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鏡玄恐怕從一開始就想這麼做。
如今,是我戳破了這場戲。
「那你當初用毒,也是想控制我?」
「你不一樣。你是能控制毒的人。」
我竟不知這話是褒是貶。
我這才知道,原來這場陰謀自我十年前被收養起就已徐徐拉開帷幕。
暗廠恐怕也根本不是什麼民間組織,它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毒窟!
那些孩子,真的要像我一樣,從小以毒為生嗎?
不,不能!
那樣日夜深入骨髓的痛,百爪撓心。
渾身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肉,腐臭味如影隨形。
S不了,卻也活得不像個人。
我恍然想起幼時爹爹說的話。
「百毒不侵,不是什麼好事。爹娘跟毒打了一輩子交道,落了個顛沛流離、四海為家的下場。爹不想你過這樣的日子。
「我不讓你碰毒,正是因為發現你從小體質特殊。一旦誤入了歧途,終將成為行屍走肉般的毒人。」
今時今日,我才真正參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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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狠不下心,還是下不了手?」
鏡玄忽然狠厲掐住我,盯著我每一寸表情。
「可那些孩子是無辜的!」我呼吸不得,SS掙扎。
我的救命恩人、我最敬重最感激的主子,如今要為了他的散毒大計S了我。
呵……何等可笑!
「放開她!
」
就在這時,一直跟在我身邊的燕尋一躍而出,看見我痛苦的模樣,緊張憤怒得臉發紅,就要與鏡玄動手。
「燕尋,不要!」
我很清楚鏡玄的手段。
燕尋跟他鬥,無異於是S路一條!
可為時已晚,鏡玄輕輕松松壓制住他,將他的頭踩在地上。
我分明看見燕尋的臉上被石子磨出了鮮血。
心痛得無法呼吸。
看到我如此緊張的模樣,鏡玄慢悠悠對燕尋釋放出了蠱毒之氣。
「我竟不知你心軟至此,養了這個小子,還可憐起北淮的人來。
「刺客,是不需要感情的。
「要麼,你S了他,活著回來。要麼……就永遠不必回來了。」
鏡玄嗤笑一聲,飛快離開。
那蠱毒之氣進入七竅,燕尋身子一軟,我眼疾手快接住他。
被那衝擊力逼得後退數十步,我與他雙雙墮入了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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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尋,你醒醒!」
我絕望哭號。
那是致命蠱毒,無藥可解。
為什麼……我最愛的人都要S在毒上?
他的嘴唇變得蒼白,眼神渙散,仍拉住我的手。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
毒藥已深入五髒了。
他眼角有淚滑落。
「燕尋無父無母,行走江湖,從來都沒有人拿我的命當命,你是第一個。」
天漸漸昏暗,夜將至。
我感受到他的身體在一點點變涼。
絕望到悲慟都沒有聲音。
燕尋艱難地伸出手:「驚棠,沒有我,你也要好好活著,知道嗎?」
我淚如雨下:「不!你看看我,你睜開眼看看我好不好?」。
那隻手,終究未能撫上我的臉。
它永久地墜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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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昏暗。
我抱著燕尋冰冷的屍體,淚已風幹。
耳邊傳來野狼的嚎叫。
活著是為了報仇。
如今仇敵已經手刃,燕尋永遠離我而去。
於我有救命之恩的暗廠,如今卻將毒手伸向無辜孩童。
我絕不能眼睜睜看著。
我舉起手中利刃,上面映出陰冷寒光。
我做了一個決定。
下一秒,刀刃被小石狠狠彈開,掉落在地。
我兀地抬頭。
「想S,問過本王的意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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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著一身鮮血回到了暗廠。
知道我將燕尋喂狼後,鏡玄很贊賞。
我跪下向他表明悔意後,他滿意地扶起我。
「看來,暗廠沒有培養錯你。」
我沉默不語。
我知道,他根本不會S我,他要的隻是我的忠心。
那我就把忠心挖給他看。
畢竟我這樣頂尖的毒刺客,給他帶來的價值隻會多不會少。
……
天已微微亮。
今日就是皇帝的壽辰。
燕景珩的屍身已入皇陵。
皇帝悲痛,秘不發喪。
而某些事情也在蔓延之中了。
皇帝做壽,
大赦天下。
如鏡玄所計劃,城門大開,百姓齊聚京城之內城牆之下,為聖上奏樂而賀。
驍勇將軍負甲而歸,攜將士擊鼓慶壽。
燕景珩的S訊並未昭告天下,但必得有人代替他賀壽之位。
鏡玄親自登上了高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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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樓之上,設壇祭天。
仰天作法之後,鏡玄揮旗,將士奏樂擊缶,氣勢浩蕩。
皇帝坐在龍位之上。
不遠處,可以看見城門緊閉。
鏡玄做了個手勢。
那是開城門的號令。
按照他的計劃,我會偽裝成守兵,打開城門,引百姓進入。
可城門空空,哪裡有我的身影?
