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期將至,他要另娶:
「您的恩情我會以養子情來報答。」
他的新未婚妻譏笑我長他四歲,是老黃牛硬要吃嫩草。
我平靜改嫁,他和新婦回門之日,跪的婆婆是我。
1
謝梁兩家世交,我和梁鈺是娃娃親。
他三歲時緊跟在我屁股身後,流著哈喇子張著小短手要我抱:
「漂亮阿姊抱抱。」
兩年後,梁伯父攜妻赴任,S在滾落的山石下。
唯一的兒子離世,寡居的老太太昏厥後再醒來,這神智便時靈時不靈了。
剩個五歲的小娃娃,懷揣著梁家家產,豺狼虎豹隨時都能撕咬上去。
我家斥巨資買下梁家隔壁的宅子,我父親做主收他做了學生,
本欲親自教養。
不料一道旨意,我父親遠赴邊關。
隻好叮囑我照顧好梁鈺,別叫他被人帶壞了。
梁鈺失去了雙親,還未感受到孤苦,我爹娘已經將他當親兒子照料,我祖父祖母待他疼愛有加。
被愛包裹著的梁鈺,天真被保留了下來。
他在書院吃喝玩樂幹個遍,搬食物的螞蟻都能把他從學堂裡引出去,夫子氣得吹胡子瞪眼上門告狀:
「您家這小少爺老夫教不了!」
梁鈺躲在我身後頂嘴:
「我手裡有的是錢,將來能讓寒窗苦讀的進士老爺點頭哈腰替我辦事!我不用會!」
老夫子鐵青著臉,甩袖離開,將他驅逐出了書院。
很快,梁鈺囂張跋扈小紈绔的名聲傳揚了出去,好人家的小郎君都被家裡耳提面命:
「不許跟那小子玩!
」
父親從信中得知後,給我來信一封,叫我務必對梁鈺嚴加管教。
否則他在百年之後,無顏面對梁鈺的爹娘。
何況,梁鈺是我的童養夫。
我將他教導成什麼樣,我的夫君便是什麼樣。
我費了牛鼻子勁才將梁鈺掰回正途。
十九歲的探花郎面如冠玉,身姿颀長,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枝桃花撞入懷。
2
隔壁梁家熱鬧了一整天,是我和我娘在替他操勞。
賓至如歸,偌大的梁家恢復寧靜。
梁鈺喝多了酒,醉醺醺地抱著一枝蔫了的花坐在院子裡,滿面春風藏不住地痴笑。
我接過醒酒湯,蹲下來與他平行,溫聲哄他張嘴:
「阿寧,喝了甜湯就舒坦了。」
阿寧是他的小名。
他父母才去世那段時間,他總是夢魘,拉著我的手能勉強入睡,睡一半被噩夢驚醒,淚水浸透了我的衣裳。
我既心疼又無奈地哄:
「小哭包啊,西湖的水都要叫你給哭幹了,什麼時候能安寧下來呢,阿寧?」
梁鈺仰著肉乎乎沾著淚痕的小臉蛋重復:
「阿寧,阿寧……」
我便喚他阿寧了。
「阿寧睡個好覺。
「阿寧無病無災。」
這小名隻有我能叫,阿娘叫了他要生氣不理人的。
我眼看著他從頑劣的小豆丁長成仙姿少年,婚期將至,親密一些或許無妨。
「阿寧,張嘴。」
梁鈺一把撲向我,在我耳邊呢喃:
「安安……」
安安是誰?
