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怔住,片刻才想起以他的身份參加這場晚會不足為奇。


我徑直從他身邊走過時,手腕被用力抓住,整個人被拉著往後退。「簡寧,我說過,錢不夠可以找我。」


 


我不明白他沒頭沒尾的話,皺眉看他,抬起手。


 


「用不著,我有工作,能養活自己。」 許言看著我身上精美的禮服,面色冷若冰霜:


 


「工作?」


 


「你說的工作,就是當蔣寅禮的情人?」


 


「簡寧,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自愛了?」


 


「他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


 


「蔣寅禮揮揮手,大把女人貼上去,為什麼選中你?」


 


「還不是因為你不能說話,有錢人圖個樂趣,玩玩你罷了!」


 


許言的話惡劣到極致。我氣得胸口痛。


 


「大晚上別來我這發瘋,

就算玩我,也比你給 3000 塊好!」


 


他臉色黑得滴水,一副果然如我所料的痛心表情。


 


許言扯過我,怒極道:「跟我回去。」


 


下一秒,我落入一個溫熱的懷抱。


 


蔣寅禮盯著許言,「許總,你要帶我的女朋友去哪裡?」


 


我臉上閃過錯愕,卻被蔣寅禮攬著肩,帶著往外走。


 


「抱歉,剛才情急之下……」


 


「沒事,還要謝謝你。」


 


我勉強扯出笑容。


 


剛剛不錯的心情,還是因為許言突然的出現破壞了個徹底。


 


我低垂著頭,就聽蔣寅禮問:「要不要去看電影?」


 


他視線落在一家電影院上。


 


今天是泰坦尼克號上映二十五周年紀念日,男女主相擁的海報高高掛起。


 


我停下來打手語。


 


「你不好奇他是誰嗎?」


 


蔣寅禮想了想,「前任?」


 


「算是吧。」


 


「你還在乎他?」


 


我搖搖頭。


 


「愛他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蔣寅禮像松了口氣,心情不錯地領我去買票。


 


這部電影,在我心裡是排得上名的 BE 美學。


 


哪怕已經看過,從看到男女主在甲板分別,深情對視我便開始哭起來,捏著紙巾低低抽泣。


 


一雙大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按著我的腦袋,放到他肩上。


 


我靠著蔣寅禮。


 


沒有排斥,沒有厭惡。


 


那一瞬間,我心裡生出一種歸屬感。


 


13


 


從電影院出來時,一個小女孩沒看路,

把雪糕糊在我衣服上。


 


小女孩癟著嘴,快哭了。


 


「對不起,姐姐。」


 


我被萌到,在手機打字。


 


「沒關系,下次走路小心點。」


 


豈料小女孩睜著無辜的大眼睛看我。


 


「姐姐,你是啞巴嗎?」


 


我笑容僵住,尷尬地點頭。


 


回去路上,蔣寅禮安慰我,「用不著難過,不能說話隻是你身上的一個小小缺陷,瑕不掩瑜。」


 


我喪氣地比劃手指。


 


「我也不是塊瑜啊。」


 


蔣寅禮停下腳步,雙手搭在我肩上,微彎下身子與我平視。


 


「誰說不是?」


 


「有耐心,熱愛廚藝,為做好一道菜能在廚房鑽研半天不肯出來,點子也多,還開發不少新菜式。」


 


他說著微微笑起來。


 


「我倒覺得美食博主很適合你。」


 


蔣寅禮也許是無心之舉,可這句話確實如石子在我心裡投下漣漪。


 


與其自哀自怨,不如在自己擅長的領域發光發熱。


 


14


 


我真幹起了美食博主。


 


起初很多事情不了解,還是蔣寅禮帶著我一步步做起,從拍攝到剪輯。


 


漸漸的,我的粉絲竟從 0 漲到 10W。


 


網友紛紛評論誇贊我的廚藝。


 


「上班族,求 up 多更點家常菜,真的很需要!」


 


「看起來好好吃,好想到姐姐家蹭飯嗚嗚嗚。」


 


但更讓我感動的,是那句熱評:「看博主做菜好治愈啊。」


 


我捧著手機樂呵,也決定學其他博主搞個 10W 粉獎勵—第一次開啟直播教學做美食。


 


因為是教學,我選的是一道很簡單的家常菜—小炒蓮藕。


 


