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說著,她又要躬身磕頭,被我言語攔住。
「不用了,李小姐。」
我盯著她的眼,看不出半分作偽才出聲:「你口中的裴郎我不稀罕,我隻想離開此地,圖一個清淨。」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顧小姐......此話當真。」
我嗤笑出聲:「不過一個男人,我還不至於如此同你計較。」
她大喜過望,兀自笑開:「那我,那我今日便同裴郎去說……」
「不可。」
她疑惑看我:「為何?」
我晃了晃手上的鏈子:「他既能做出如此行為,你叫我如何信他會放我離開?
「若要我安心離開,你隻管聽我的話去做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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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樂渝離開後,
我呆呆望著榻頂。
阿蠻。
我垂下眸。
有了想要離開的想法後,這是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名字。
我不知曉自己何時認識這麼一個人。
但我知曉,她是我此時唯一能求的人。
這一等,便是三天。
三天之後,偏僻的院落又迎來了新的客人。
我猛地睜眼,卻看到一個陌生的男人。
白衣金冠,玉面生輝。
一身貴氣卻硬生生被滿眼陰鸷打破。
身體下意識繃緊,卻見他施施然坐到了桌旁倒了杯茶。
飲盡後方才看著我,嘆了口氣:「樂樂,你還在同我置氣?」
我穩住心神,思索著那日同李樂渝的談話斟酌著開口:「裴大人說笑了,我怎能同你置氣。」
「還說沒有。
」他坐到榻邊,扣住我的手:「樂樂你再等等,馬上我就能接你出去了。」
男人陌生的侵略性氣味夾雜著女性的香一同襲來,我皺著眉頭想要掙脫他的手。
怎料他卻臉色一變:「顧長樂,莫要告訴我,你到現在還想著逃離我。我告訴你,不可能!」
我避而不答:「你弄疼我了。」
力氣稍稍放開,我抓住時機抽離,他卻並未阻攔。
下一刻他起身護在我面前,身體繃緊。
我心有預兆地抬頭看向房門。
吱呀一聲後,露出熟悉的身影。
身體的反應比大腦來的還快,未等大腦察覺,已經先落下淚來。
許久未見的喜悅,看見親人的委屈......
說不清的情緒席卷而來,最終隻化成一句:「娘......」
24
娘親聽見這話,
衝上前來緊緊抱著我。
「樂樂,娘的樂樂,怎麼這麼瘦了。」
下意識回抱,鏈條發出叮鈴咣啷的聲響。
娘親朝著聲音的方向看去,臉色一變,莫姨也憤怒轉身,看向那個男人。
「裴子野!你瞧瞧,你瞧瞧你都做了什麼!你還是個人嗎?」
裴子野臉色未變分毫,隻淡淡問道:「娘,你們怎麼突然來了,也不曾同我講一聲。」
「同你講?同你講了等著你遮掩你這畜生行徑?」
裴子野未曾說話,被我出聲打斷。
長久被囚禁在此的委屈在見到親人那刻爆發,我緊緊揪著娘親的衣衫。
「娘,就是他,平白無故將我綁到這裡,不讓我見人。
「可我分明不認識他。」
這話一出,一片寂靜。
連著方才正氣憤的莫姨都愣在了原地。
「樂樂,你說,什麼?」
我疑惑看她:「我說他平白無故將我綁到這裡。」
「不是這句。」
「在此之前,我分明不認識他。」
娘親愣愣看向我:「你當真不認識他?」
我點點頭。
正疑惑,裴子野突然開口:「不可能!」
他滿眼通紅地直直盯著我:「顧長樂,樂樂,我是裴子野啊,我是,我是你的夫君啊。
「你怎麼能忘了我呢,你怎麼能......
