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聞言火冒三丈,攥著馬鞭便要往我臉上抽:


「賤人!竟敢勾引你老子!」


 


眼看著那鞭子離我的臉越來越近,我忍著憋屈,立馬伸手扯住,「娘,您莫生氣!明兒小姐還要去京郊參加賞花宴,若是她做不出詞來,可要怎麼辦才好?」


 


「今日是我糊塗大意了,拿錯了詩稿,可聽聞世子也會來賞花宴上遊玩,小姐這不是還有機會嗎?」


 


娘本來還惱怒著我的反抗,聞言卻急忙丟掉了馬鞭,「诶呀!二小姐可是要做世子妃的,可不能再出差錯了!」


 


得到我的再三保證後,娘才推著醉醺醺的爹匆匆離去。


 


背上被抽了數十道鞭,我捂著通紅的鞭痕,這會兒才有空低頭看懷裡的桃酥。


 


可惜,它全碎了。


 


我攢了好幾個月的月錢,就為了給娘買她去年念叨了好久的桃酥,全被我方才倒地時壓碎了。


 


也是,畢竟馮千雪對他們那麼好,又怎缺我一包桃酥呢?


 


這一刻,我終於忍不住落了淚。


 


回想起這些年所受到的萬般苟待和欺辱,我更是心生委屈,究竟誰才是他們的女兒?


 


這念頭一起,不知怎的,我突然站起身奪門而出,跑到了爹娘的住處。


 


他們的住處因著馮千雪的關照,顯然要比其餘人更寬敞明亮,屋裡頭更是數不清的值錢物件。


 


此刻屋裡還亮著燈,裡頭隱約傳來爹娘的交談聲。


 


我悄悄貼近那扇紙窗,窗上兩人的影子不斷交疊。


 


隻聽見方才還醉醺醺的爹突然邪笑起來:「你還真當她是你女兒啊?眼看著咱們女兒就要高嫁當世子妃了,這小妮子留著有什麼用?」


 


「前些日子聽聞那逢春樓缺好貨色呢,這小妮子長得標致,想必能賣上不少銀子。


 


5


 


那一刻,我大腦空白了。


 


裡頭的兩人仍舊在交談,娘還贊同地點了點頭:「說得也是,咱們女兒可是要做世子妃的,按理說這貼身侍女都得做主子的陪嫁,若是這丫頭到了世子府被世子給瞧上了,安有咱們女兒好果子吃?」


 


「若不是明日還有賞花宴,我早就將她臉給毀了,免得夜長夢多!」


 


後面的我沒再聽了,我狼狽地跑回了住處,霎時間淚如雨下。


 


原來,我才是真正的馮家二小姐!


 


而不是那馬奴與奶娘苟合下的產物。


 


我的娘不是那刻薄自私的奶娘袁氏,而是早就難產離世的元小娘。


 


我的爹不是那好賭嗜酒的馬夫陳三寶,而是平日高高在上的馮老爺。


 


我應該欣喜的,心裡卻更加心酸。


 


難怪我會被如此對待!


 


我捂著臉坐在銅鏡前,望著鏡子裡花容月貌的自己,想起娘口口聲聲為了我好,怕我被老男人惦記而讓我天天化著這奇醜無比的妝容。


 


想起爹隨著我長大越發放肆的打量,更想起馮千雪突然變了態度開始肆意打罵我的那天。


 


想來,馮千雪早就知道了,所以她慌了。


 


她害怕現在任她予取予求的奢靡日子會隨著我的身世暴露而離她遠去。


 


本來她作為府裡的庶女,根本不得馮老爺喜愛。


 


樣貌更是不討喜,所以打小謹小慎微,不敢發出一絲戾氣。


 


到了年紀入學堂修習,可天資愚鈍比不上嫡姐,便愈發被府裡的人選擇性忽視。


 


學堂裡的修習讓她焦頭爛額,她不想再學,便打發了我去。


 


誰知某天在院子裡馮老爺撿到了我的詩詞,問這是誰的。


 


我正要站出來,馮千雪卻一把推開我,嬌聲回道:「回稟父親,這詞是孩兒所作。」


 


馮老爺當即欣慰地點了點頭:


