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裴子野流亡時,曾共同喂過一道蠱。


 


那蠱可醫S人肉白骨,唯獨有一處弊害。


 


若不再愛另一人,便會慢慢失去關於對方的記憶。


 


裴子野那時曾信誓旦旦會念我愛我一輩子。


 


可後來,他卻拿劍抵著我的脖子,滿眼警惕:「你是誰?」


 


1


 


裴子野話音一落,周遭的丫鬟小廝全都變了臉色。


 


有膽大的出聲:「侯爺,您不記得夫人了嗎?」


 


裴子野卻變了臉色:「大膽!本侯何時娶過妻?」


 


說著,他向前半步,鋒利的劍尖離我的喉嚨隻剩一指的距離,一個手抖便能刺破喉嚨。


 


身旁的丫鬟已經嚇得快站不住,我卻神色淡然,甚至往前湊了湊,直到劍尖緊緊貼著喉嚨處,稍微一動都能感受到利劍的冰涼。


 


我抬眸看向裴子野,

輕笑出聲,不慌不忙地撫上那利劍:「侯爺是貴人,忘了什麼不稀奇。」


 


「來人,去給侯爺取婚書!」


 


說罷,指尖一挑,回身撤步。


 


再站好劍柄已被我握在手中。


 


我將劍扔給一旁候著的小廝,淺笑看他:「侯爺莫要動氣,刀劍無眼,還是收著為好。」


 


「況且這侯府上上下下全是您的人,若要擔心也該我擔心不是?」


 


裴子野聞言放松了手腳,我退半步讓開路:「不如侯爺與我坐著相等?」


 


裴子野沒說話,這麼多年相處,我知他這是默認的意思。


 


相坐無言,待茶沏好滿上,婚書也取到了。


 


裴子野坐在一側,自看到婚書那刻起,眉頭便再沒松開過。


 


良久才抬眸看我:「你當真是我妻子?」


 


我輕笑:「婚書為證,

莫非侯爺連自己的字跡都不認得了?」


 


裴子野沒說話。


 


本朝習俗,婚書一般都會請專門的先生去寫,鮮少自己書寫。


 


偏偏裴子野當年娶我之時,事事親力親為。


 


這婚書,是他琢磨了數月,取上千藥材浸染紅紙,尋最純正金箔研磨,自己一筆一畫寫下的。


 


那時人人視他為紈绔,瘋子,我也不甚理解為何偏要如此麻煩。


 


他卻將我抱在懷裡,笑得燦爛:「這般制成的婚書,不懼火燒,不怕水淹,歷經萬年仍不朽。」


 


「有這婚書在,別說今生今世,便是十生十世,百生百世,你都是我的妻子。」


 


倒不成想,未等今生今世過完,他便忘了我這妻子。


 


婚書為證,裴子野不想相信也難。


 


隻是……


 


他疑惑看我:「裴某還有一事不解。


 


「何事?」


 


「為何,裴某記得所有人,卻唯獨忘了你?」


 


 


 


2


 


是啊,我也想問。


 


為何……


 


唯獨就忘了我了呢。


 


我垂下眸。


 


其實時至今日,裴子野當真全然忘了我時,我發現我竟然並不意外。


 


從半年前裴子野頻頻提起另一個女子之時,我便知曉,這一天終究會來的。


 


那是春日裡,我隨裴子野一起伴聖駕上山祈福。


 


姻緣樹下,我看著遍樹的紅繩出神。


 


那年我與裴子野相識,便是姻緣樹下一場烏龍。


 


年少的自己最愛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所以遠遠瞧見有女子被登徒子非禮之時,拿了劍就衝了上去。


 


直到將那登徒子打的屁滾尿流,才知兩人竟是熟識。


 


方才不過一場誤會。


 


我悻悻道歉,那登徒子沒好氣地瞪我一眼:「倒不知姑娘是哪裡人,怎生的如此……」


 


頓了頓:「彪悍。」


 


我氣急離開,卻在父母身邊又一次見到了他們。


 


這時我才知曉,那女子姓莫,是我母親一直心心念念的阿姐。


 


而那登徒子,卻是她的兒子。


 


姓裴,名子野。


 


故地重遊,再想起還是覺得好笑。


 


可當我提起,換來的卻是裴子野一臉的迷茫。


 


他似是聽到了什麼極為陌生的東西,皺著眉頭思索良久:「有嗎?我怎麼不記得了?」


 


我的表情一下僵在了臉上。


 


心髒好像被什麼擊中,

我有了猜想,卻不敢相信,隻是反問:「你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


 


裴子野回答的果斷。


 


我卻半點開心不起來,甚至還在安慰自己。


 


時間過去這麼久,裴子野忘了也說不定。


 


不一定是因著蠱。


 


我強扯出一抹笑來,可沒等說話卻被打斷。


 


「子野兄?」


 


順著聲音看去,卻見一唇紅齒白的小公子。


 