說著他要衝上來,卻被莫姨攔在半路。
透過莫姨的肩膀,我能看到他的表情。
不可思議,悲痛,後悔莫及。
心髒下意識抽疼,卻又莫名有一種爽意。
我緩緩摸上胸口,不知道這種情緒如何而來。
卻看見裴子野的眼神突然迸發出希冀。
我愣愣看了兩秒,撇過頭去:「娘,我不認識他,我想回家。」
娘親嗚咽應聲,餘光裡我看見希冀一點點破碎。
他似乎是沒了力氣,一點點滑落,最後跌倒在地,隻是呆呆地看著我。
莫姨似乎是有些心疼,最後終究沒去扶他,隻恨恨出聲。
「裴子野,這是你自己造的孽。」
身上的鏈子被刀劍砍斷,我被攙扶著,一步一步走出房門。
屋外正是豔陽天,我眯了眯眼,恍惚間伸出手去,又一點點握緊。
我隱約記得,我也曾如此這般,卻隻抓住了一片虛無。
而今,我抓住了。
「樂樂,你別丟下我,樂樂......」
身後傳來裴子野悲痛的嗚咽,
我緩緩放下手:「走吧。」
一步一步,未曾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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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天,我便一直在別院休整。
也曾見過一次裴子野,是被莫姨逼迫著來送和離書的。
他瞧見我,緊緊抓住那和離書不願撒手:「樂樂,你當真,當真不記得我們曾經......」
「裴大人。」我打斷他,「您是有家室之人,還望自重。」
最後的希望破滅,莫姨嘆了口氣:「造孽啊。」
待裴子野被莫姨打暈送走,我看了眼手裡的和離書,珍重收好。
心裡存餘良久的鬱氣終於散開,我也踏上了回江南的路。
臨行前,我見了李樂渝一面。
比起上次,她臉色蒼白了不少,見著我卻仍提起笑臉:「顧姑娘,經此一別,
不知下次相見是何年。
「樂渝還是那句話,姑娘有所求大可書信與我,樂渝在所不辭。」
我看她良久,按住她的肩頭,向上抬直:「裴子野不是良人。」
她一頓,苦笑出聲:「哪有什麼良不良人,隻是樂渝心悅於他,即便再多苦難,也該受著的。」
我沉默良久,終究放開了手。
松手那刻,我看見挺直的脊梁再度彎了下去。
那一刻,我好像從她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
可情之一字,最是難解。
唯有自救,方能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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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後,我便在江南定了居,一晃間,已過了一年。
又是一早被叫醒,我迷迷糊糊走到前廳。
卻見娘親跟莫姨整整齊齊坐在上首。
下方正站了一個陌生男人。
一身勁裝短打卻風塵僕僕,顯得格外狼狽。
一見著我便突的跪下來,涕淚橫流:「夫人,求求夫人救救侯爺。」
莫姨一向是個急脾氣,聽這話忙不迭開口:「救救救,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救救他,你可說啊。」
那人張張口又閉上,我了然望了下四周:「都退下吧。」
那人擦幹了淚,這才開口:「三皇子意欲逼宮,而今侯爺被封鎖在宮內聯系不上,危在旦夕,還望夫人……不,還望長樂姑娘。
「救救我家侯爺!」
「混賬!」莫姨猛一拍桌,「你莫是糊塗了,不說三皇子早已S去多年,再說這麼大的事,怎麼可能沒個消息!」
「沒有!」那人連忙反駁,「三皇子沒S,這麼多年,
他一直在京郊荒山養兵!消息已經被封鎖,侯爺進宮之前,特地吩咐下來,若聯系不上他……」
他瞅了我一眼:「便快馬加鞭來江南,尋姑娘出山。」
莫姨皺起眉頭,面上是藏不住的焦急:「這小子在幹嘛!出了這檔子事不找守將怎麼非得來找你……」
她沉思兩秒,突然站起身:「不行,我立馬動身去聯系人,事不宜遲得馬上出發。」
說著她站起身,被我攔住。
示意她坐好,我看向下首那人:「莫姨所言不錯,這麼大的事,為何不去找李大人。於情於理,他都比我來的合適。」
那人聞言猛地抬頭,糾結良久咬了咬牙狠心道:「姑娘有所不知,同三皇子勾結最深的,正是李大人。」
「兩年前聖上命侯爺秘密調查李大人貪墨一事,
為了獲得更重要的證據,侯爺同李姑娘結了親,可誰料……
「誰料竟查出來李大人與三皇子勾結之事!
