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我做思想鬥爭時,手已經打開了信紙。


 


雖同在府中,但因為秦昭常在我那兒的緣故,所以他們竟情寄筆端,互述相思。


 


我一字一句地看下去,「側妃能見異日,大有所用……」


 


大意是要好好利用我,要薛靜寧忍耐……


 


我胃裡一陣翻騰,忙將書信與冊子歸置好,匆匆走了。


 


夜裡我又做了噩夢,秦昭叫人勒S我,拇指粗的長繩在我脖子上纏了好幾道,我喘不過氣來……


 


「咳咳!」我從夢裡咳醒,貪婪地呼吸著空氣,這個夢確是這樣的真實。


 


年關將至,秦昭這幾日常來看我,還賞下許多東西給我。


 


我叫燕兒拿了幾件輕便的出去賣了,折成幾張銀票揣進匣子裡。


 


接著,薛靜寧病了,門關得嚴嚴實實。


 


一日,我在榻上斜倚著與秦昭說話。


 


「秦昭,薛姐姐生病了,你也不去看看她。」


 


「不必去了,」他戳戳我的臉,「難得有些空,暮雲怎麼還推人出去呢。」


 


「聽說從前殿下與薛姐姐也是極好的。」我忍不住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你聽誰說的?」秦昭直起身來。


 


「道聽途說罷了,想來薛姐姐家世好,對殿下也是有幫助的……」


 


「別聽這些闲言碎語,你歇息吧。」秦昭打斷我的話,拂袖而去。


 


我知道,不論是情意還是家世,我都輸得徹底……


 


26.


 


在我咳出第一口血時,我想到了爹爹臨去前的樣子。


 


我不願意再窺未來之事了。


 


我想離開這裡,而且是越快越好。


 


入夜,我背著幾件換洗衣裳和早就換好的幾張銀票,來到花園西北角的一座矮牆,那邊人最少,牆也不高。


 


我順利地翻過牆去,正慶幸沒被發現,卻一拐彎遇上了一隊秦昭的親衛。


 


「王妃安好!」他們大聲問好,響徹半條巷子。


 


「啊……」我訝異我換成了平民女子的衣裝,他們如何將我認出來。


 


一個圓臉的小軍士興奮地與我說:「王妃還未進府的時候給小的算過命,說我內人要給我生個小子,果然靈驗!」


 


突然我看有人遠遠走來,不會是秦昭吧。


 


「咳咳咳」我不斷地咳嗽起來。


 


此時,我回也不是,闖也不是,在心裡拼命地想理由。


 


竟是魏遠,我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王妃好。」他向我行禮,接著揮揮手遣散了手下,「王妃穿成這樣要去哪裡?」


 


「去……去晚市!」我將包袱往身後藏了藏。


 


「現下是子時,晚市早已結束……」


 


「啊……是嗎?那我回府去吧!」


 


「咳嗽可好點了?」


 


「託您的福,好極了!」我捏著包袱,拔腿就要開溜。


 


「阿雲!我之前說的話還作數。」魏遠從後面喊住我。


 


我回頭,這句話沒頭沒尾,有點怪。


 


「我那晚說若你過得不好,我必然助你。」他頓了頓,很認真地說:「這話還作數。」


 


27.


 


我差點就要求他助我逃走,

但他是秦昭的部下,如果我今夜一走了之,他便是最後一個見我的人……


 


那可不行,若真是幫我跑了,秦昭可不會放過他。


 


「不用啦,小魏將軍!」


 


我手忙腳亂地從矮牆爬回去,為了不那麼刻意,我還有些遺憾地說:「真可惜,晚市竟然這樣早就關了。」


 


但我知道,魏遠他不會信。


 


我聽到牆那邊輕輕地說了句「保重」,也許是我聽錯了……


 


這個年過得並不太平,聖上病重了,而北邊又有異族侵擾,秦昭不日將要出徵平亂。


 


我最後替他卜算了一次。


 


這次十分勉強,入墜迷霧,我與他說這次我看不太分明,嚴加防範就是。


 


秦昭沒說什麼,我曾認為與他親密無間,如今卻覺得我大概從頭至尾都沒將他看明白。


 


魏遠隨秦昭出徵前,託人送來了一件狐裘鬥篷,說是他親自獵的,現在天寒,咳疾可能加重,穿得保暖些也許能好些。


 


魏遠這人倒是奇怪,我與秦昭剛成婚那會兒,他就像失蹤了一般,如今他卻常送東西來。


 


 魏遠送的東西是好,但我讓燕兒託人轉告他,要他以後不必來送了,畢竟以後他還得娶親呢。


 


此次大勝,朝堂民間皆贊信王殿下神勇,才能如此快地平了亂。


 


唯獨薛將軍回京城就被下了獄,理由是侵吞了百姓的財物,同時御下不嚴,從他手下那裡也搜出了不少擄掠來的金銀。


 


薛將軍是謹慎之人,也犯不著為了錢財去幹S頭的事。


 


薛靜寧得知此事,在秦昭那兒跪求了大半日,秦昭沒有見她。


 


第二天終是見了,沒多久丫鬟僕婦們見她哭哭啼啼地走了出來。


 


28.


