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痛加新傷奪走了我所有的氣力,如今連爭辯和流淚的心都沒了。


 


4


 


林紫薇來到將軍府做客,蕭與年終於肯放我出來呼吸新鮮空氣。


 


闊別兩年,將軍府已經跟之前布局截然不同。


 


院子裡到處都擺放著林紫薇喜愛的花草,下人們正忙裡忙外張貼紅色喜字,籌備幾日後的大婚。


 


唯有東邊院子裡,那棵海棠樹依然還在。


 


我跟蕭與年大婚那夜,二人親手種下這株海棠花樹,那時還暢想著,百年後我們就躺在這樹下,手牽手去往極樂世界。


 


如今物是人非,他即將迎娶新人,而我也將不久後S去,為何還留著這海棠樹?


 


夜裡,蕭與年抱著林紫薇在月下賞夜景。


 


而我自然是在旁邊為他們添茶倒水的下人。


 


林紫薇含情脈脈摟著男人脖頸,

親完後又羞澀躲進他的懷裡。


 


蕭與年替她捏肩解乏,一如我們從前。


 


林紫薇看著那海棠樹,不禁問道:「這光禿禿的樹在院子裡實在煞風景,不如砍了種上我父親送來的玉蘭,你說可好?」


 


「我知道這是你以前跟紀棠種的,可今後我要嫁進來的,府裡事務該我說了算吧。」


 


他目光投向我:「那都是陳年舊事了,現如今我看它都覺得礙眼,你說砍了就砍了。」


 


林紫薇心滿意足。


 


我主動請纓:「既然如此,我來砍樹吧。」


 


蕭與年再次沉默,眉眼冷得能讓人膽寒。


 


「紀棠,你以為這樣欲擒故縱,本將軍還會對你心軟嗎?」


 


我躬身低頭:「不敢,既然將軍讓我做粗活,我就要有下人的樣子。」


 


良久,他笑出聲,一把抱起林紫薇就要進屋。


 


「好,那你今晚就把樹砍完,把院子收拾幹淨,不允許讓任何人幫你。」


 


風雪漸大,氣溫越來越低,在這樣環境下勞累一晚,明早怕是也隻剩半條命了。


 


然而他並不打算給我拒絕的機會。


 


他還打算讓我在門外聽一場活春宮。


 


屋內燭火搖曳,床榻上兩個人影分分秒秒糾纏在一起,林紫薇越來越重的喊叫聲不時傳出來,落在我耳朵裡。


 


我拼命放空大腦,頂著瓢潑雨雪揮動著斧頭,一下又一下砍在自己親手種的樹上。


 


屋內春宵一刻,直到凌晨,屋外我撐著最後一口氣,終於砍倒了大樹。


 


等到下人發現我時,我已經快被凍成冰雕。


 


蕭與年匆匆趕來,看我這副樣子,冷笑出聲。


 


「紀棠,你後悔嗎?告訴我,你後悔背叛我嗎?


 


我搖頭:「無悔。」


 


如果不這樣做,就不可能見到意氣風發的他了。


 


他再次發令:「薇兒她最近夢魘不斷,你去城外一步一叩首跪拜上靈隱寺,給她求一個平安符來,現在就去。」


 


我這副搖搖欲墜的身體,怕是沒命活著下山。


 


我跪著求他:「求將軍放我歸家吧,我還有夫君,肚子裡還有未出世的孩子。」


 


我能感受到自己命數將盡,我不願S在他的面前。


 


他大手一揮:「侍衛押著她去,她如果不按照我說的做,就派人把宋禾抓進地牢去。」


 


「你別動宋禾,他是無辜的!」


 


幾個大漢士兵連拖帶拽拉著我往門外去,得了將軍授意,他們下手不再猶豫。


 


一人罵罵咧咧,一腳將我踹倒,我撞在石牆上,頭破血流,眼睛緩慢閉上。


 


宋禾帶著官府的人風風火火趕來了,蕭與年咬牙切齒衝出來:「今日誰也不能帶走紀棠!」


 


宋禾喊我名字,無人應答。


 