鏡玄眼神狠厲。
就在這時,燕景珩率一批精銳鐵騎自城牆一躍,
來至天子城牆下。
燕景珩,是燕景珩!
鏡玄眼神一凜,意識到不對,可為時已晚。
他急忙朝下面望去。
意料之中的暗廠毒人,遲遲未出現。
鏡玄隱匿在陰影背後,面色凝重。
「不用等了。」
我緩緩來到他身側,笑得極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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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S?」
那日,燕景珩從天而降,彈開我的刀,出現在我面前。
他冷哼:「我要是S了,誰管你?」
原來,花燈節那天,他給暗廠演了一場好戲。
解藥早就研制出來了,我的毒傷不了他半分。
故意帶我入府,故意被刺,都是他計謀中的一環。
就是為了引蛇出洞。
自紫雲樓交手起,
他便知我與暗廠有著脫不了的幹系。
而直至他亮出手心那對桃花墜,我再也無法理智思考。
「你怎麼會有這個?!」
娘曾說:「桃花墜保佑我家驚棠有神靈守護,百毒不侵。」
第二天娘便被刺客刺穿心髒。
燕景珩緩慢道:
「S你爹娘的人不是我,正是暗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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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少年燕景珩隨哥哥追S南羌一黨時,看見刺客在S人。
一家三口倒地身亡。
一行人衝上去與他們激烈交手後,燕景珩認定這便是南羌人。
一個小女孩折了桃花枝跳著回來,遠遠望見屋門陳列的屍體。
而刺客已然盯上了她。
燕景珩想救她,卻晚了一步。
那刺客擄了女孩就跑。
事後燕景珩才得知,那被刺S的一家正是他們要找的民間解毒高手。
他們早就得知女孩的特殊體質,S了她全家隻是順帶之舉,阻止了他們解毒,還得了把最毒的刀。
十年來,燕景珩一直在尋找那個女孩。
而十年後,看到我身上飽受毒腐蝕的痕跡,卻依舊存活之後,燕景珩才知道為何暗廠獨獨留了我活口。
原來,暗廠培養我,是要煉成下一個毒人。
我竟不知,自己所努力的一切,全都為仇人做了嫁衣!
十年間,我就這麼愚蠢地泡在毒裡,做了個十足的傀儡!
爹,娘,弟弟,我是不是太可笑?
