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步步後退,感到害怕,手腕就被他捉住,幾乎是連拖帶拽被他塞進車裡。


車速飆得很快。


 


前方是急轉的路口,再不剎車就要衝下山崖!


 


我「啊啊」地喊出聲,心髒因為過度驚嚇而窒息疼痛。


 


眼看就要撞上護欄,尖銳的剎車聲劃破天際。


 


許言側過頭,看我發白的小臉。


 


「簡寧,原來你也怕S啊?」


 


「那你知不知道我爸,壓在那麼重的石頭下,連骨頭都碎了有多痛!」


 


「就因為你護著這玩意!」


 


我脖子一疼,許言猛地扯下我的懷表,往外一丟。


 


「你還要守著兩個逝去的人,瘋到什麼時候,害S多少人才夠!」


 


我急急地要推開車門,身後傳來許言疲憊的聲音。


 


「你要撿,我不攔你,但我不會等你。


 


我怔了順,果斷推開車門。


 


幾乎車門剛拍上,車就呼嘯般開走。


 


許言把我丟在公路上了。


 


6


 


我沿著公路外一寸一寸走,終於在一處草叢旁找到。


 


失而復得的喜悅還沒穿傳遍全身,頭發突然被人從身後用力揪住。


 


一個渾身滿是酒氣的男人,雙眼渾濁。


 


他把酒瓶狠狠敲在我頭上,嘴裡罵罵咧咧。


 


「媽的,讓你跑!」


 


「老子花這麼多錢從越南把你買來,你跑!」


 


「臭婊子!」


 


「老子打不S你!」


 


男人失控的力道是很可怖的。


 


他一拳一拳,像砸沙包一樣。


 


我痛得蜷縮身子,「啊啊」地求饒。


 


卻沒換來半點同情,

最後男子揚長而去時,玻璃碎片扎進我肩頸,離脖子那麼近。


 


我倒在血泊中。


 


艱難爬到前方夠到手機。


 


許言應該還在附近,我撥打電話過去,等他接通又掛斷,然後和他發短信。


 


我顫抖著手。


 


「許言,救救我。」


 


發送出去,一個紅色刺眼的標志。


 


我冷靜地意識到,我被拉黑了。


 


失去意識前,我仿佛從遠處聽見沈知情的聲音。


 


「簡寧?」


 


「是你嗎?」


 


7


 


我好像睡了很長時間。


 


在黑暗一直行走,走得越深,記憶的卷軸便拉得越長,一尺一尺在如同大屏幕的黑暗裡播放。


 


十八歲,許言在幫我輔導功課時突然問我。


 


「『我喜歡你』的手語怎麼做?


 


我以為他有喜歡的人,悶悶不樂地教他。


 


他卻拍拍我頭,叫了我的名字。


 


然後又重復一遍我剛剛教他的手語。


 


許言衝我笑啊笑,眼睛亮亮的。


 


我們就這樣在一起了。


 


冬天,我耍賴不想走。


 


許言就背著我,潔白的雪地裡,隻聽見鞋底和雪面摩擦的聲音。


 


我一手摟著許言,從衣服口袋裡掏出熱氣騰騰的糖炒慄子。


 


撥開來喂到他嘴邊。


 


許言張嘴,隻吃到滿嘴的殼,便轉頭惱怒看我,我趴在他後背,笑得像偷腥的貓咪。


 


再然後,是滿目刺眼的白花圈。


 


許言脖頸青筋暴起,指著我歇斯底裡。


 


「為什麼S的不是你!」


 


「如果不是你回去撿那該S的破東西,

我爸爸也不會S。」


 


「我什麼都沒有了!」


 


「簡寧,你是S人兇手。」


 


這個夢太長太長,也太重太重。


 


我終於醒來,聞到刺鼻的消毒水味,枕頭已經湿了一片。


 


心裡空落落。


 


好奇怪,僅僅是睡了一覺。


 


我好像就把在意了近二十年的少年,挪出心間了。


 


8


 


那枚懷表被安靜地放在床頭櫃,不知道誰放的。


 


應該不是許言,他那麼憎惡看到它。


 


我靜靜地望著,突然很想去一個地方。


 


頭上纏著白紗布,去往烈士陵園時,一路上吸引了不少目光。


 