那公子瞅見裴子野回頭,更是確定了沒認錯人。


 


三步兩步跑上前來:「子野兄?你為何會在此?」


 


我看向裴子野,卻見他也是一臉驚喜:「樂渝?我來陪老爺祈福,你緣何也來了這兒?」


 


這話一出,我立馬反應過來。


 


這便應是他日前常常提起的樂渝兄弟,李樂渝。


 


隻是……


 


雖說扮了男兒裝,我卻一眼認出來,這卻是個英姿颯爽的姑娘。


 


這女扮男裝的姑娘灑脫一笑:「我來給家人求個香包。」


 


說著,她看向我:「這位是?」


 


裴子野這才又想起了我,看我一眼卻不說話。


 


看出了他的糾結,我垂下眉眼:「叫我長樂便是。」


 


李樂渝欲要說話,卻從遠處傳來叫她的聲音。


 


她應聲,抱歉地轉身離開,愈行愈遠,直到再也看不見身影。


 


裴子野卻仍望著那個方向。


 


我突然出聲:「你知道李樂渝是位姑娘。」


 


沒有疑問。


 


隻是陳述一個事實。


 


裴子野呼吸一窒,卻緩緩嗯了一聲。


 


 


 


4


 


從那天開始,

我發現裴子野當真在慢慢地遺忘。


 


第一次清楚地認知到這件事,是在我生辰那日。


 


那天,本來說好了去酒樓用膳。


 


行至門口,卻遇到從裡面出來的李樂渝。


 


「樂渝?」裴子野叫住她,「你怎麼在這兒?」


 


「子野兄!」李樂渝興衝衝地叫他,轉瞬卻耷拉下一張臉:「別提了,本來是想來嘗嘗這酒樓新鮮的螃蟹,誰知來了才發現,早就沒位置了。」


 


沒有半分猶豫,裴子野已經開了口:「那不若同我一起?」


 


李樂渝眼睛倏地亮了,不過片刻猶疑地看了看我:「算了吧,你跟嫂嫂一起吃好了。」


 


這話一出,裴子野才想起了我:「長樂不介意的,對吧?」


 


我看著他這副嘴臉,倒不知該苦澀還是該譏諷,隻淡淡出聲:「若我說,我介意呢。


 


怎料話一出口,裴子野直接變了臉:「長樂,你別胡鬧。」


 


胡鬧?


 


心裡發苦的想笑。


 


可大庭廣眾之下,我不願同他計較,隻自顧自上了二樓包廂:「隨你。」


 


 


 


5


 


裴子野終究帶了李樂渝上來。


 


點餐時自顧自點了滿桌的海鮮,據說是方一捕上來便緊急運過來的。


 


整個京城隻有這家酒樓有。


 


我聽著一道又一道菜名從裴子野口中報出,倒茶的手一頓,終究選擇了不出聲。


 


直到吃到一半,李樂渝接過裴子野夾來的螃蟹,關切看向我:「長樂姐姐怎的不吃這招牌的螃蟹,隻盯著那盤菜吃,莫非不合胃口?」


 


裴子野這才發覺,食過半晌,他給李樂渝夾了一道又一道,卻從未管過我。


 


不知是不是心生愧疚,他夾起桌上最後一隻螃蟹,遞到我面前:「樂樂,你也吃。」


 


我瞅了一眼,不緊不慢放下筷子:「不用了,我用完了。」


 


他臉色一僵,咬牙切齒:「顧長樂,當著樂渝的面,你就偏要這般鬧嗎?是你想來這家酒樓,怎麼就偏偏——」


 


「我對海鮮過敏。」


 


裴子野一下愣住。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隻覺得當真可笑得很。


 


曾經我不小心誤食過一次,差點連命都沒了。


 


是他抱著我,哭成了個淚人。


 


他說:「有我在,以後一定不會再讓你有這種危險了。」


 


可如今也是他,親手將危險送到了我的面前。


 


隻為了給另一個女子一個面子。


 


裴子野無措地低下頭:「對不起,

我忘了,你……」


 


我卻不再想聽他解釋,自顧自起身離開。


 


裴子野終究過意不去,跟在我身後回了府。


 


他坐在我對面,歉疚地想要說什麼。


 


未等出口被我打斷:「裴子野,你還記得,今日我為何要去那酒樓用膳嗎?」


 


裴子野一愣:「不是你想吃了嗎?」


 


我笑出聲。


 


可不知怎麼的,笑著笑著,眼裡竟泣出淚來。


 


不願讓他看到我的狼狽,我轉過身:「你走吧。」


 


「樂樂……」


 


「滾啊!」


 


裴子野沒再說話。


 


半晌,我聽見腳步聲響起,一聲一聲越來越遠,直到門框被打開,響起嘎吱聲。


 


我自嘲地笑笑:「裴子野,

今日是我生辰。」


 


那日之後,裴子野忘的越來越快了。


 


