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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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日子又安生下來。
隻是,沈晝在家休養的那段日子,張閣老自盡了。
據說是因為張氏的屍體被蠻弩放在棺材裡送了回來。
開膛破肚,一點人樣都瞧不出了。
原本皇上是不打算將屍體送給張閣老的,畢竟他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可不知送葬的隊伍是記錯了路還是怎麼的,竟繞了十幾個街角直直從張閣老府前走過。
張閣老正好出門,那棺材也正巧翻了,他閨女的屍體正巧砸在了他的身上,腸子流了他一身。
當天夜裡,張閣老就吊S在了梁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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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消停,沈晝就開始作妖。
他開始萬般嫌棄面癱,整日喊著我在房中伺候。
「我肋骨斷了你讓我自己喝藥?
「藥這麼燙,我若是沒拿穩灑在身上,還是你給我擦。
「你倒是給我吹吹呀。
「太苦了,給我塞個蜜餞。
「你覺得我能自己個兒穿衣服嗎?我現在就是個殘廢,你能不能把我當成個殘廢?你知道該怎麼伺候一個殘廢嗎?」
……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理直氣壯的沈晝,想不明白這世上為什麼能有男人當殘廢當得這麼理所當然。
沈晝大咧咧伸開手,努努嘴:「把扣給我解了,昨個兒就沒給我換衣裳,打算讓我穿幾天?我是缺衣裳嗎?」
你當然不是缺衣裳,你是缺心眼。
整日又不出門,要不是我不願意,
他一天恨不得換三件衣裳,一件比一件花哨。
知道的是在養病,不知道的是在養胎。
但凡我稍稍表現一點不樂意,沈晝就會哀怨地嘀嘀咕咕。
「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如今不過伺候我幾日就不樂意了。
「你摸著胸口想一想,是誰給你要回了家產,又是誰惹怒皇上也不讓你和親。
「你那繼母什麼情形你是忘了嗎?若是沒有我,你能今日在這跟我甩臉色?」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笑?笑。」
我扯唇笑了笑,沈晝些許滿意。
「嗯,不愧吃了我三百多個肘子,是越長越好看了。
「長得跟我夫人真是越來越像了……」
沈晝話沒說完,外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面癱喘著粗氣指著外邊道:「主子,雍親王嫡女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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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我猛地站起身子,也顧不得沈晝了,急匆匆就往院子跑。
「去哪?唉,阮綿綿你去哪?我衣裳你還沒給我穿好呢。
「你跑什麼啊,你是不是吃醋了?你回來我們慢慢說啊……」
我衝進院子,抓起衣裳就往包袱裡塞。
有什麼塞什麼,根本顧不得細整。
平日也沒買什麼衣裳,怎麼這麼多。
還有銀票礦契,這都是保命的東西,必須裝好。
近來沈晝不知發了什麼癲,讓面癱給我送了幾十件金銀玉器,這都是銀子,不要白不要,也得帶著。
於是,半個時辰後,我扛著比我高出一頭的包袱偷偷摸摸準備跑路。
好巧不巧,正遇上雍親王嫡女趙知意從沈晝屋子走出來。
她眼圈微紅,茫然地看著我,接著猛地睜大眼睛,大聲道:「是你!」
包袱掉地上,我跑過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親熱道:
「是我是我,你成親的時候我去喝喜酒了,你還記得不?」
趙知意還想說什麼,被我捂著嘴拖到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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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個騙子,我說你怎麼這麼好心幫我逃跑。
「敢情你是想鳩佔鵲巢,搶我夫君!」
沒了禁錮,趙知意叉著腰劈頭蓋臉就開始罵。
「說什麼跑了就能過好日子,簡直就是放屁。
「老娘蹲在糞桶裡是被帶出城,可老娘身上一沒銀子二沒技能。
「害怕被沈晝追S,老娘還要東躲西藏,要飯的活計都幹過。
「就這不提,還害得我爹娘一輩子的積蓄都搭了進去,都是你害我!」
我捂著耳朵蹲在地上,有點不同意:
「也不能這麼說吧,你想走,我幫你,咱們是互贏啊。」
「放屁,你是贏了,我贏在哪了?」
我弱弱道:「你贏在自由啊,你都跑了,不用嫁給他還不自由……」
趙知意冷哼一聲:「自由?如果知道沈晝是真心實意同我成親,我要什麼自由?
「別以為我不知道,外邊都傳開了,你替我嫁入相府,沈晝把你捧在手心裡如珠似玉,為了你把你那浪蕩繼母都送去和親,這日子是你佔我的,你現在立馬還給我!
「你如果不還我,我就去告訴沈晝,當初我根本不想跑,是你诓騙我!沈晝睚眦必報,想想你的下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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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沈晝纏著伺候他三日後,
我終於趁他午休的空出了門。
「五兩銀子,跟我演出戲,隻要我能脫身,事成之後,我再給你五兩。」
小倌將銀子塞到嘴裡咬了一口:「成交。」
半個月後,沈晝身體好了不少,但還未全好。
我覺得這個時候非常合適,於是寫了封和離書,趁著沈晝喝完湯正高興的空掏了出來:
「當初,你說我若遇到良配,就八抬大轎送我走,還算數嗎?」
沈晝一愣,接著掃了一眼和離書,臉色驟然陰沉。
「嗯……不瞞你說,這一年多得你照顧,我也找到了自己的良配,如今你好得差不多了,不如咱們好聚好散?」
沈晝接過和離書,捏爆了轉得啪啪響的鐵球:
「祝福。
「和誰成親啊?日子定了嗎?
」
「是隔壁街的孫……」
「等你們成親當夜,我一定親自送他上路。」
我看著惡狠狠的沈晝,茫然道:
「上什麼路?」
「西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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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晝「啪」一聲關了房門。
他自己換上衣裳,哪還有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樣?