3
「安安是我心愛的姑娘,她笑起來好甜,像飴糖。阿姊,我想娶她。」
清醒的梁鈺意氣風發地對我說。
我愣了好久,輕聲問他:
「那我呢?」
梁鈺好似後知後覺意識到,我才是他娃娃親的未婚妻。
他臉上沒有後悔,沒有難堪,隻有難為情地支支吾吾:
「我夢魘的時候是阿姊陪我,被欺負了,是阿姊找上門曉之以理,無理便動拳頭出氣。我如今高中進士,亦是阿姊嚴加管教,悉心照料。
「但是……我對阿姊實在生不出除了親情外的情感。男女之情放在阿姊身上,是褻瀆。」
他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幹脆掀起袍子,朝我跪下,低著頭說:
「您的恩情我不會忘,我會以半個兒子的身份報答您。
」
我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了。
「梁鈺,你要怎麼報答我?」
梁鈺說:「將來阿姊擇了佳婿,我定是您最堅實的後盾,他若敢欺負你,我會像從前阿姊待我一般,打上門去,接阿姊回家。」
他雙眸熠熠,亮得刺眼。
「我知道了。」
但我實在不甘心。
調人私下查了這位「安安姑娘」。
她父母雙亡,過繼給了大十二歲的小叔顏緒。
顏緒已是正四品刑部侍郎,聖上跟前的紅人。
論家世、年歲都甚是般配。
除了梁鈺已有婚約。
我將顏安約到茶樓一見,她粉衣嬌顏,嗓音甜如蜜糖:
「你就是謝家阿姊吧,我聽阿寧說起過你,的確威嚴沉穩,跟長輩似的,我有些怕呢。」
小姑娘才及笄,
人嫩,話也嫩。
「你知道梁鈺是有未婚妻的。」
顏安仰著小臉,杏眼彎彎滿是得意:
「那又怎樣?他不願意娶你,他討厭你。」
她捂嘴嬌笑著譏諷我:
「你已經是老姑娘了,肖想阿寧就是老黃牛硬要吃嫩草!若非阿寧他爹爹去世得早,您去給阿寧當個小繼母正好合適。」
她挑釁我別的,我心無波瀾。
拿已逝的梁伯伯夫婦開涮,實在沒有教養!
「啪!」
一巴掌給粉面增添了胭脂色。
顏安掩面哭出聲,關嚴實的門被一腳踹開,梁鈺急迫地抱著顏安,冷聲斥責我:
「我原以為阿姊大方,沒想到你竟如此無理,錯在我不在安安,掌摑小姑娘虧你也做得出來,實在歹毒!」
「她說我老黃牛吃嫩草,
給……」
顏安打斷了我的解釋:
「阿鈺,我沒有說。」
梁鈺望著顏安紅腫的臉,立刻道:
「我信安安不是這般趾高氣揚的人,哪怕她說了,那又怎樣?你我本就不相配!」
他脫口而出,很快反應過來覺著不合適,惴惴不安地抿唇。
他仍然沒跟我道歉。
我的手心疼,臉疼,心也疼。
保留著最後的體面,背過身去,大度道:
「好,我成全你們。你去同我爹娘說,你要另娶他人。」
4
約顏安來,隻是想確認她是不是被梁鈺騙了。
既然狼狽為奸,梁鈺信剛認識的小姑娘不信她,何必挽留。
不就是付出數十年心血?
我雖已拖到了二十二,
才二十二,賠得起。
梁鈺輕聲說了句「對不起」,摟著顏安離開了。
三天後,梁鈺素衣上門。
我娘語帶埋怨地瞪他一眼:
「我們梁探花可忙得很,連著幾天不見人影兒了,還記得回家的路嗎?」
我娘毫不知情,隻是隨意調侃的一句話,正好撞到了點上。
梁鈺臉色刷白,膝蓋直直地跪了下來。
嚇壞了我娘,趕緊要去攙他:
「傻小子,我跟你逗趣兒呢……」
梁鈺難以啟齒,無助地看向我。
我冷硬地移開視線。
半晌,我娘也反應了過來,迷茫地松開扶他的手:
「好孩子,這是怎麼了?好好說呀。」
梁鈺低著頭說:
「師母,
師姐對我的好我銘記於心,但我隻把她當姐姐,生不出半點愛慕。」
我娘臉色微微一變,但還溫柔地說:
「我知道你怕妙妙,高中之前妙妙管得嚴,是你師父逼迫的。日後你們結為夫妻,兩廂恩愛,妙妙不會訓斥你了。」
梁鈺狠狠心,閉著眼道:
「但我已經有了心愛的姑娘,我不能辜負她。」
待他如親生般疼愛有加的阿娘、祖父祖母狠心讓他跪了一夜清醒清醒。
他弱柳扶風般跪坐在院外,態度倒是比昨天更硬了:
「師姐管我跟管兒子一樣,我隻要想到我們成親,就覺得是在亂倫!」
此話一出,靜默無聲。
祖父拄著拐杖,嘶啞著嗓音說:
「好,好,好,把婚書拿來。」
梁家老太太三年前就去了,
梁家就他一人了。
祖父把婚書交到了我的手裡:
「妙光,你是好孩子,你怎麼選,祖父都會讓你高興。」
5
在梁鈺期待的目光中,我撕毀了婚書:
「師弟,祝你和顏姑娘白頭偕老。」
「好!」
祖母握著我的手樂呵呵道:
「我家妙光名聲好著呢,不愁嫁!」
長安城中誰人不知,謝家妙光詠絮之才,硬生生將小紈绔扳正了。
若非這樁娃娃親是已逝的梁家父母定下的,前來說親的勳貴權貴早就踏破了門檻。
她二十二又如何?