我在兩座墓碑前定住,陷入回憶。


 


五歲,爸爸媽媽站在門口,像以往一樣蹲下身來,捏著我臉囑咐。


 


「寧寧,

生命是很寶貴的。不管未來怎麼樣,請一定好好活下去。」


 


我隻懵懂地聽,在心裡估算他們出任務的時長。


 


可這次,我沒等來爸爸媽媽,隻等來爸爸的同事。


 


同事紅腫雙眼。


 


說爸爸媽媽為了救一名男孩,因公殉職。


 


小小的我,花了好久,才知道因公殉職就是永遠不在了的意思。


 


我靠在墓碑喃喃自語。


 


「爸爸媽媽,你們都睡了二十年了。」


 


「寧寧很想你們。」


 


9


 


我在墓園待了很久才回醫院。


 


病房傳來許言暴怒的聲音。


 


「你們就是這樣看人的?」


 


「她傷還沒好,又是一個女孩子,不見了知不知道會出多大事?」


 


我在心裡冷笑。


 


許言是不是忘了,

他把我獨自一個人丟在公路上的事情。


 


我安靜地立在門邊,敲了敲門板。


 


示意我回來了。


 


我比劃手指。


 


「許言,有事嗎?」


 


許言看見我,著急地往前邁了幾步,可又在畏怯什麼,忽而又在我身前幾步停住,眼裡竟然苦楚萬分。


 


想靠近,又害怕靠近的感覺?


 


他是在……內疚?


 


因為我差點S亡,才微微勾起他濃鬱仇恨下那一點微薄的同情。


 


可我還是想錯了。


 


許言站在我面前,嘴唇嚅動。


 


「寧寧。」


 


這是許叔叔S後,他第一次這樣喊我。


 


許言今天,很不對勁。


 


「等你傷好了,我放你走。」


 


他推過來一張信用卡。


 


「如果不夠,你可以再打電話找我,我會匯款。」


 


「隻電話聯系。」


 


他又強調了一遍。


 


「我們永遠別再見面了。」


 


曾經認為到來會痛苦到極致的場面,我居然已經不會疼了,甚至還冒出來個奇異的想法。


 


我是不是診斷出不治之症了?


 


要不然許言怎麼反應這麼奇怪,還大發慈悲讓我走?


 


10


 


我徹底從許言的別墅搬出來,帶著那張巨額銀行卡。


 


可當我準備出國旅遊,查詢餘額,發現裡面居然隻有三千塊錢。


 


真好笑。


 


原來我在他心裡就值這麼點錢。


 


我想起他說的不夠再打電話給他,恐怕也隻是虛張聲勢。


 


許言的重點,應該是那句不再聯系吧。


 


存款告急,我找了一戶人家當臨時家政,每天負責一日三餐,薪資很高。


 


僱主很年輕。


 


當我下意識比劃起手語時,他的視線才從平板上移開,俊眉一挑。


 


「你不會說話?」


 


話一出口,他一下子反應過來,「抱歉,沒有任何得罪的意思,就是……」


 


我笑了笑,表示理解。


 


男人開始講明要求。


 


「先說好了,我胃很挑,如果你做得不合我胃口。」


 


「那麼很抱歉,你得走人。」


 


他看起來身居高位已久,淡淡的話語不怒自威。


 


就連我一向對自己廚藝十分信心,也不禁緊張起來。


 


可這份緊張沒持續多久。


 


因為男人把我做的菜吃光了。


 


那道清蒸鱸魚,

轉眼隻剩一具魚骨。


 


我拿下這份工作,也得知他的名字。


 


蔣寅禮。


 


11


 


我和蔣寅禮的相處很奇妙。


 


我不能說話,他也話少。


 


每天的交流模式就是,我把菜做好,他則給面子地統統吃光。


 


久了,竟然神奇地變成飯搭子。


 


飯桌上也由一副碗筷變成兩副。


 


一天,我拎著一大袋食材從超市出來。


 


購物袋很重,深深陷入掌心。


 


蔣寅禮在這時出現了。


 


他走上前,直接搶了我的購物袋,向停在路邊的路虎走去。


 


男人背影高大挺直。


 


我追上去坐在副駕駛,剛想拿手機打字。


 


