在張然的「鼓勵」和示意下,堅定地舉起話筒。


 


「沒錯!我就是想和張然在男廁做愛!那又怎樣?」


 


「我的身體是自由的,我的靈魂是自由的,沒有任何人可以束縛我!」


 


「認識了張然之後我才知道,人不瘋狂枉少年!沒有轟轟烈烈地愛過,沒有為所愛之人孤注一擲過,又怎麼對得起țúⁿ易逝的青春!


 


一場檢討會,成了徹底的事故,校方所有領導震怒不已。


 


張然和許初夏石破天驚的發言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校園的每個角落。


 


而他們「為愛瘋狂」的舉動,也如願收獲了被開除學籍的下場。


 


當天晚上,我果不其然又收到了許採冬的電話。


 


她帶著哭腔說:「知春哥,姐姐今天把那個男生帶回家,說自己不想去上學了,還要家裡拿點錢給他們去做生意。」


 


「爸爸氣得說要和她斷絕關系,怎麼辦啊?」


 


斷絕關系?


 


聽到這話,我心裡並沒有多麼驚訝。


 


許叔叔脾氣很硬,是眼裡容不得沙子的人。


 


我是沒想到許初夏竟然這麼糊塗,為了渣男要跟自己的父親斷絕關系。


 


剛掛斷電話,朋友圈就彈出來一個新動態。


 


是許初夏發布的。


 


照片中,她穿著十分暴露的吊帶和超短褲,正跨坐在機車後面,一手抱著張然的腰,一手舉著手機自拍。


 


她的臉上畫著厚厚的濃妝,唇瓣間同張然一樣打了唇釘。


 


她叼著一根煙,笑得很歡快,周圍全是染著各種五顏六色頭發的混混。


 


照片配文--為了你,我願意和全世界為敵。


 


盯著那配文,我突然無意義地笑了笑。


 


我知道,連同最後一點朋友之情,也被我徹底放下了。


 


10


 


經此一事,校方變得更加疑神疑鬼,各種抓早戀學生的舉動頻出。


 


一中一時風聲鶴唳,人人自危,隻能拿出懸梁刺股的勁頭讀書。


 


我徹底將許初夏和張然這兩個人從我心裡抹去,專心投入到學習中。


 


還有不到半學期就是高考,

我沒必要為了不值得的人浪費心力。


 


專心學習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時間一晃就到了高考那天。


 


從考場出來時,爸媽正在外面等著我,除了他們,還有許叔叔一家。


 


不過半年不見,許叔叔蒼老了很多,頭上也染上許多白霜。


 


他對著我露出慈祥的笑,但我仍敏銳地從他的笑中感受到了落寞和苦澀。


 


許初夏被一中開除後,他又花錢送許初夏去了另一所學校。


 


隻可惜許初夏一心都是為了張然對抗全世界,根本就沒去參加高考。


 


「今天許叔叔請客,走,考試完好好吃一頓。」


 


我看著滿頭白霜的許叔叔,輕輕點了點頭。


 


如果不是真心疼愛孩子,又怎麼會一夜白頭呢?


 


過了幾天,高考成績出來,我不出所料奪得了理科狀元。


 


「好你個宋知春,成了理科狀元就不搭理我們這些小蝦米了是吧!」


 


這個稱呼讓我恍惚了一瞬,曾經路燈下的約定剛剛浮現在腦海中,就又輕飄飄地消散了。


 


我回神,抬手給了楊昭海一拳。


 


同學會上,同學們嘻嘻哈哈地笑鬧著。


 


有人喝了酒,大手一揮,道:「我就知道宋學霸是理科狀元,不是他就是許初夏。」


 


「不對,許初夏被開除了,理科狀元非宋哥莫屬!誰能想到曾經學校大名鼎鼎的才女會被開除啊……」


 


原本喧哗的現場陡然安靜了一瞬。


 


提起許初夏的名字,眾人的神情都有些耐人尋味。


 