最初還隻是談起某件事,某些習慣來不記得,到後來,變成了望著我良久,卻相對無言。


 


可哪裡是無言。


 


我清楚地知曉,他隻是突然叫不出我的名字了。


 


如今全然忘了也好,我看著一臉迷茫的裴子野。


 


他記掛著時,心裡總存僥幸。


 


倒是如今,石頭落地,自己也沒了堅持的理由。


 


我揚起笑:「許是有人想讓侯爺失了我這個幕僚吧。」


 


「幕僚?」他沉聲看我。


 


「瞧我這記性。」我撇開頭,「侯爺忘了,我是您府裡的幕僚—未央。」


 


他將信將疑離開,眼眶的淚再也忍不住落下。


 


我苦笑出聲。


 


有淚流進嘴裡,

又苦又澀。


 


他既已有掛念之人,我又為何偏要自討苦吃。


 


 


 


6


 


隻是我沒想到,他終究不信我。


 


甚至放下話來,未調查清楚之前,不允我踏出院門半步。


 


我不由苦笑。


 


我還記得,我曾對裴子野說過,我不願在深宅大院裡呆一輩子。


 


若嫁人的代價是失去自由,那我寧願終生不嫁。


 


可後來,家中為我相看親事,我不願,卻被鎖在府裡不得出去。


 


是裴子野將我帶出了那片封禁的方寸天地。


 


我問他為何要救我。


 


他騎著馬:「我不知曉他們口中的良人是何人,我隻知曉,你不願。」


 


他笑著揮起馬鞭,聲音被徐徐的風送到耳邊。


 


「我知道的長樂,

該是拿著劍闖出一番天地的,才不是規規矩矩隻知道生子女紅的。」


 


「顧長樂!去做你自己吧!」


 


那一刻,心咚咚作響。


 


我失神地盯著眼前之人,默默抱緊了他的腰。


 


我好像知道了。


 


知道了娘親說的歡喜是什麼。


 


所以後來裴子野滿身傷痕,卻還是安慰我,他沒說出我的下落時,淚再也忍不住傾瀉而出。


 


上藥的手都在發抖,裴子野痛呼出聲,瞅見我淚流滿面卻還是想著哄我。


 


他不知我為何而哭,隻知道笨拙地擦去我的眼淚:「長樂,樂樂,你別哭了,你別哭了。


 


「你要是難受,難受你就打我!」


 


我哽咽著看他:「你都這樣了我怎麼打你?你不難受啊?」


 


他輕笑著揉亂我的頭發,脫口而出:「可是你哭了我更難受。


 


這話一出,我們對望著愣著原地。


 


良久我無措地低下頭:「我弄疼你了是嗎?我輕點。」


 


我放緩上藥的手,下一刻卻被牢牢握住。


 


下意識抬頭,卻正正望進裴子野的雙眼。


 


「不是的。」他似乎迷茫了一瞬,立馬卻又變得堅定。


 


他拉著我的手緩緩靠近,直到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呼吸,他才出聲:「不是的顧長樂,你哭的我心疼。


 


「我感覺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7


 


可如今,我終究淪落到了,曾經自己最最厭惡的境地。


 


從回憶中抽回思緒,我將眼中的淚憋回去,看著門前的侍衛:


 


「那麻煩同侯爺道一聲,若要調查便盡快些,明日我父親忌日,我必須出的府去。」


 


兩個侍衛對視一眼,

難為情地看向我:「夫人,不是我們不想,隻是……」


 


「隻是侯爺今日並不在府上。」


 


我皺眉:「不在府上?可是又出了什麼事?那我更要出去了,耽誤了大事……」


 


「沒有。」


 


那侍衛打斷我:「沒有事發生。」


 


「那是為何?」


 


他咬了咬牙:「侯爺是陪樂渝小姐出京玩了。


 


「臨行前特地交代了,說是三日才能回來,讓我們這段時間看好夫人,無論是何原因……


 


「不得踏出院門一步。」


 


「可明日是我父親的忌日,他許是忘了。」


 


「夫人。」見我不罷休,他嘆了口氣,「侯爺下命令時,管家同他講過的。


 


「侯爺,

沒同意。」


 


我沒有哭,沒有鬧。


 


隻是靜靜回了院中。


 


第二天夜裡,在院內燒了早已準備好的紙錢。


 


燒到一半,我突然看到一個蹩腳的金元寶。


 


那是之前裴子野還未忘幹淨時,同我一起疊的。


 


他當時摟著我,對我說:「待父親忌日,我便帶你去最靈的寺廟山腳,許願他來生富貴平安。」


 


可後來,他忘了。


 


忘了我,忘了我父親的忌日,甚至即便知曉……


 


他也依舊毫不猶豫地離開,去陪了另一個人。


 


眼淚終於控制不住落下來,我嗚咽出聲。


 


那日,我枯坐在院中,一夜沒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