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8


再次見到裴子野,是在五日後。


 


絲毫未提幾日的幽禁,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你那日所說當真?」


 


我輕笑:「是真是假侯爺自己問過了不是?」


 


裴子野沒說話。


 


盯著我半晌,裴子野才一揮衣袍,坐下身來:「明日晚上,李大人生辰,陪本侯赴宴。」


 


我低聲應下,他卻並無要走的跡象。


 


「侯爺還有何事相商?」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我從前與你,當真未曾相愛嗎?」


 


忍住心中的苦澀,我垂下眸:「情不情,愛不愛的,侯爺自己說了算。」


 


「您如今已全然忘記妾身,妾身也定當沒有非要湊上去要您恩愛的理由。」


 


我輕笑出聲:「侯爺若有朝一日有了想娶之人,同妾身說一聲便是,妾身定不會有半分拖泥帶水。


 


「隻要侯爺莫要忘了曾經允諾顧家的生意便是。」


 


話音一落,裴子野神色莫辨:「隻要如此?」


 


我應聲:「隻要如此。」


 


顧家的生意是父親一生的心血。


 


即便代價是同裴子野的感情,甚至乎是我的命。


 


我也必須得保它無恙。


 


隻是不知為何,裴子野竟是有點生氣。


 


他看著我,想說什麼又閉上嘴。


 


最終也隻是甩袖離去。


 


 


 


10


 


第二日宴會之上,我又一次見到了李樂渝。


 


彼時我跟在裴子野身邊,周邊環了一圈官員。


 


她一身勁裝,掛在高牆之上,正同丫鬟說話:


 


一轉頭對上李大人的眼神,一個不穩竟直愣愣從牆上掉了下來。


 


說時遲那時快,沒等人反應過來,裴子野已經衝了上去。


 


穩穩抱住李樂渝落地。


 


李大人沒了責怪,隻餘下擔憂。


 


李樂渝笑笑:「我沒事,你先去招待賓客吧,別讓人家等著。」


 


等人都走了,她才抱住裴子野,痛呼出聲。


 


裴子野一臉關切:「怎麼了?哪裡疼?」


 


「腳好像崴了。」


 


一聽這話,裴子野抱著李樂渝就要走。


 


卻被我叫住:「侯爺,你不能走!」


 


他頓住腳步,卻未曾回頭:「為何?」


 


「李大人設宴,大大小小的官員甚至皇上都會來,你卻公然拋下發妻與李姑娘一起,你置我於何地?」


 


「裴子野。」我看著他的背影,「我昨日已同你說過,你私下如何我不管,可我顧家的面子不能丟。

這是我顧家做買賣的本錢!」


 


李樂渝聞言尷尬出聲:「那,那子野你還是先把我放下吧,我自己……」


 


「不用。」


 


話沒說完,卻被裴子野打斷。


 


他終於肯轉過身看我,面容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冷冽。


 


他就那麼看著我,面色無悲無喜:「我要如何,裴夫人您還管不著。」


 


「莫要忘了姓顧之前,你姓裴。」


 


話落,毫不猶豫地轉身離開。


 


「裴子野!」


 


我叫他,他卻連停頓都不肯。


 


竟是曾經答應我,答應莫姨的話也一並忘了。


 


 


 


11


 


那是我們成親的第二年,太子被廢,裴子野作為太子黨被流放南疆。


 


流放之路遠沒有想象中的好過。


 


一路戰戰兢兢到南疆,卻是以為要安全之際中了招。


 


裴子野中了劇毒,藥石無醫。


 


南疆找了一個又一個的郎中,卻都隻是搖搖頭。


 


直到一個郎中看不下去開了口。


 


他說,此毒還有一種解法。


 


但從未有人成功。


 


那邊是南疆聖蠱。


 


聖蠱之名,不在稀少,而在養成之難。


 


需以血飼蠱,足足半月,再附以心頭精血,方才成蠱。


 