「蕭與年,如果沒有紀棠跟敵人做交易,你早就S在亂葬崗了!」


 


「你知不知道大夫說她藥石無醫,活不過今年冬天!」


 


5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我腹痛難忍,隻能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


 


蕭與年幽黑如墨的雙眸中閃過不可置信,一雙眼SS定在我的身上。


 


林紫薇也追了出來,挽著他的胳膊說道:「與年,你別被這個男人三言兩語就騙過去。如果他說的話都是真的,那麼這兩年過去,紀棠為何不來投靠你呢?」


 


「當年你親眼所見她拋棄你,幫著匈奴人殘害你的軀體,還跟那群人花天酒地,你是從亂葬崗的S人堆裡爬出來的,

她卻又嫁了宋禾,還有了宋禾的孩子!」


 


宋禾大喊:「什麼孩子——」


 


「宋禾,快扶我回家吧,我實在是有點撐不住了。」


 


我飛快堵住了他即將說出口的話,一瘸一拐走到他的身邊。


 


體力不支的我軟軟地倒下來,他立刻接住了我。


 


我看向愣住的蕭與年,笑道:「蕭將軍,我怕是不能替將軍夫人去求平安符了,您還是另請他人吧。」


 


「您已經無緣無故扣下我多日,如今我夫君也找來了官府的大人,要是再把事情鬧大,捅到天子面前,不好收場。」


 


蕭與年不管不顧,推開了林紫薇,拔劍後逼開了所有人。


 


看我時,眸光帶著一絲期待與哀求:「紀棠,你告訴我,宋禾說的都是真的嗎?你的難言之隱到底是什麼?」


 


「我始終不相信你會負我,

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一定還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對不對?」


 


宋禾眉頭緊鎖,幾次眼神示意我,不要再瞞著這個男人。


 


我再次把手放在小腹,語氣溫和:「蕭將軍,事實就是你當年看到的樣子,沒有什麼難言之隱。」


 


「當初你被俘虜,被N待得不成樣子,你是習武之人可以扛得住,可我一介弱女子,受不了皮肉之苦啊。」


 


「所以當他們提出讓我伺候他們時,我不得不同意。在S亡要挾面前,我必須自私自利,哪裡還管得了跟你情情愛愛?」


 


我每多吐出一個字,他的神情就崩塌得更加厲害,連連後退,好似從來都不認識我的真面目。


 


我繼續說道:「你被丟去亂葬崗時,我還在軍營裡快活,保住了一條命。後來我跟著匈奴人到處逃命,他們敗了,我也找機會逃回來了。」


 


「可我從未想過去找你,

大概猜到你已經成了一堆白骨了。我跟宋禾成婚,過普通日子,馬上也會有我們的孩子,將軍如今也要跟林姑娘修成正果,前程似錦,我們都會過得更好的。」


 


林紫薇聽不下去了:「紀棠,你這人當真是鐵石心腸,居然還能如此面不改色說出這樣的話來!」


 


「與年,她要走你就放她走吧,這種人不配得到你的半點眼神,她就是一個自私自利的卑鄙小人!」


 


她用最惡毒難聽的話來驅逐我,可都不及蕭與年眼中那濃烈的失望更讓我心如刀絞。


 


他突然仰天長嘯,笑著笑著有淚光閃爍。


 


「紀棠,我早該知道真相是這樣,宋禾還編謊話來诓騙我,就為了讓我對你手下留情,他可真是愛你至深!」


 


我撞進宋禾懷裡,抬頭笑:「自然,我的夫君對我跟腹中孩子都很好,未來也會越來越幸福。」


 


蕭與年丟了劍,

轉身回府。


 


「宋禾,走吧,帶著紀棠消失在我面前。」


 


我沒有半分猶豫,跟宋禾離開了將軍府大門。


 


走到蕭與年看不到的地方,才一頭栽倒在地上。


 


心力交瘁又經受了飢餓寒冷,我的身體早已經不堪重負,撐到宋禾來找我已經是極限。


 


昏睡過去之後,我又夢到了蕭與年沒有帶兵出徵之前。


 