有人道:「聽說張然跟著他那群哥們混,結果被拉去賭博,在外面欠了好大一筆錢,許初夏要是還跟著他,

我看慘了。」


 


「閉嘴吧,吃飯都堵不上你的嘴?」另一人含糊一句,順利扯開話題。


 


同學會結束已經是半夜。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頭昏昏沉沉,忍不住想靠在路燈下閉目歇一歇。


 


走近了,才發現路燈下隱隱綽綽有個不斷徘徊的身影。


 


我眯起眼,半晌才遲疑道:「許……初夏?」


 


腹部隆起,看上去憔悴許多的許初夏有些拘謹地衝我笑笑:「知春哥,你……你今天果然來這了。」


 


剩下的酒意飛快消失,我看著她:「你懷孕了?」


 


11


 


許初夏扯了扯自己的衣擺,臉上的表情更加局促不安,微微側身似乎想擋住自己的肚子。


 


「對……知春哥……我想找你借五十萬。


 


原本就皺起的眉頭一下更緊了。


 


同學會上同學們意氣風發的樣子還停留在腦海中,十八歲,本該是人生最美好有著無限可能的時候。


 


曾經的許初夏多驕傲啊,如今不過半年,她就變成這副瑟縮的模樣。


 


「是因為張然賭博欠錢?你借錢替他還錢?」


 


許初夏有些難堪地點頭:「對,知春哥,張然說了會改邪歸正的,隻要把這筆錢還了,他一定老老實實去找工作養我和孩子。」


 


我的臉瞬間就黑了。


 


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忍了忍,我才說:「如果你是想借錢打胎,那我可以給你,如果你是想借錢給張然,那不可能。」


 


許初夏臉上青白交錯,見我的態度不容改變後,她咬牙道:「我不會打胎的!」


 


「這是我們愛情的結晶,總有一天會我向你們證明,

我沒有做錯,我的選擇沒有錯!」


 


許初夏的突然出現沒有給我的生活中帶來一點漣漪。


 


我依舊按著早就規劃好的路線前進著。


 


考入心儀的大學,出國深造,進入 top 企業。


 


唯一的變數,便是許採冬,這位曾經在我眼中隻不過是青梅繼妹的女孩。


 


當年,因為擔心許初夏的緣故,我們的交流逐漸變多。


 


後來,許採冬考到了我的大學,隻可惜那一年我已經準備去國外讀研了。


 


不曾想第二年,許採冬就以交換生的身份來到我的身邊。


 


也是在女孩滿懷情愫的眼神中,我才恍然明白她這些年一直追逐著我的原因。


 


原來,她早在這幾年的接觸中,不知不覺喜歡上了我。


 


隻是礙於中間橫亙著許初夏,她才一直壓制著情愫,

沒有將喜歡宣之於口,隻是傻傻地跟在我身後。


 


從大學到工作,從校園到畢業……


 


在她大學畢業那一年,我終於向這位這些年一直陪在我身邊,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傻女孩表白。


 


兩家父母很開心,當即就商量著要辦訂婚宴。


 


宴席上,我正舉著戒指向許採冬求婚,一個不速之客卻突然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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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被生活磋磨得身材臃腫、明明才 26 歲卻好似中年婦女的許初夏,從來情緒內斂的許叔叔渾身一顫,眼裡淚光閃爍。


 


許採冬也瞬間就紅了眼眶,她飛奔過去,想抱住許初夏。


 


「姐姐——」


 


但還沒碰到她,手就被狠狠拍開。


 


許初夏滿臉敵意地看著打扮精致、青春貌美的許採冬,

心底的不甘和悔恨瘋狂蔓延。


 


我沉著臉上前,將採冬護到身後。


 


「許初夏,如果你是以姐姐的身份來參加我和採冬的訂婚宴,那我很歡迎你,如果你是來鬧事的,那就隻有請你離開了。」


 


許初夏身子晃了晃,悽婉地看著我:「知春哥,和你訂婚的人應該是我啊,我們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們才是最般配的一對!」


 


