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聽見他和酒桌人調笑。
「她呀,一個啞巴,叫起來怪難聽。」
我淚流滿面轉身離開。
可後來,也是這麼大場雨。
許言跪在雨中求我回去。
我撐著傘,遞給他一張結婚請柬。
「歡迎你來。」
1
雨下得很大。
許言有個毛病,每逢湿雨季,偏頭痛便犯得厲害。
我給他送藥去,想到白天的不愉快,到達「四時宴」時沒敢立即進去。
包廂門半掩,傳來「噼裡啪啦」打麻將的聲音,以及男人的調笑聲。
「言哥,怎麼不叫上嫂子來玩?」
「言哥護著呢,指不定晚上怎麼變換花樣,疼愛都來不及。」
一陣哈哈大笑。
許言咬著煙,
邪邪睨了眼旁人,笑罵道:「能有什麼花樣?」
「她呀,一個啞巴,叫起來怪難聽。」
胸口像被人迎頭一擊。
疼。
想不到有天,我會成了他酒桌上的笑料。
我攥著藥,倉皇後退,像無頭蒼蠅奔逃,直至在拐角處撞上一個女人。
沈知情——許言的固定女伴。
她穿著一席高定魚尾服,妝容精致,踩著高跟鞋睥睨我。
「你來做什麼?」
「哦,忘了你不會說話。」
語調含了幾分看輕。
我側目,在壁面的花紋紗玻璃倒影中看清自己。
T 恤牛仔,布料因雨水打湿黏貼在身上,馬尾斜斜倚在肩膀,水珠從發梢滴落。
剛剛那場雨真大啊。
大到能拉開兩個人的間距。
鮮花與泥怎麼會相配呢?
意識到這,我和沈知情擦肩而過,不管不顧奔向洗手間。
我把自己反鎖在隔間,坐在馬桶上狠狠哭起來。
白天的爭執,也是因沈知情而起。
我本來在研究新菜譜,許言忽地丟下一句。
「我晚上有個酒會,晚飯不用等我。」
我想到那個總是攀在他手臂的妖娆身姿。
想到已經有外人傳言她是他女朋友。
心裡不甘,第一次和許言述說不滿。
我朝他比劃。
「阿言,可不可以別和她去?」
他笑「不和她去,難道和你?」
我憋紅臉,有被人看穿心事的狼狽,因為我的確這麼想,也的確想去。
不料,許言站在鏡子前,面無表情打上領帶後,
譏諷道:「就憑你?」
「是我臉皮太薄,還是你不嫌丟人?」
他俯下身,和我對視,語氣輕嘲:「誰會帶個殘廢啊。」
我哭得更大聲,從嗓子眼擠出沙啞如刀鋸的呻吟。
「她呀,一個啞巴。」
「叫得怪難聽。」
我猛地收住泣聲,雙手插進頭發,無助到極致。
是啊,我是一個啞巴。
一個,他眼裡的殘廢。
2
藥到底沒送出去。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直到凌晨兩點,才聽見玄關處傳來鑰匙擰動的聲音,然後浴室響起淋浴聲。
好一會,水聲停了。
大床另一側因壓力陷下去,許言從後抱住我,
「還沒睡?」
他埋在我的頸間,嗓音低沉。
「好香。」
許言恨極我一切,卻唯獨愛這具身體。
他總是在最後一刻,拽住我頭發深嗅其中,沙啞著嗓子。
「寧寧。」
以前,為了緩和我們的關系,我總是默默承受。
把這場單方面的發泄,當作是難得的溫情。
可今晚,我實在沒心情,也累了。
我推開他,比劃手語。
「許言,我們分手吧。」
他頓住。
「知情說你今晚去了四時宴。」
「你聽見了?不過是酒桌上和兄弟談的渾話。」
「你該不會當真了吧?」
「別鬧。」
鬧?
我憤憤地看他,眼圈發熱,手指大開大合。
「許言,我成全你和沈知情。
」
「與其讓你礙眼,不如我走。」
許言的表情越來越陰沉,我硬著頭皮繼續。
「車票我已經買好了,我會離開這裡,永遠不回來。」
我整個人被掀翻,許言的手掌住我後腦勺,用力按進枕頭。
耳邊是他恨之入骨的聲音。
「簡寧,你別忘了我爸是為誰S的!」
「憑什麼把我的生活攪得一團糟,還妄想拋下一切遠走高飛?」
「你做夢!」
我痛苦掙扎。
肺部快要炸開,腦袋一片轟鳴。
就在快失去意識時,頭上的桎梏松了。
「簡寧,這輩子我們就耗著。」
「直到S為止,誰也別想好過。」
許言怒氣衝衝下床。
門「砰」的一聲甩上,
很快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他又去找沈知情了吧。
我靠在床上艱難喘氣,握著脖頸處的懷表,眼淚流下來。
三年前,一場地震突發。
慌亂中,我才發現掛在脖頸間的懷表掉了。
我即刻衝回去,沒想到房梁開始倒塌。
一個身影飛撲而來。
是許叔叔。
我壓在他身下,才S裡逃生。
等救援隊到達,許叔叔已經奄奄一息,他用力攥著許言的手,艱難地開口。
「阿言,你要永遠守著寧寧。」
「不管發生什麼,你都要保護她。」
我在現場泣不成聲,也不明白。
明明我隻是許叔叔從福利院帶來的孩子啊。
可他竟能為了我付出性命,就連臨S也放心不下我。
痛苦漫上,我摩挲著手裡的懷表。
裡面,是我爸媽的合照。
可我因為這件事,已經許久不敢再久久直視它。
它時刻提醒我,我的思念是建立在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上。
我倒寧願S的是我。
3
一夜未眠。
新聞版塊上,是許言摟著知名女星沈知情進入酒店的照片。
這些年來,他身邊的女人一個接一個。
我也不是沒提過分開,但許言每次都會大發雷霆,摔門而去。
昨晚,是我們鬧得最難看的一次。
許言對我到底是有多恨吶?