 


「千雪,你這詞作得頗有你小娘之風啊!」


 


「想當年你小娘的才學可是冠絕京城的,誰知紅顏薄命,唉……」


 


馮老爺回想起那位心細如發的妾室,眼裡似乎流露出幾分沉痛。


 


又低頭瞥了眼我,許是想到我是那勾引他不成的放蕩奶娘和懶惰馬夫誕下的產物,眼神突然變得厭惡了起來。


 


若不是那奶娘袁氏故意趁著主子即將臨盆挺著肚子來勾搭他,元小娘也不至於動胎氣,最後更是難產含恨離世。


 


「千雪啊,府裡丫頭多得是,怎的挑了個這麼腌臜的,眼光要放長遠,為父讓管家給你再挑一個吧。」


 


馮千雪聞言臉色大變,

連忙為我說好話,讓馮老爺不要因為府中的流言蜚語而累及我。


 


馮老爺聞言更是哈哈大笑,連連贊嘆馮千雪心胸開闊,將來定有一番大作為。


 


這天過後,馮千雪這顆「好苗子」終於被馮老爺注意到了。


 


她一舉奪過嫡姐的寵愛,一躍成為了府裡最受寵的小姐。


 


馮老爺更是讓她認在嫡母膝下,成了金尊玉貴的嫡出二小姐。


 


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好生教養著。


 


馮千雪吃到了甜頭,卻更加苦惱自己學不進去。


 


往後更是讓我代替她寫詩詞,待我寫完便一把奪過跑去馮老爺書房裡邀功。


 


每每她回來便是捧著一大堆的賞賜,偶爾會從裡頭挑點玩意兒丟給我。


 


讓我為她好好賣力。


 


雖然有時不順心會拿我出氣,但馮千雪對我已經要比其他下人好。


 


直到——


 


那天袁氏拉住了馮千雪的袖子,兩人進房聊了許久。


 


日落後,小姐出來對我的態度便急轉而下。


 


我被要求濃妝豔抹,被罰跪到院裡,所有人都可以欺辱、打罵我。


 


不許和我說話,不許和我一塊兒住,我被迫從大通鋪搬到了新住處,隻有我一個人待的下人房。


 


馮千雪和袁氏的關系卻越來越好,整日一口一口「好奶娘」的叫。


 


想到這裡,我抓起地上早已沾上灰的桃酥便狼吞虎咽。


 


桃酥入口即化,像吃了蜜般甜,可心裡是那麼苦。


 


我擦著眼淚,下定決心。


 


我不要再當奴才。


 


我要把原本屬於我的一切都奪回來!


 


6


 


翌日我早早起來,

習慣性地往臉上堆砌起胭脂。


 


趕到馮千雪房裡為她梳洗打扮,她卻突然扭過頭警告我:


 


「老實點,若是再搞砸我的事兒,你也不用再當我的丫鬟了,滾去逢春樓裡接客吧。」


 


我佯裝惶恐,連忙低頭求饒。


 


待她滿意後,才又謹小慎微地為她繼續梳頭。


 


出了院子,迎面撞上了府裡的大小姐馮千清。


 


她平日身子骨弱,走起路來弱柳扶風,想必今日受了嫡母的囑咐,才不情願地隨我們一同出府。


 


上了馬車,做小姐的端坐在鋪著價值千金的狐裘榻上吃茶看話本子,做下人的卻要跪在主子膝下為主子捶腿沏茶。


 


京中的話本子馮千雪早就看膩了,此刻無趣極了,她踢了踢我,發號施令:


 


「诶呀好無聊呀,玲瓏,學幾聲狗叫給本小姐聽聽。」


 


我抿了抿唇,

隻是慢了一拍,上頭的耳光便甩了下來。


 


「我讓你學狗叫,耳聾了嗎!」


 


緊接著又一杯熱茶被澆下來,我低下頭,眼裡劃過恨意。


 


正要開口,斜對面原本端坐著翻經書的馮千清卻蹙起眉頭:「眼看著就到京郊了,如此張狂作派,成何體統!」


 


馮千雪卻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我管教我的丫鬟,關你什麼事?鹹吃蘿卜淡操心。」


 