可太難了。


 


日日一碗鮮血,足足半月能要了人半條命。


 


更枉提最後的心頭血。


 


運氣好的,不S也要落下傷病。


 


運氣不好的……


 


連命都保不住。


 


可我還是去了。


 


南疆養蠱之地排斥外人,我便在村落外跪了整整三日。


 


不吃不喝,哪怕暴雨傾盆,也從未離開。


 


直到我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再醒來已經進了村落裡。


 


隻是真當養起蠱來,我才發現,養蠱遠遠比傳言痛苦。


 


最初隻是好像渾身血肉被蟲子咬過,鑽心蝕骨地痒。


 


到後來從血肉到筋骨,每一分每一寸都像被一點點打斷,又重組。


 


來來回回,循環往復。


 


每一次我都以為就這樣S去,可沒有......


 


我清醒地感受每一絲的疼痛。


 


清醒地感受每一次生不如S。


 


隻因為養蠱之時,一旦暈倒,便功虧一簣。


 


後來,我挨過來了。


 


蠱成之日,我告訴裴子野,這蠱可醫S人肉白骨,

唯獨有一處弊害。


 


若不再愛另一人,便會慢慢失去關於對方的記憶。


 


他那時連說話都是疼的。


 


卻還是信誓旦旦地說:「我裴子野,會念你,愛你一輩子。」


 


 


 


12


 


那天,我哭著取了他的指尖血,喂了蠱。


 


霎時間,一口汙血被吐出,他的臉色當真好了不少。


 


那是我暈倒前見到的最後一個畫面。


 


等我再醒來,已是過了七天。


 


裴子野將信揉作一團,扔到地上。


 


再抬頭正正對上我的眼神:「樂樂,你醒了,感覺怎麼樣?」


 


不知道是不是直覺,目光不過隨意撇到那信,便再也挪不開眼。


 


連帶著心髒都抽痛個不停。


 


我抬手捂住心口:「那信上,

說了什麼?」


 


裴子野臉色一僵,支支吾吾良久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卻沒了耐性,掀起被子起身便要去取。


 


可勞損過度的身子一朝醒來,如何支撐得起這般動作。


 


我當即便要摔倒。


 


是裴子野抱住我,一臉哀痛。


 


「是,是嶽父。」


 


「過世了。」


 


那時我才知道,父親被S,隻是因為我。


 


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是裴子野夫人的父親。


 


而我,救了裴子野。


 


再後來,我陪裴子野熬過了一年的流亡,一年的忍辱負重。


 


最後跟著廢太子S回都城。


 


為了安撫顧家,聖上封了顧家為皇商。


 


裴子野當著莫姨跟我母親的面向我保證。


 


他在一天,

顧家的輝煌便在一天。


 


哪怕丟了性命,他也不會掃了顧家的顏面。


 


可他如今,丟下我,丟下顧家如此地徹底。


 


隻因為他心愛的姑娘崴了腳。


 


 


 


13


 


那場宴會裴子野終究沒現身。


 


焦頭爛額之際,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苗疆聖女。


 


抽出時間見了面,她支著下巴看我:「你還記得,你離開之時我算的那一卦嗎?」


 


我努力想了想。


 


算卦......


 


好像是有這回事,可是,算的什麼來著?


 


我皺著眉頭努力想,可好像有一團迷霧。


 


看不清,摸不著。


 


半晌,我終於放棄:「記得,但是具體的內容我想不起來了。」


 


阿蠻一聽這話,

直愣愣地盯了我許久。


 


良久後才悠悠嘆出一口氣:「果然啊。」


 


我不明所以:「這又是為何。」


 


她這才跟我解釋。


 


當年南疆臨別前,我曾託她給裴子野算過一卦。


 


可卦象撲朔迷離看不清。


 


倒是興頭來了給我算的那卦,分明是劫數。


 


她說,兩年後,我命裡合該有一劫。


 


若渡過,便此生榮華。


 


而若渡不過......