對外宣告婚約解除的第一天,媒婆就登門了。謝家門庭若市。
「郡王家的小公子年十七,騎射功夫相當好,謝小姐才華出眾,正好互補相配。
」
「還得文官家的公子才能有共同話題,光祿大夫家的次子年十五,現在國子監就讀,雖是小上那麼幾歲,但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六歲就更妙了!」
各家的媒人好話說得那叫天花亂墜,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是什麼王公貴族家的千金。
我卻笑不出來。
他們隻是覺得我能將小紈绔掰回正道,各個都想娶我鎮宅,給人當新「娘」,人還以為求娶的是王公貴族家的千金呢。
隻是對於他們來說,娶妻娶賢,謝妙光這樣的娶回家一放,能鎮至少三代人,比貴女香多了。
何況她祖父是舉人,父親是聖上信任的老臣子,清正廉潔,官位雖然不大,卻有實權。
「那梁鈺真是不知好歹。」
「那瞎了眼的梁鈺瞧上了誰?」
「過繼到顏緒名下的養女?」
這話傳到了顏緒耳朵裡,
特地上門來道歉:
「顏家那小姑娘不像話,她爹倒懂人情世故,送來了金銀鋪子給你賠禮,希望我們饒那小姑娘一命。」
我娘將賠禮都送來了我的院子:
「出手倒大方,趕得上一份聘禮了。」
我將禮單過了一遍,驚嘆道:
「有這樣懂禮數的爹,怎麼教養出那樣的女兒?」
連心愛之人的親爹娘都能輕賤。
我娘感慨道:
「顏侍郎儀表堂堂、風流倜儻,竟還未婚配,不知是何原因。」
我想到梁鈺跟失心瘋似的悔婚、不信我、我氣不過。
還要看在他S去爹娘的面上不能報復,無處發泄,我氣惱地嘀咕:
「不如我嫁去顏家,給梁鈺當嶽母好了。他得給我敬茶,真叫我一聲娘。」
他虛歲三十,
已是正四品的官員,特地換了常服,青衣素面,儀表堂堂,誰會將他聯系到血腥殘暴的刑部?
顏緒文質彬彬地對無官職在身的謝老爺行禮:
「我已查明顏安與梁家公子之事,實乃顏安之過。我本無顏上門,無顏面也得上,還望老先生能收下我的賠禮,收下賠禮也並不代表一筆勾銷,隻是讓我能有點走出門的臉面。」
人家態度端的低,擺明了是給妙光的賠償,多是金銀鋪子,趕得上一份體面的聘禮了。
顏緒見謝家人並未動氣,松了口氣,繼續道:
「我不贊成顏安與梁家公子的婚事,隻是一來,顏安是我大哥的孩子,我隻是顏家養子,與顏安歲數相差不大,實在管不到太多。管多了惹闲話。二來,少年情義心比天高,他們都無父無母,若是強行阻攔,許是會做對野鴛鴦私奔了。」
說到最後,
他苦笑著,滿臉無奈。
自家子侄,話說到這份上了,躲在屏風後偷聽的我頷首認可。
他謙遜地詢問謝家人的態度。
祖父溫聲道:
「我是看著梁鈺和他父親長大的,終究有幾分情意在。梁鈺既承諾不忘他師姐的教導之情,不必和小孩子似的鬧脾氣,鬧得恩斷義絕。」
顏緒登時明白了,也擺出了態度:
「待顏安與心愛的人成婚後,自然有夫君愛護她。大哥大姐在天之靈想必能安心了。」
想法達成一致,祖父相邀,顏緒留下來用了一頓飯。
祖母一同吃了飯,這老頑童吃完了來找我,語帶感慨道:
「那顏家小姐且不提,她這小叔、養父卻是個謙謙君子,若非年紀過大,我家妙光嫁他,回頭梁鈺就得給你跪拜敬茶,真是半個兒子,得喊你阿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