指尖攥進皮肉,我仰天悲慟,恨意滔天。
山崖之下,抱著燕尋冰冷的屍身,我正式答應與燕景珩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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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當晚,
暗廠在鏡玄的授意下散播毒藥。
皇帝壽辰,他會神不知鬼不覺派遣數百名毒人潛入京城。
城門大開,是最松懈的時候。
體內藏毒,守衛根本查不出來。
隻待我與他裡應外合,帶領暗衛前後夾擊。
將城門緊閉,隻進不出。
京城內便可毒氣四散,屍橫遍野。
到那刻,任憑北淮十萬精兵,也難有回天之力。
夜裡燭火下,我把計謀說與燕景珩聽時,他正思考下一顆棋該在哪裡落子。
「看似周密,實則百密一疏。」我牽著他的手在棋盤上下了一步。
「哦,說來聽聽?」燕景珩挑眉,眼神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
「我就是他的疏。」
我在燕景珩耳邊輕柔耳語。
他笑了:「夫人……果然好計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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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也從未忌憚過燕景珩。
而從當年與哥哥追S南羌人,再到後來輔佐哥哥登上帝位,燕景珩也從沒覺得這條路走錯過。
登基之初,邊境南羌爆發了毒疫。
皇帝借機派兵徵伐,卻仍有殘黨逃竄。
而三個月後,京城出現了第一個毒人。
毒以迅猛的速度傳播,且隻傳染幼童。
數百名孩子紛紛染毒,狀若癲狂。
自那時起,燕景珩便與哥哥設了個局。
做風流王爺,讓眾人以為其與皇帝不和。
實則燕景珩暗中收集線索,設法解毒,避免京城傳毒,人心惶惶。
王府秘洞,正是燕景珩研究解藥的關鍵。
也就是那時,皇家發現了暗廠的存在。
更詭異的是,
暗廠似乎與邊境南羌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紙終究包不住火,燕景珩被暗廠捕捉到了蛛絲馬跡。
而那時,鏡玄現身了。
鏡玄自民間而來,以善卦之術步步高升。
從天象預測到大事佔卜,從宮殿擺設到後宮寵幸,皇帝愈發信任。
也就是那天,鏡玄指出了新的卦象。
「九天玄月,七星連珠。兄弟阋牆,恐取而代之。
「聖上何不借刀S人,永保帝位?」
皇帝知道,魚上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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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暗廠,你可曾想過後果?!」
鏡玄已是強弩之末,還如此嘴硬。
我笑而不語。
花燈節隻是燕景珩煙幕彈的第一步。
目的是提前暴露,誘敵出洞。
不管對手是誰,
燕景珩都會假S。
隻不過刺向他的人陰差陽錯間換成了我。
假S已成,便來到了我的第二步。
我是把毒刀,刀尖可以對準北淮,卻也能刺向暗廠。
暗衛的毒鏢無一例外被攔截。
百姓躲進早已備好的密道,城牆隻剩對峙的雙方。
鏡玄從背後掐住皇帝,手中握著把毒刃。
「撤了你的人,否則我就S了你。」
他良善恭敬的面具終於被撕下。
皇帝沉默良久,突然笑了。
那熟悉的笑容竟與那紈绔王爺有些重合。
「愛卿,怎麼說也是君臣一場。」
那聲音淡然,平靜。
鏡玄莫名心慌起來。
就在此刻,一支箭射來,從他身後插入,毫不留情貫穿了身體!
「朕便留你全屍。」
皇帝話音剛落,鏡玄重重倒地,口鼻滲出暗黑色鮮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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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收了弓。
然後,用那把他親手賜我的毒刀,一刀刀、活生生地刮下他的皮肉。
鏡玄還未S透,伏倒在地。
刀上有麻痺肌肉的劇毒,就算有千般武功也叫天天不應。
「啊!——」
他仰天號叫,就像隻將S的畜生。
哦,原來你也是凡胎肉體,你竟也會痛苦號叫?
可是,這樣的痛苦,比不上我禁受的萬分之一呢。
這樣的鮮血流淌下來,真是好看極了。
我笑得甜美:「這不是您教我的?對付仇敵,當然需要狠心。
「還得感謝暗廠的培養。
」
暗廠選擇在最後才告訴我所謂的「仇人」是誰,是故意不是好心。
我是把最好用的毒刀,鏡玄可以拿著我,刺向任何他想S的人。
「你怎麼知道,自己就一定能贏?」鏡玄忽地扯出一抹嘲諷笑容。
我再用力,刀插進肉裡,血肉模糊。
耳邊,風聲獵獵作響。
「國師鏡玄乃南羌刺客,即刻處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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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我才明白下山時那大師說的話。
心存善念。
可惜他不知道,自十年前加入暗廠起,我的人生便無可避免地走向了隕落和終點。
但,在這場看得見的倒計時裡,老天給了我屈指可數的溫暖。
所以哪怕是S,我也要拉暗廠同歸於盡。
以我之S,換血海深仇得報。
換天下平安。
爹娘、弟弟和燕尋,會為我高興的吧。
我拿出早已寫好的信。
體內像有螞蟻在爬,骨頭也像被蟲子啃咬。
「你怎麼知道,自己就一定能贏?」
鏡玄將S之語,成了我最後的詛咒。
我早該……早該想到的。
他培養我,怎會沒有控制我的法子?