 


便是S路一條。


 


如今算算日子,確是要兩年了。


 


「剛巧最近聖蠱異動,我便來看看到底發生了啥,別出了什麼差錯。」


 


我垂下眸:「不必看了,沒有差錯。


 


「從最開始遺忘到現在,已有半年了。」


 


「半年?」阿蠻皺眉看我:「你在說什麼,

聖蠱是我快到京都才開始異動的。」


 


我一怔。


 


怎麼可能。


 


明明......


 


思緒一下變得混亂,各種各樣的細節穿插而過,我卻抓不到重點。


 


直到一團迷霧閃過。


 


我好像突然抓住了什麼,握緊了衣角。


 


「異動的,是母蠱還是子蠱。」


 


「當然是母蠱了......」


 


阿蠻後面又說了什麼,我已經聽不清了。


 


我隻知道,有異動的從來都是母蠱。


 


而當年裴子野喂下的,是子蠱。


 


也就是說,裴子野從未失去過記憶。


 


自始至終。


 


隻有自己傻乎乎入了局,傻乎乎相信。


 


我想起半年裡的一次次退讓,一次次心傷。


 


隻覺得可笑。


 


我突然想起當年成親之前,他跟我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


 


騙子,都是騙子。


 


 


 


15


 


那晚,我坐在房內等了很久。


 


一直到夜半三更,他才回來。


 


見到我他一愣,卻立馬坐在我身旁:「怎麼還沒睡?」


 


沒等我說話,他又開口:「因為顧家商行的事?」


 


「你再等等,這兩天樂渝養傷,我沒時間陪你處理,等她傷好了......」


 


「不用了。」


 


「我就知道你理解......你說什麼?」


 


他怔然看著我。


 


「我說不用了。」


 


一邊說著,我將身前早已備好的紙推到他面前。


 


「籤了這個就好。」


 


他低頭。


 


映著燭光,信紙最開頭寫著明晃晃三個字——


 


和離書。


 


他皺眉看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便同你看到的那般。」


 


他像是氣笑了:「不過因為我陪著樂渝沒陪你,你便要和離?長樂,別鬧了。」


 


「我沒鬧。」


 


我靜靜看著裴子野,眼裡沒有一絲玩鬧的成分。


 


「裴子野,我為什麼和離,你不清楚嗎?」


 


裴子野的笑意漸漸收起,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騙著我玩的滋味好嗎?」


 


「應該很好吧。」


 


「不然也不至於,如此裝了大半年。」


 


16


 


裴子野臉色一僵:「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垂下眸子:「這便與裴大人無關了。


 


說著我敲了敲桌:「和離書,裴大人現在可以籤了嗎?」


 


裴子野不說話。


 


我欲催他,下一刻卻見他拿起和離書,徑自撕碎。


 


碎片洋洋灑灑落了一地。


 


我緊皺著眉頭:「裴子野,你到底想如何?」


 


「不如何。」


 


裴子野站起身,轉而蹲在我面前:「樂樂,我不同意和離,如何都不同意。


 


「我知你生氣,你想如何對我都好,除了和離。」


 


「如若我要你去S呢?」


 


裴子野頓了頓:「樂樂,別鬧。」


 


「鬧?」


 


我苦笑著看向裴子野,從未有一刻如此明白。


 


原來在他眼裡,半年的偽裝,半年的冷落,都隻是玩鬧嗎?


 


我垂下眸子,不願看那副不知何時已全然陌生的嘴臉。


 


「侯爺慢走,和離書我改日寫好再送到侯爺面前。」


 


說著,面無表情地抽出被裴子野握著的手。


 


裴子野下意識挽留,卻被我一句話止住。


 


「別碰我,髒。」


 


他僵在原地。


 


良久站起身。


 


「樂樂,你先冷靜一段時日,冷靜下來我們再聊。」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