這狗身子早就好了,一直在诓騙我。
「我再問你一次,奸夫是誰?」
我別過頭:「你說過的,遇到良配就和離,你怎麼說話不算數?」
沈晝陰沉沉笑了笑:「原本想著慢慢來,你非要體會強制愛,這可是你自找的。」
我的下巴被猛地抬起,沈晝垂下頭,狠狠親了一口我的嘴唇。
那叫一個響。
「我長得這麼好看,
你居然還能瞧上別人?
「跟你爹一樣瞎。
「告訴我,奸夫是誰,我弄S他再回來弄S你。
「說,是誰?」
都是花了銀子,錢貨兩訖的,萬一他把人弄S了,不好吧……
「主子,人找到了,是個小倌,昨晚上還伺候了頭豬,讓屬下從床上提下來了。」
我:「……」
沈晝臉色越發嚇人:「你找了個小倌?」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閉嘴,我不聽你解釋,讓他去給閻王爺解釋!」
沈晝說走就走,疾步如風,小倌叫得嗷嗷的,那叫一個慘。
我忍無可忍,自暴自棄地喊道:
「別打了,
他是我花銀子買來的,我倆是清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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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為什麼幫她跑?」
我蹲在地上不敢看沈晝,戳手手道:
「你也知道,我當時走投無路嘛。
「便偷了阮府的糞桶,把趙姑娘送出了城。
「我想著,你這麼厲害,一定會查到那是阮家的糞桶。
「你這麼壞,一定會報復阮家,到時候你把阮威夫婦弄得半S不活,我也好趁亂作妖搶回我娘的家產……」
沈晝哼笑一聲:「算盤打到我頭上,你可真是頭一個。」
我又往角落挪了挪:「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功過相抵吧,你放我走吧,我再給你些銀子,算是還清這一年多在你府中的花銷,以後,咱們橋歸橋,
路歸路,如何。」
屋子裡沒人說話,很快,我眼前投下一方陰影。
沈晝蹲下身子挑起我的下巴:「你知道那日我同趙知意說了什麼嗎?」
我搖頭。
「我同她說當初娶她就不是因為喜歡她,雍親王在蜀地販賣私鹽,賺了一筆,我很眼饞,圖的就是她爹的銀子。」
???
「我從前以為,我這種人,這輩子除了銀子不會喜歡任何人,更不可能真心實意同誰成親,但那日你背著我拼命逃跑的時候,我突然想跟你試一試。
「阮綿綿,那晚我問你還回來嗎?我想,如果你不回來,那便算了,可你若回來,我便再也不會讓你走。
「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我隻知道你在府裡我很有安全感,想到一回家能瞧見你我便覺得家也沒什麼不好,你我的過去都算不上幸福,
可興許,我們能自己讓自己幸福。」
窗外幾株桂花開得正好,流螢在枝頭撲閃流連,我突然想起我娘等阮威那幾年。
「沈相,我是個不相信愛的人,更沒有愛別人的能力。
「我的目的一開始就是報仇,如今仇報得差不多了,我是一定要離開的。」
沈晝挑起我的下巴:「你是怕我嗎?覺得我心狠手辣,或許日後會同你爹一樣?」
我想了想,看著他的眼睛認真道:
「你是心狠手辣,可我也不是善男信女,我們既存在於世,便自有存在的道理。
「我非佛陀,不會勸你行善,況且我不知你經歷過什麼才走到今天,就像世人皆知我親手弑母,卻不知我動手之時這世上無人比我更痛。
「這些年我沒有一日忘記我娘,我活著的所有動力都是為她報仇。
「走到今日,
我手上不幹淨,可我不曾後悔,更不認為自己有錯。
「你說你喜歡我,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可那都是你自己的事,是你自己的感情。
「我隻知道我要走的路是怎樣的,我不想如我娘那般為旁人走一條自己不喜歡的路。
「所以,沈相,隻好辜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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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沈晝會攔我。
可他隻是問了我要去哪,便痛快讓我離開。
阮威瘋得越來越厲害,我知道那藥的厲害,他會慢慢體會我娘親受過的痛苦,直到親手了結自己。
我離開京城,回了我娘的故鄉——郢州。
我買下外公從前的宅子,住進我娘曾經的房間,走過她曾走過的路,看過她曾看過的風景。
這裡很好,我能想象遇到阮威之前,
她該過得何等恣意。
看過郢州的風景後,我心滿意足去找了苗醫。
那苗醫年紀大了眼也花了,他拿我娘練蠱,卻不記得我。
不要緊,我會讓他記起。
我在小黑尾巴上綁了迷藥,苗醫不設防很快癱軟在地。
他多年來研究的瓶瓶罐罐都擺在桌上,零星一些毒物被埋在地裡。
小黑聞著味幫我挖出來,我一點點從他口中塞了下去,有些毒物等不及,自己往他身體鑽。
有的從皮膚往裡鑽,有的從鼻子往裡鑽,有的從耳朵往裡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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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後,皇帝遇襲駕崩。
聽說,京中有位侯爺發了瘋,卻不知怎的,居然避過大內禁衛,半夜爬進皇帝寢宮咬S了皇帝。
皇帝S的時候全身上下都被咬爛了,
眼都來不及閉上,那位侯爺也被侍衛亂刀砍S。
又聽說,沈相輔佐一位小皇子登基,自己做了攝政王,仍舊囂張跋扈,隻是一直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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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後,我去江南遊玩。
在橋上恰逢大雨突至,正準備離去,卻轉身撞進一人懷中。
沈晝舉著傘站在我身後,瀟灑恣意,一臉嫌棄:
「你瞎了嗎?是故意撞我懷裡?」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