剛做好,蔣寅禮不知什麼時候從書房出來,眼巴巴地盯著那盤菜。


 


以往我拍好視頻,都會讓他嘗一口。


 


於是我很自然地遞過勺子,蔣寅禮也很自然地湊過來張嘴含下。


 


可我忘了,這是直播。


 


蔣寅禮的側臉完完全全暴露在視頻裡,彈幕直接刷起。


 


「救命!姐姐的男朋友好帥!」


 


「虐狗啦虐狗啦,我要在你們的愛河裡尿尿。」


 


「等等,這側臉咋這麼熟悉,我靠!這不是我老板嗎!」


 


「前面笑S我了。」


 


「+1,6666,美食博主家真是什麼都有呢!」


 


我扶額,急忙下播,對蔣寅禮十分抱歉。


 


「對不起,

我忘了在直播,會不會影響到你公司啊?」


 


蔣寅禮挑眉,「他們說我是你男朋友。」


 


我欲哭無淚。


 


「我馬上澄清。」


 


「簡寧。」蔣寅禮喚了我一聲,垂眼看我,「如果我真的想當你男朋友呢?」


 


「你答不答應?」


 


我愣住,想到好久之前,蔣寅禮在他書房教我剪輯時,我在他書架角落裡發現一本手語教學書。


 


我微微笑起來,隨後踮起腳尖飛快地親吻了一下他臉頰。


 


「答應。」


 


有些感情,在成年人的世界裡哪有那麼復雜,合適就好好相處,彼此心照不宣。


 


番外一


 


我和蔣寅禮準備結婚了。


 


一天晚上,我和蔣寅禮正在對宴請賓客的名單,管家突然進來通知有人在外頭等我。


 


這個時候了,

又下著大雨,誰呢?


 


我從窗戶看去,見許言站在大雨中,也不撐傘。


 


有些意外,但我還是拉上窗簾。


 


不想見,可許言一直站在門口,業主群開始八卦起來。


 


無奈,我決定出去一趟。


 


出去時,蔣寅禮替我穿上外套,還遞來一張請柬。


 


「把這個交給他,我誠心希望他來。」


 


蔣寅禮在笑,我卻打了個寒戰。


 


好腹黑一男的!


 


誰請女朋友前任來參加婚禮啊!


 


番外二


 


我撐著傘,疑惑地看許言。


 


他瘦了好多,兩頰凹陷,身子也瘦了一大圈,像我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他。


 


許言眼睛泛紅。


 


「你準備結婚了?」


 


我把請柬遞出去,緩緩舞動手指。


 


「歡迎你來。」


 


他卻像觸及猛獸般,揮手把請柬丟開。


 


「寧寧,我後悔了,先前那些話都是我氣急了才口不擇言。」


 


「我和沈知情也沒什麼,是我給她錢,叫她配合我給你難堪。」


 


「我那時被仇恨蒙蔽,才幹出了這麼多傻事。」


 


「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始終沒反應,隻冷眼看他。


 


許言終於崩潰,哭到站不起身。


 


他跪在雨中,聲音嘶啞。


 


「寧寧,我們一起走過那麼多年,你明明原諒過我好多次,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許言悲哀地乞求,伸手過來抓我的時候,我視線在他手腕上頓住。


 


那裡,在陳年老疤上,又增添了新的傷痕。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

對上許言滿目的哀傷以及隱隱的希冀。


 


沒想到他又犯病了。


 


我眼眶紅了。


 


除卻同情,還想到過往。


 


六歲,我遭到毒販報復,被割了舌頭。


 


被救回來時,周圍的親戚沒一個敢接納我,怕惹火燒身。


 


沒辦法,他們隻能將我送往福利院。


 


是許叔叔來了。


 


福利院那麼多孩子,他看都不看一眼,偏偏隻挑中縮在角落裡的我。


 


他把我帶回去,我才發現家裡還有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哥哥。


 


哥哥叫許言。


 


聽說他媽媽不在了,他自己又在一場事故中失去了部分記憶。


 


許言不愛說話,許叔叔說他是抑鬱症。


 


有天,我發現他手腕的割痕,電視裡想不開的主角常常這樣做。


 


爸爸媽媽說過的。


 


「生命是很寶貴的。」


 


於是,我每天都要握著許言的手腕睡覺。


 


我不會說話,不能安慰,我有的僅僅是陪伴。


 


守著許言,他一定不會做傻事。


 