毒人百毒不侵,卻難逃心毒。
長長久久泡在暗廠的毒藥裡,到底是什麼時候被下的毒,我竟渾然不知。
隻要我敢反抗,鏡玄便會毫不留情地逼出我體內心毒,令我暴斃。
心毒,沒有解藥,隻能緩解。
痛,刺骨的痛。
意識迷亂間,我想起皇帝壽辰前夜、山崖下燕景珩誤以為我要自S那晚來。
他替我安置了燕尋的遺體,帶我進了王府秘洞。
我問他:
「你怎麼知道我就是……那個女孩?」
「那天你我府內共浴,我看到了你手腕的胎記。」
那胎記,他十年前看見過。
那次我被他抓著手拉入浴池,沒承想被他看了去。
怪不得……自那天以後他就變得怪怪的。
不僅跟燕尋置氣,還要我給他做糕點。
不過後來,他果真沒有再戒備我,也沒有對付燕尋。
「什麼你我共浴!」我氣急道,紅著臉糾正他的說辭。
他邪氣一笑:「本王大度,不計較你刺了我一刀,現在你就是暗廠的棄子,不想親自報仇?」
我馬上答應了他:「我能幫你做什麼?
」
燕景珩抓起我的手腕,手腕上系著那對定心結。
他笑得更好看了:「我要你做我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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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沉默地笑了,緩緩睡去。
城牆上,燕景珩突然心跳如鼓,刺痛得彎下腰大口呼吸。
福至心靈般,他慌亂飛奔下來。
一腳踹開門時,映入眼簾的是我伏在桌前,似在沉睡的模樣。
他的心狠狠一墜。
我的手腕系著定心結,手邊放著一碗冷掉的桃花羹。
桌面上,攤開著一封很短的信。
墨已幹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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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淮五年。
南羌刺客餘黨被一網打盡,在京中剝皮示眾。
南羌國煉巫毒之術,目的就是從最根本處瓦解北淮國,最後一網打盡。
而燕景珩研毒數年,早就制出對付暗廠的解藥。
毒人被一一解毒,京中孩童經過治療後,也都慢慢痊愈。
南羌國被北淮徹底佔領,精兵日夜守衛。
此舉一出,有力地震懾了周邊蠻國。
自此邊境無人敢再犯,皇帝一平天下。
而淮王奇跡般變了個人。
京中都說,那草包王爺居然一改德行,不再流連花月,醉生夢S。
反倒日日勤勉國事,輔佐皇帝。
日子就這樣安寧過去。
一年後,燕景珩上呈了離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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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一桃花林。
大師坐而奏琴,燕景珩遙望遠方。
那是我的墓。
修整得極為漂亮,有桃花擁簇。
婉轉的琴音回音陣陣,似乎是在為我奏樂。
「她沒能過S劫,卻過了心劫。」
大師低頭撫琴,緩慢道。
「王爺不必為她遺憾,驚棠姑娘此生已圓滿。」
琴聲悠揚,回蕩山林。
「桃花生於枝上,倘若它想隨風飄落,未嘗不是一場造化。」
燕景珩沒有回答。
隻是風乍起,滿樹桃花飄落,飄飄悠悠落了他滿身。
像是在沉默地親吻他。
燕景珩忽然想起那封絕筆信。
【景珩親啟:
我與毒打了半生交道,最後S在毒上。
你說,這是不是罪有應得?
我手中沾了太多的血,自走上這條路起,便沒有回頭路了。
所以,不要為我感到遺憾。
對不起,相信了鏡玄的話,傷了你。
自答應跟你合作起,我就想好了這條路。
我是孤獨的人。除了燕尋,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便隻有你。
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寂寥人生中難得的好天氣。
雖然總說你很討厭,但到了最後,卻覺得你有那麼多的好。
定心結,我帶走了。
桃花羹,給你做了一碗。
如果可以的話,把我葬在桃花下吧。
你要做個好王爺,輔佐皇帝。
不要讓北淮的那些孩子們,活得像我一樣。
他們是北淮的希望,他們還有大好人生。
你也是。
你要好好活著。
還有,不要再去紫雲樓了。
萬一,再碰上個比我更漂亮的花魁,怎麼辦?
——驚棠。】
桃花依舊在開,開得驚豔,不曾枯萎。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