 


囚禁一位將軍,並不影響為勝仗大設宴席。


 


慶功宴後,聖上病一日日地嚴重起來。


 


秦昭日夜住在宮裡隨侍,回來的次數更少了。


 


薛靜寧擔心她爹爹,向從前與薛家府上交好的各位大人都遞了書信,皆無回信。


 


我雖然與她並不交好,但也安慰她:「也許這樣做,定有殿下的考量……說不準過幾日就放了。」


 


薛靜寧現下極為憔悴,她搖搖頭,「不,殿下不會。」


 


是夜,我在廊下等秦昭。


 


「妾有事與殿下說。」我見他瘦了好些,眼下也是烏青的。


 


我對秦昭說,我見到薛將軍對他日後大有助益。


 


「你真這樣看?」秦昭皺眉。


 


「當然我也有可能看錯,

全憑殿下定奪。」我垂下眼不敢看他。


 


我要幫薛靜寧,她雖然不待見我,但在府中從來沒為難過我。


 


薛將軍雖下獄,但薛家勢力仍大,為我以後求她辦事可留個機會。


 


秦昭沒說話,竟是託著腦袋睡去了,不知他有沒有聽到……


 


秦昭應該是聽著了,三日後,薛將軍出獄。


 


薛靜寧特地來謝過我,並表示以後我有事盡管找她幫忙。


 


才不過三年,薛靜寧已不是那個城門外那個要S我的姑娘了。


 


十日後,宮廷哗變,二皇子竟想封鎖宮門,禁止皇族親眷與百官探視,聖上盛怒又無可奈何。


 


好在秦昭與薛將軍以護駕之名解救,是夜,聖上崩,傳位於三皇子秦昭。


 


秦昭得了皇位,我與薛靜寧自然是入宮了。


 


可我並不開心,

咳疾也加重了。


 


我曾在正式冊封前與秦昭說,我如今身子不好,再也看不出什麼未來之事了,可否放我走?


 


秦昭自是不同意,他揮手打翻了我宮中的一個香爐,怒氣衝衝地走了。


 


29.


 


夜晚,我又做了噩夢,秦昭將我關起來,說要將我囚禁至S。


 


次日,封我為「陳賢妃」的詔書就送到了我宮裡。


 


我既不姓陳,又不賢惠,這兩個字都不屬於我,我叫暮雲。


 


秦昭當了皇帝,宮裡就不可能隻有我與薛皇後兩人。


 


鶯鶯燕燕們住滿了後宮,倒是熱鬧。


 


「我見東苑那兒又來了一些採女,將她們安置下了,她們倒是開心。」


 


「是呢,她們可知咱們陛下是最薄涼之人。」


 


薛靜寧落子,現下我與她關系好了不少,

倒是像兩個老朋友一般能對坐,喝喝茶、下下棋了。


 


自從薛將軍下獄那事起,薛靜寧似乎不介意秦昭去哪了。


 


當然,宮中這樣多的大小嫔妃,她是怎麼也介意不過來的。


 


聽燕兒說,魏遠將軍可算是娶親了,那姑娘俏皮可愛,倒是不像尋常閨秀的做派。


 


「咳咳咳咳」我止不住地咳嗽起來,捏緊手帕中的血痕,笑著說:「小魏將軍是習武之人,自然愛活潑的姑娘。」


 


秦昭偶爾來瞧我,但他更愛去新來的宮嫔那兒。


 


身體一日日地不好下去,我不愛呆在宮裡,我想我的日子大概也剩不了兩年,我不想我最後的兩年是在我不喜歡的地方度過。


 


我去求薛靜寧,「兩年前,你說我有事可找你幫忙,如今我確有一事。」


 


薛靜寧不知與秦昭說了些什麼,我搬進了京郊山上的白鴉殿養病。


 


那是皇家避暑之處,為我找了間宮殿住著,秦昭改名為「白鴉殿」。


 


他還記得在白鴉坡的初見,這倒是讓我湧起了極復雜的情感。


 


好在這裡風景秀麗,又清靜,我很感激薛靜寧。


 


30.