「今早出門前母親可著重提點了你,讓你收著點脾性,你不是要做世子妃嗎?讓他見著你苟待下人,又該在心裡如何想你?」


 


聞言,馮千雪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茶具,又把話本子甩過來:「給本小姐念書,這本生字多得很,看得本小姐頭疼。」


 


我撿起話本子,低頭應是。


 


不一會兒到了京郊。


 


賞花宴上早就熱火朝天,

曲水流觴,吟詩作賦。


 


全京城的王公貴族,世家千金都匯集在此。


 


下了馬車,馮千雪吃過教訓,這回終於肯仔細檢查手上的詩稿了。


 


掃了幾眼見其沒問題,方才興衝衝地擠進那群以周澄為首的公子哥們的聚會。


 


我慢了一步,突然被身後的馮千清叫住,她遞過帕子,溫和道:


 


「玲瓏,擦擦吧。」


 


方才在馬車上被潑了茶水,此刻的我狼狽不已,馮千雪更是盯得緊,非不讓我收拾。


 


現下她走遠了,我受寵若驚地接過帕子,「謝謝大小姐。」


 


她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正要離去,卻又被我叫住。


 


「大小姐,您待會兒要小心著點。」


 


她轉過身,眼裡閃過一抹深思,隨後輕笑著點了點頭。


 


「謝謝你,玲瓏,

你是個好姑娘。」


 


聞言我愣了愣,心裡卻泛起了內疚。


 


7


 


馮千清早年並不羸弱,隻因馮千雪嫉妒她是真正的嫡出小姐,怕她礙了她風頭,便指使我去推人下湖。


 


那日下學堂,寒風凜冽,府裡的湖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若是不長眼的掉下了湖,指定沒命。


 


見我不聽命令,馮千雪氣得當即抽了我兩耳光,隨後——


 


她一把推人下了湖。


 


馮千清曾在學堂裡大放光芒,被所有人認為其來日可期。


 


可那日被害落水,連燒三天三夜,最後才堪堪撿回了半條命。


 


那天驕般的人物就此落下了病根,終日體弱出不得院裡半步。


 


而我,被馮千雪和奶娘袁氏推出來頂罪,被馮老爺下令杖責五十,險些咽氣時,

是那還在病榻上的馮千清為我求了情。


 


我被丟到柴房自生自滅時,是她央求著嫡母帶人為我送了湯藥。


 


由此才幸得吊著口氣,苟活半月走出了破落的柴房。


 


她當初是府裡的主子,如今卻是我的嫡姐。


 


所以,我今日亦不會讓她受連累。


 


8


 


賞花宴上,在馮千雪急切地吃了三碟點心後,世子才遲遲到場。


 


她當即驚呼一聲,趁所有人不注意,猛地扯住身旁正喝著溫茶的馮千清,就這麼往後跌了湖。


 


可我不會讓她如願,我裝作被嚇到,滑倒在地撞開了馮千清,而自己卻跟著臉色大變的馮千雪一起「撲通——」落了水。


 


眼看著奸計失算,她氣得一把將我的頭猛地按下水,臉上還要裝作倉皇失措,嬌聲求救。


 


「來人呀,

救命呀!我不會水,咳咳——」


 


而離湖不遠處的周澄一看自己的白月光落水,瞬間紅了眼,連忙往這邊跑來。


 


「千雪!」


 


我被按下水,眼神霎時間變得冷漠。


 


馮千雪以為我不會水,所以就想趁此解決了我。


 


反正今日她已經靠著我的詩詞重新贏得了眾人的掌聲,世子妃的位置更是勢在必得。


 


我被不斷拉出水又不斷按下水,一瞬間嗆了水咳嗽不已。


 


可無數夜裡被罰跪後,我都在練習浮水和臂力。


 


為的就是今日!


 


我一把扯住馮千雪的衣裳,猛地拽她入水。


 


她沒想到我還有力氣反抗,登時慌了神,想要先上岸再發難我。


 


可我不會再給她凌辱我的機會了。


 


今日上馬車前,

在她被我誘導著提出推人下水的計謀時,我就已經贏了。


 


在她看來,既然她能成功推人下水一次,便能成功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