那時邊境安穩,京城裡也一片安樂景象,作為軍營統領將軍,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家陪伴我。


 


京城裡百姓口口相傳,一向舞刀弄槍隻跟軍營將士為伍的鐵面將軍蕭與年,如今甘願為他的夫人洗手作羹湯。


 


他們稱贊我和蕭與年是百年難遇的一對佳偶。


 


我唯恐他人拿捏這一點來為難他,害怕他仕途不順,幾次三番趕他回軍營看守。


 


他卻是撒潑打滾,

非要留在府裡與我相伴。


 


「誰說本將軍就不能在家中陪夫人了?我偏要跟夫人早起澆花,午時下棋作詩,夜裡共賞圓月!」


 


「那些碎嘴子不過是羨慕嫉妒我有如此賢惠善良的夫人,我更要時刻跟你粘在一起,S也不要分開。」


 


那時真是無憂無慮的紀棠跟蕭與年,千金萬兩也買不回來的好時光。


 


6


 


夢中場景逐漸遠去,我一睜眼,滿臉淚珠。


 


記不清是第幾次做這樣的夢,每一次我都希望自己不要醒來,永遠留在夢中,這樣就可以不用面對殘忍的現實。


 


宋禾放下手中的湯藥,扶著我艱難坐起來。


 


「你這又是何苦,拒絕吃藥,身體隻會越來越差。」


 


我苦笑:「相差無幾,喝再多藥也救不回來我這破敗的身體了。」


 


他接著詢問:「你為何不讓我說出當年的真相,

又為何說懷了我的孩子?我看蕭與年還對你有不一樣的感情,如果能重歸於好豈不是更加完滿?」


 


我咳嗽了幾聲,輕輕地搖頭。


 


作為曾經相擁而眠數載的人,蕭與年的脾氣秉性我最清楚。


 


如果不是撒謊我懷了宋禾的孩子,他或許沒那麼輕易放過我。


 


「宋禾,我活不了幾天了,他知道了真相也改變不了什麼。不如就讓他帶著對我的恨好好活下去。」


 


「林姑娘背靠尚書郎,家世顯赫,他們二人成婚,對蕭與年隻有好處沒有壞處,可以保他今後平步青雲,仕途順遂。這個時候我不願再節外生枝,我隻願他好好地活著。」


 


「可是你呢,你背負著罵名,就甘心嗎?」


 


我努力憋回了眼淚,看向窗外。


 


「宋禾,明日送我下江南吧,我不想S在京城裡。」


 


準確來說,

不想S在蕭與年的視線範圍。


 


他哀嘆了幾聲,轉身出去。


 


我知道他是給我聯系馬車去了。


 


我是在逃亡回京的路上,被好心的宋禾撿到了。


 


那時候我渾身遍體鱗傷,連一口水都喝不進去。


 


宋禾是個善良的打獵者,他沒有放棄我,一路背著我到了京城。


 


按照他的話來說,從未見過任何一個女子傷成那樣,簡直慘不忍睹。


 


我的身上沒有一塊好肉,全是被凌虐出來的傷痕。


 


在床榻上躺了半年,喝了半年的藥才終於能夠下地走動,隻是那些鞭印再也無法消除。


 


大夫說過,我的身體時日無多,全靠一口氣吊著,最多不過三載壽命。


 


可我還沒有等到蕭與年活著的消息,所以我不敢S,日日堅持服藥,讓自己苟延殘喘。


 


花雨樓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

所以我選擇到那裡做工,也能拿著錢來繼續買藥。


 


終於,我等到了蕭與年在戰場上傳來的捷報連連。


 


他成功活下來了,又變回那個英勇無畏的少將軍。


 


再後來,他班師回朝,跟林紫薇的婚約也傳遍了京城。


 


而我,也終於如願見到了他。


 


我對這張臉如痴如迷,而他對我滔天的恨意如海浪洶湧澎湃。


 


7


 


兩日後的清晨,宋禾給我找好的馬車停在家門口。


 


我拒絕了他陪我南下的請求。


 


「紀棠,我不希望你最後身邊一個人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