「許採冬,你為什麼總要和我爭?求你把知春哥還給我好不好?」


 


許採冬無措地搖頭,攥著我衣角的手用力到發白,我反手握住她的手。


 


「許初夏,採冬從來沒有和你爭什麼,當初的訂婚不過是兩家長輩的戲言。」


 


「而且你不是說過要追求自由戀愛,寧願和家人斷絕關系也不要和我訂婚嗎?」


 


「現在又說這種惹人發笑的話幹什麼?我和採冬在你離開八年後才在一起,

自認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


 


許叔叔原本臉上的些許脆弱也已被失望取代,他閉了閉眼,而後一巴掌扇在許初夏臉上。


 


「你妹妹從小就處處讓著你,黃阿姨更是寧願委屈採冬也不敢委屈了你。」


 


「卻沒想到我們的溺愛在你眼裡這麼不堪,這麼多年的精心教養,竟養出你這樣一個為了野男人放棄學業、拋棄家人的混賬!」


 


「你滾!我許家沒你這種女兒!」


 


我們失望的眼神令許初夏渾身戰慄,她抱著頭,喃喃著:「我後悔了……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13


 


訂婚宴後,許初夏又從我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但我知道採冬一直在偷偷接濟她。


 


直到後來,我才從許採冬口中知道了許初夏這些年的經歷。


 


當年十八歲的她堅定地要為張然生下孩子,到處求爹爹告奶奶借到五十萬。


 


本以為張然會改邪歸正,可張然卻變本加厲,欠下的賭債也越滾越多。


 


許初夏不得不一邊帶著孩子,一邊打零工掙錢替張然還債。


 


每當許初夏提起當年為了他作出的犧牲,張然反會大肆地嘲諷奚落她。


 


隻要許初夏動了想離開張然的念頭,張然就會把她往S裡打,甚至還拿孩子威脅她。


 


為了孩子,許初夏忍耐了多年。


 


一直到前不久,張然被一伙放高利貸的打斷了四肢,癱在床上無法自理,她才抱著孩子逃出了那個魔窟。


 


聽到我要和許採冬訂婚的消息,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她悔恨萬分,後悔當初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渣男毀了自己輝煌燦爛的人生。


 


曾經的同學們都奔現了光明的未來,唯有她一人被留在十八歲那年誤入的泥潭中。


 


一中一百一十周年慶這天,學校邀請我和採冬一起回校做演講。


 


頭發越發稀疏的教導主任跟年輕的學弟學妹們打雞血:「你們一定要向宋知春學長和許採冬學姐學習,以他們為榜樣!現在正是以學業為重的時候,千萬不能行差踏錯一步!」


 


「早戀在我們學校是被堅決杜絕的,你們的宋學長當初正是恪守住了青春期泛濫的荷爾蒙,沒有被其他人拐入早戀的深淵中,才有了如今的成就!」


 


我含笑搖頭,上前接過話筒,正色道:「我並不是談早戀色變的人,我個人的『成功』,與其說是因為避開了早戀,不如說是因為我懂得哪種愛人的方式才是正確、健康的。」


 


「在我看來,教導青少年擁有正確的戀愛觀比一刀切地杜絕早戀更重要,

過分的壓抑情感反而會導致更不可控的事情發生。」


 


「作為未成年學生,我們應該明白萬事萬物的度在哪裡,發乎情止乎禮,和喜歡的人攜手共進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如果愛一個人會讓你不斷地墮落,會讓你遠離你的親人朋友老師同學,你就應該好好考慮這份愛到底值不值得。」


 


「健康的愛是互相進步,如果對方隻能拽著你往下沉淪,那他一定不是你命定的愛人。」


 


我和臺下正溫柔地望著我的許採冬對視一眼,眉眼間也染上溫情。


 


「自愛者人恆愛之,你以自輕自賤的方式去愛人,別人又怎麼會真正愛護你、尊重你呢?」


 


「希望每個人都能學會自尊自愛,先好好地愛自己,再去學著愛他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