「也正因如此,三皇子才不願再等,率兵圍了皇宮。」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我思考斟酌。
勤王之事,若成功了,我顧家再無後顧之憂,甚至能更上層樓,穩固這皇商之位。
而若失敗,便是萬劫不復。
不過富貴從來險中求。
我起身,將他扶起:「這差事,我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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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不容緩,當天夜裡交代了報信那人去邊疆尋安王,我便快馬加鞭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
一路顛簸趕路,連夜半都不敢歇息。
到京都百裡之外時,
腿早已磨破。
我卻顧不得,單槍匹馬去了州府。
當年新帝登基,特分區設立三州府,以圍繞之勢簇擁京都。
州府自有府兵,為首之人卻盡是一派忠心,有勇無謀的莽將。
而其中一位,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身份。
李大人家的親戚。
這個消息還是當初離開,李樂渝同我講的。
她說,因著父親不願讓人說闲話,這關系一直未曾對外講過。
如今看來,卻是早早便做了謀略,預備著下一盤大棋。
因著裴子野送出的虎符與血詔,為首的將軍立馬按我所說,秘密尋了另一人過來。
我暗暗思索當下局勢。
如今京城被叛軍層層圍困,如若領軍而上,就怕虎急跳牆攻入城內。
城內雖有守軍,但以李大人這些年的周旋,
尚且不知有多少人叛變。
而今唯一的突破口……
便是那剩下的州府——望都。
手中旗子落下,矗立在沙盤之上。
我隻能賭,賭那州府之中,未曾留下謀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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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州府將軍當年一同從士卒奮鬥到如今,哪怕過去數年仍有小聚的習慣。
上天庇佑,三人約定的日子,就在幾天之後。
各自懷著心事,將地點定在了望都城。
計劃照常進行,那人未曾生疑,反而好酒好菜地招待。
殊不知,酒水當中早已被阿蠻偷偷下了藥。
黑夜悄悄過去,望都城於神不知鬼不覺中,易了主。
事成之後,阿蠻翹著腿不可置信地問:「就這樣就成了?
」
我點點頭,終於松了這麼長時間第一口氣。
「成了。」
說起來,這般容易還要感謝李樂渝。
若未曾知曉兩人關系,從一開始商量,便是召集三人一起。
屆時,別說事成,連著援兵之計也敗露的徹徹底底。
我想,這也是李大人敢放心留守將一人在州府的底氣。
阿蠻恍然大悟:「聽不懂,不過下一步是什麼?」
下一步。
我看著正打架的雞群:「等。」
等安王到達,以望都府軍之稱,暗襲叛軍。
是輸是贏不重要,重要的是……
讓三皇子對李大人生疑。
疑心起了,軍心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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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周旋一月有餘,
此次逼宮以三皇子兵敗結局。
州府守將風風光光受禮的時候,我也坐著一頂小轎進了宮。
推開殿門,我見到了許久未見的李樂渝。
一見著我,她驚喜地小跑兩步,快湊近了卻又停下,手足無措地行了一禮:「顧,顧姑娘好。」
我點點頭,上下掃視了一眼她……
還有她已經不小的肚子。
察覺到我的視線,她下意識縮了縮。
她沒說話,我卻明白了她的想法。
不過怕孩子的存在又惹得我不開心。
我暗暗嘆了口氣,招呼她坐下:「幾個月了?」
她瞥我一眼,見我表情無異才開口:「回顧姑娘,已經六個月了。」
「還習慣嗎?」
「回顧姑娘,習慣的。
」
「你不用一直喚我顧姑娘,叫我長樂便是。」
「回顧姑娘……啊?」
我含笑著看她:「不可以?」
「可,可以!當然可以!」
這一刻,好像有什麼擋在之間的枷鎖突然斷開了。
本該這樣的,我心想。
無論之前發生了什麼,如今我已不記得了。
而她,也從來都是個頂頂好的姑娘。
然而這樣的氣氛維持多久,便被來者打破。
30
裴子野方一進來,李樂渝嘴邊的笑意一頓。
她慌忙起身行禮,早已沒了曾經大膽肆意的樣子。
隻有眼底小心翼翼藏起的愛意。
我拉了拉李樂渝的手,強硬地讓她坐下。
她看看我又看看裴子野,手裡的帕子都要被絞爛了。
裴子野淡淡看她一眼,讓她安生坐下,她才乖乖捧起杯茶,垂眸小口喝著。
我不悅地開口:「侯爺前來有何要事?」
「樂樂……」
「還望侯爺放尊重些。」我打斷他,「如今侯爺已是有家室之人,如此稱呼我著實不太妥當。」
他頓了頓,嗫嚅片刻改了口:「顧姑娘。」
見我沒反對才期期艾艾看我:「你,這些時日過的還好嗎?」
我放下手中的茶杯:「長樂如此就不勞侯爺掛心了,若無甚要事,還望侯爺早點離開。」
裴子野一愣,苦笑出聲:「你當真要這般無情嗎?」
聽到這話,我終於肯抬頭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