蔣寅禮突然制住我,「你就用手語吧,我應該能看得懂?」


 


我愣住,

抬起手。


 


「你怎麼來了?」


 


「不對不對。」


 


我連忙擺擺手,「你什麼時候學的手語?」


 


蔣寅禮輕笑,一臉為難,「這樣復雜,我可就看不懂了。」


 


我不好意思起來,放慢手速,重新比劃,他則一一回答。


 


「下班路過,剛好看到你。」


 


「至於手語,最近在網上學了一點。」


 


原來是這樣。


 


雖然隻是一點,但我心裡卻暖暖的。


 


這麼多年來,身邊的人還從沒有哪一個願意為了我特意去學手語。


 


回到家後,蔣寅禮提出要打下廚,他笑著說:「以前隻顧著吃,難得體驗一下。」


 


可他笨手笨腳的模樣真的很礙手礙腳。


 


無奈,我隻好把最輕松的剝蒜任務交給他。


 


這時,

手機響了。


 


廚房太吵,我走到陽臺接起。


 


「喂?」


 


是許言的聲音。


 


我切換語音界面,發信息。


 


「有事嗎?」


 


那頭頓了頓,低沉地問:「寧寧,最近還好嗎?」


 


「好。」


 


察覺到我的敷衍,許言有點抱怨。


 


「不是讓你錢不夠就聯系我嗎?」


 


「寧寧,你一次也沒打過我電話。」


 


他這語氣,太像情人間抱怨對方毫無聯系。


 


可我聽著就來氣。


 


3000 塊錢就把我打發了,還想叫我厚著臉皮給他打電話要錢?


 


我以前怎麼不知道許言這麼惡趣味?


 


要我向他討要生活費,能滿足他那點施舍乞討者的心態是吧。


 


正準備直接掛斷語音,

蔣寅禮從廚房冒出頭來。


 


「寧寧,蔥切段好還是蔥花好?」


 


許言靜了會,出聲:「你在家?他是誰?」


 


「你管不著。」


 


我將消息發送出去,然後掛斷電話。


 


12


 


飯桌上,蔣寅禮拜託我幫個忙。


 


他邀請我當他晚會的女伴。


 


我訝異,抬起手。


 


「你不怕我丟你臉嗎?」


 


蔣寅禮慢悠悠咽了口湯,才不解道:「為什麼這麼問?」


 


我掙扎了下。


 


「因為、因為我是個啞巴。」


 


「我懷疑你在歧視身體有缺陷的人士。」


 


我瞪大眼,擺手。


 


「絕對沒有!」


 


看我驚慌的樣子,蔣寅禮似乎很愉悅。


 


「那就別說這種話,

也別拒絕我,嗯?」


 


「我身邊沒什麼女生,我真的很需要你幫我。」


 


需要?


 


這些年,長期被許言否定,我都已經對自己產生了不自信,甚至覺得自己就是個殘廢。


 


可這時,有人說他需要我。


 


我心裡軟成一片,為這被需要的時刻。


 


13


 


白天衝動是一回事,晚上站在晚會場地裡,心慌又是另一回事。


 


我生平第一次穿這樣華麗的禮服,不自在得連路都走不好。


 


蔣寅禮站在我面前,朝我伸出手來,手心向上。


 


「要不要跳舞?」


 


他嘴角噙著笑意,五官清雋。第一次被長相極為出色的人邀舞,我臉上溫度升高。


 


「可我不會……」「跟著我就好。」


 


我還沒反應過來,

蔣寅禮已經拉過我的手進入舞池。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而我的手則放在他肩上,手心已經出了汗。「別緊張,放輕松,就當做一次新奇的體驗。」


 


聞言,我稍稍平定下來,跟上他的腳步,慢慢來。


 


頭頂磁性的嗓音響起。


 


「就這樣。」


 


「很棒。」


 


蔣寅禮真的很會提供情緒價值。


 


我開心地抬起頭,沒想到他正垂頭看我,唇瓣不經意擦過他左頰。


 


我臉色爆紅,推開他,匆忙抬手。


 


「抱歉,我、我去一下洗手間。」


 


清涼的水拍在滾燙的臉頰,強迫自己鎮定後我才走出去。


 


沒想到,許言就靠在洗手間外頭走廊的牆上,看樣子在等女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