我想。


 


可這次,我不再握著他的手腕,也不再守著他。


 


我隻是把傘遞給他,慢慢抬起手。


 


「好好活下去吧。」


 


許言眼裡僅剩的那點希冀滅了。


 


番外三(許言視角)


 


寧寧,我開始害怕看到你。


 


腦海裡,一會是年少時,你握著我的手腕,枕在床邊笑吟吟看我。


 


一會是,我爸爸被房梁建築砸得扭曲的肢體。


 


畫面來回交換,愛與恨交織,很痛苦。


 


我沒法做到毫無芥蒂像以前一樣待你,心裡有個執念一直告訴我。


 


本來,爸爸可以活下去。


 


媽媽生我難產而S,我的世界裡隻有爸爸的身影。


 


去公園騎大馬時,身下是他。


 


過生日許願時,睜眼是他。


 


我把對他的懷念,偏執地轉化成對你的恨。


 


直到醫院打來電話,說你出了事,我在急忙趕去的路程,從樓梯摔下去。


 


我記起童年那段缺失的記憶。


 


我曾被毒販綁架過。


 


也清晰地記起,護在我身前的那兩張臉。


 


那兩張臉,和你懷表裡的兩個人完全對應上。


 


原來,你爸爸媽媽是為了救我而S。


 


想到我之前做的混賬事,我真是該S。


 


番外四


 


寧寧。


 


你在醫院昏迷的那段日子,我回了趟家,終於有勇氣走進爸爸的臥室。


 


他書架上,還擺著那本《海底兩萬裡》。


 


小時候,他把我摟在懷裡,常常念給我聽。


 


我翻開來,裡面居然夾了一張爸爸的手信。


 


內容如下:


 


那兩位同志犧牲後,我去了墓園,沒敢上前,偷偷躲在不遠處。


 


他們的女兒,也就五六歲吧。


 


抱著黑白的遺照,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敢再面對,做了逃兵,甚至連出現在小女孩面前都不敢,還為此搬了家。


 


後來再聽到她的消息,是她已經被送往福利院。


 


聽說她被毒販割了舌頭。


 


我到時,她縮在角落,大大的眼神充滿怯意。


 


內心的愧疚徹底湧上。


 


我再無法旁觀。


 


我發誓,我要用一輩子,甚至性命保護她,

就像她父母保護我兒子那樣。


 


我領養了她。


 


她叫簡寧。


 


信就寫到這了。


 


寧寧,我在書房裡沒忍住哭了,想到這些年對你的所作所為,我再也沒臉面對你。


 


我才是一切事情發生的起源,有什麼資格怪你呢。


 


我開始害怕,你知道真相的表情。


 


所以,我讓你走。


 


心裡很痛很痛。


 


我還是耍了個小心思,故意給你賬戶沒錢的卡,想借此和你維持聯系。


 


你一次沒打來,還交了男朋友。


 


我以為你是一時衝動,可後來聽說你要結婚了,比起讓你知道真相,我更害怕你從此屬於別的男人。


 


或者,如果你一直不知道真相呢?


 


所以我跑去找你,求你回頭。


 


我故意露出手腕的傷疤。


 


可你隻是輕飄飄,讓我好好活下去。


 


我終於意識到,我永遠失去了你。


 


番外五


 


寧寧。


 


你走後,那些黏膩陰暗痛苦的情緒又將我包圍,我好像又回到了那段靠傷害自己麻痺內心的日子。


 


我不想再活了,一刻都不想。


 


可聽說你要結婚了。


 


再等一等吧,還沒見過你穿婚紗的模樣呢。


 


見到了。


 


果然很美。


 


我坐在臺下,看你和蔣寅禮交換戒指相擁親吻時,沒忍住哭起來。


 


旁邊客人問我,「兄弟,這你妹子啊?」


 


「看開點,女孩子都有這麼一天。」


 


我又哭又笑,退出禮堂。


 


寧寧,我知道,我徹底失去你了。


 


晚上回去,

沒人在等我。


 


沒人再握著我,告訴我生命很寶貴。


 


沒人在廚房,替我準備好可口的飯菜。


 


屋子空蕩蕩。


 


慶幸安眠藥瓶是滿的。


 


吞下前,我還是可恥地想了想。


 


希望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腦海裡,是和你在雪地笑鬧的場景。


 


再見,寧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