 


薛靜寧來看過我一次,為我添置了不少東西,也送了珍貴的藥材。


 


在侍奉的宮人上,她想為我多撥一些宮人,我勸她不必折騰,這裡事少,有燕兒就夠了。


 


可這樣好的藥材與東西用著,我的身子還是一日差過一日,我知道,我卜算過多,終究是逃不過早逝的命運。


 


薛靜寧有孕了,但她仍是來白鴉殿看我。


 


「薛姐姐,雖然我與陛下說再看不到未來之事,但我今日發覺仍能看到一些。我幼時曾學過窺人命運之術,姐姐可願讓我看一次?」


 


話畢,

我不住地咳嗽,嘴角又有血溢出。


 


薛靜寧忙遞給我帕子,拍拍我的後背,軟聲相勸:「妹妹身體不好,看這事傷精神,以後再算吧!」


 


「不成」我搖搖頭,「以後來不及啦……」


 


薛靜寧最終還是同意了,盤腿在我對面坐定。


 


我閉眼,歸集精神。


 


眼前出現一片模模糊糊的雲霧,我努力去看,竟是一具穿著華麗的女屍躺在宮門前……


 


睜眼,薛靜寧緊張地看著我,安慰道:「看不到就別看了吧……」


 


「不,我看到了。」


 


她更緊張了,雙手SS地抓住裙擺。


 


「你這一生平安順遂……」我頓了頓,「如果你不行謀逆之事,

可以錦衣玉食以至終老。」


 


我不住地咳嗽,仿佛要把所有的血都咳出來。


 


「好,我聽你的。你快些休息,保重身體,我過些日子還來看你。」薛靜寧扶著我躺好。


 


「嗯……」


 


好累,好累我躺在床榻上輕輕閉上眼,「如果你下次還願意來,請給我帶一支山百合吧。」


 


我聽到她答應了一聲,掩上門出去了。


 


仍是盛夏天氣,


 


微風穿過宮室,竟是滿地清涼……


 


番外一:靖國宮事


 


1.


 


崇嘉二年,陳賢妃因病歿於棲雲峰白鴉殿。


 


時年二十有三,無子嗣。


 


崇嘉十二年,帝積勞成疾崩於上陽宮。


 


舉國哀。


 


次年,

薛太後幼子繼位,改國號「永裕」。


 


帝年幼,薛太後把持朝政,其父薛瑋為宰相,扶持薛氏子弟,朝堂實則易姓,百官不敢言。


 


永裕三年,誅薛太後於順安門,百箭貫身而亡。


 


S薛氏逆黨,勾結薛黨之人流放千裡,朝政從此肅清。


 


……


 


番外二:暮雲父親


 


1.


 


我咳得越發嚴重了。


 


我算了好幾遍,嗯……時日無多。


 


有人要見我。


 


要見我的人有很多,不乏從京城遠道而來的權貴,費勁心機隻為一封信引,喬裝打扮混進來的也不在少數。


 


但他是特別的那個。


 


「薛瑋。」當傳信小童報上他的名號,我知道,這個人我非見不可。


 


薛瑋在我面前坐定,「二十年前我救你於虎口,你說允我許願一次,如今可還算數?」


 


他老了很多,遠不比當年意氣風發模樣。


 


「二十五年了。」我為他添茶。


 


「薛將軍肯過來,自然算數。不過……你如今身在朝堂,按族規不可為你看。」


 


「你知道我為何而來?」


 


「自然。」


 


「哈哈哈哈。」薛瑋大笑,「既然你明白,就不必費口舌,我想問一事,問完就走。有件事我籌謀已久,是否可成?」


 


這次極難推算,我兩眼發昏。


 


「不可成。」我抬頭,對上了薛瑋極其失望的眼神,「至少現在不成。」


 


「我若要它成,該如何?」薛瑋緊緊地捏著杯子盯著我。


 


「你有一女,

是大貴之相,借助此力或許可成事。」


 


薛瑋擰著眉頭想了一會兒,起身就走,「告辭!沒人會知道此事。」


 


是夜,我不停地咳嗽,吐了一攤血,女兒拍拍我的背也無濟於事。


 


「沒人會知道此事……」S人的嘴是最嚴的了。


 


2.


 


第二天,果然有一群人將我押到祖堂,他們說我擅自為朝中官員看事,會為族裡招來滔天大禍,應該將我S了。


 


後來看我命不久矣,就將我逐出山去,我感激萬分。


 


隻是暮雲的終身大事仍未定,不過我看到,很快就會有照顧她的人出現了。


 


我帶走了暮雲。


 


暮雲還挺開心,這雖然是她從小長到大的地方,但是她不大喜歡這裡,我早就知道。


 


如果我S了,她在族裡孤苦伶仃,

日子也不會好過。


 


因為我身子越發不好,我們走得很慢。


 


我騙暮雲是去看病,實則我清楚,我最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幫暮雲找個好歸宿。


 


暮雲很乖,從小族裡人說她笨,我可一點不覺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孩子。


 


我咳得沒有力氣。


 


閉眼沉思,迷迷糊糊間,我見有人從白鴉坡下過……


 


那個少年將軍正是值得她託付一生的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