寧願把我留在身邊折磨,鬧個兩敗俱傷,也不願讓我走。
我呆呆看了好一會,才收起手機進入廚房。
心煩時,
我就喜歡搗鼓新菜式。
正剔除魚鱗,刀鋒不小心刮過指腹。
捏著食指跑到客廳給自己包扎時,許言的電話打來了。
他冷冷吩咐。
「我給知情準備的生日禮物落在書房了,你送來。」
「半小時內到,知情不喜歡等。」
我掛了電話。
想控訴的話很多,可最終敲過去的,隻有一個「好」字。
許言說過,我是罪人。
罪人,是要贖罪的。
我沒資格拒絕。
4
許言的書桌很整齊,一眼就能看見放在正中央的珠寶盒。
哪裡是忘記,分明是叫我難堪。
我想起前些天,我生日,做好蛋糕等許言回家來。
為了營造浪漫氛圍,我關了燈,隻點了蠟燭。
可蠟燭燒呀燒,燭淚溢過燭臺,許言才到。
我上前,期待又脆弱地抬起手。
「阿言,我們好久沒一起過生日了。」
「祝我生日快樂好嗎?」
許言怒極,把我做的蛋糕、飯菜統統揮落到地上。
還不夠。
他狠狠碾壓腳下的蛋糕,就像在碾碎我的心。
「簡寧,你不配得到祝福。」
思緒回籠,直達電梯門已經緩緩打開。
雲頂餐廳內,許言和沈知情坐在角落。
兩人舉起酒杯,相談甚歡,窗後的星幕是他們的背景。
我緊了緊手心,捏著禮盒走上前,剛放下要走。
沈知情「呀」了一聲。
「怎麼有血啊,都髒了!」
我在手機打字。
「不好意思,
今天做飯切到手了,可能不小心沾到了,禮物應該沒事。」
沈知情不說話了,隻委屈地看向許言。
許言慢條斯理往嘴裡送了塊牛排,掃了眼身後拉小提琴的樂隊,才看向我。
「那怎麼補償?」
「要你拉小提琴助興,好像你不會。」
「讓你唱歌嘛,更難為你了。」
沈知情捂嘴偷笑,穿著尖頭高跟的腳碰了碰許言筆直的褲管。
「好啦,今天我生日,算了。」
許言沒理會她,隻直直地盯著我。
「那就讓你來替知情剝蝦吧。」
我感覺眼眶在發熱了,SS咬住下唇,才按捺住薄發的淚意。
沈知情笑笑,將面前的蝦推過來。
「麻煩你了。」
我低頭看了眼,麻木地剝起來。
蝦是剛上好的,熱氣騰騰,滾燙的汁水透過紗布,浸過傷口。
疼意漸漸透入骨髓。
分不清是肉體的痛還是心更痛。
許言譏笑了下,「還挺有服務意識。」
「知情的片場正好缺個助理,你來。」
沈知情似乎也沒意料到這個決定,臉上閃過錯愕。
我點點頭,強顏歡笑起來。
已經這麼毫無自尊了,總不能還叫我在他們面前哭出來吧?
許言臉上似乎更難看了。
5
沈知情接的是一部民國戲,拍攝地點是在一處村莊。
她有場騎馬不慎跌落摔下山坡的夜戲。
「你去。」
沈知情命令我。
導演上前來,「沈老師,如果您害怕受傷,咱們有專業的替身……」
沈知情漫不經心掀起美目,
「你就不怕得罪許總嗎?」
不遠處,許言躺在休息椅上,閉目養神。
他是來探班的。
我收回眼,在手機打字給導演看。
「還是我來吧。」
南城多雨季,坡面泥土湿漉漉,一沾就髒。
我數不清滾了多少遭,聽見許言盛怒的聲音。
「停!」
他把我拉到角落,額角青筋爆出。
「你是個木頭嗎?」
「一副S魚樣,別人叫你做什麼就一定要聽嗎!」
我揚起難看的笑,打手語。
「這不是你希望的嗎?」
「許言,我沒資格拒絕啊。」
我感覺到臉上有些刺痛,應該是碎石刮破了。
轉身到一邊的水池清洗臉時,聽見身後許言咬牙切齒的聲音。
「好。」
「真是好極了!」
許言走了,不一會片場有人喊了我一句。
「簡寧,許總叫你給大家發宵夜。」
許言不知何時訂了整個片場的餐,白色的飯盒高高壘疊。
我握緊雙拳,一份一份發時,脖頸處的懷表因彎下身子露出來。
沈知情突然眼一亮,伸手抓住懷表。
「借我用用,正好符合我戲裡的身份。」
她看向許言,嬌笑道:「穿旗袍搭起來肯定好看。」
我自然不給。
許言冷冷警告。
「簡寧。」
我抬起手比劃:「如果我說不給呢?」
他皺眉,像以往一樣,用沉默逼我就範。
許言明明知道,懷表對我的重要性。
他知道的。
我倔強地轉身就走,許言拉住我。
幾乎在他扯住懷表的同時,我已經抄起旁邊的飯盒,用力朝他臉上砸去。
新鮮的飯菜從他臉上,掉到肩膀,再從西裝滑落。
衝動完,我就後悔了。
尤其對上許言陰鸷得要滴水的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