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為什麼?」


 


他猛地將拳頭往牆壁上一砸,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鼻尖抵著鼻尖,明明近在咫尺,卻仿佛跟他隔了一整個銀河一般遙遠。


 


「時安,我們離婚吧。」


 


走到這一步,媒體也好,兩家也好,還是我們自己……


 


都該結束了。


 


他怔住,胸口劇烈起伏,冷笑了下,將戒指摘下來,扔在地上,轉身出門,門被摔得陣陣響。


 


冰冷的空氣中,長達半個月的心力交瘁,在那一瞬間松動。


 


後背還是疼痛,連帶著小腹。


 


我頭暈得厲害,渾身發冷,唯一一點溫暖,是下半身流出來的溫熱血液。


 


再醒來是在醫院,我躺在病床上,濃厚的消毒水味道,將我的眼淚都燻出來。


 


淚水模糊中,

是我媽媽苦口婆心的勸說。


 


「女兒啊,你現在名聲也不好了,孩子也沒了,不如趁著時安對你還有感情,趁早服個軟。


 


「日子該過還是得過。」


 


就是因為這些話,十八歲時候我流離失所,後來回來也要撐起整個家,才不會被人看輕。


 


我閉了閉眼,眼淚滑落。


 


忽然覺得心酸。


 


這麼多年,哪怕是在酒吧打工被人羞辱,我也從沒感覺到累,也很少哭。


 


可是結婚這幾年,心酸難過,彷徨迷茫,害怕糾結,眼淚好像成了家常便飯。


 


真討厭。


 


於是,我硬著聲音開口。


 


像是說給別人聽,更是說給自己聽。


 


「孩子沒了也好。


 


「我本來也沒想要。


 


「我隻想跟他離婚。」


 


有時候人生真的像小說,

最關鍵的節點都在那一兩個。


 


時安突然出現在門口。


 


頭發散亂,胡子拉碴,還穿著昨天的衣服。


 


眼尾通紅,看我許久。


 


低低出口:「抱歉。」


 


他把手上的東西放下,轉身走了出去。


 


裡面的內容是,時母承認誹謗我的證據和道歉書。


 


還有一封給遲宴書所在公司的郵件,道歉並且澄清我項目的真實性。


 


我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


 


將誹謗證據,和對我造成的財產名譽損失證據全部交給警方。


 


誰都不能肆意傷害我,不論是誰,不論以任何名義。


 


時安離開中國飛往倫敦的那個晚上,時母因為嚴重誹謗罪,被判刑一年。


 


19


 


我就在醫院陪時安坐了很久。


 


直到秘書將新的離婚協議書送來。


 


天已經黑了。


 


時安沒什麼表情,還在執拗。


 


他抬眸,不S心道:「真的,沒有回旋餘地嗎?」


 


我笑笑,漫不經心道:


 


「怎麼回旋呢?


 


「我的孩子因為你沒了。


 


「你的媽媽因為我進監獄了。


 


「時安,你告訴我,我們要怎麼回旋呢?」


 


他嘲諷似的笑笑,再沒說話。


 


快速在那張離婚協議上籤下名字。


 


我看著,忽然開口,聲音是自己都沒想到的嘶啞。


 


「時安,我有時候常常在想,如果我們早點認識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經歷十八歲那場變故就好了,我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千金小姐,我大概就能,像那些女孩子一樣,

待在你身邊,為你相夫教子。」


 


他穿著藍色病號服,一步一步,腳步沉重,走到我面前。


 


幾步之遙,隔了千山萬水。


 


他喉間似有哽咽。


 


「不怪你,老婆。


 


「怪隻怪,我們想要的,從來不一樣。


 


「下次吧,下次我早點遇見你。」


 


他將我抱在懷裡,一下一下地輕拍。


 


反反復復道:


 


「乖,不哭了。


 


「下輩子,我爭取,早點遇見你。


 


「你要記得,喜歡我。」


 


零點指針聲在安靜的病房裡響起,一天時光,我已經不再是他的妻子。


 


我擦擦眼淚,黑夜中,說出了這輩子跟他說的最後的話。


 


「祝你兒女雙全。


 


「祝我前程似錦。」


 


自此,

結束。


 


20


 


後來我沒再見過時安。


 


也下意識忽略關於他的所有消息,曾經牽著手走過紅毯的我們,真的做到了此生不復相見。


 


離開他後,遲宴書邀請我到國外發展。


 


畢竟國內紛紛擾擾,對我並不太有利,國外這塊市場還沒有發展起來,前途一片光明。


 


那時正值我爸找小五還是小六的視頻被人拍到。


 


這次,我沒讓我媽幫他澄清。


 


幹脆利落地離婚,分走他的一半家產。


 


同時鼓勵我媽將他拋妻棄子的所有證據拋出來,讓那個唯利是圖的男人成了破產的過街老鼠。


 


他精神崩潰後,我把他送進了精神病院。


 


自此,再無牽掛。


 


同年,我帶著我媽來到了國外。


 


我沒想到,

會見到季詩晚。


 


她手邊挽著一個外國男人,見到我,非常驚訝。


 


「你居然沒跟時安在一起?」


 


時安啊!


 


再聽到這個名字,都覺得恍惚。


 


我看著遠處遼闊的天空,潔白的雲朵,內心是輕松,但也夾雜心酸:「好問題,這也是我想問你的。」


 


「你不知道啊?我跟他從來沒在一起過。


 


「那時候我假扮他女朋友,幫他擋住家裡的相親,他找我,也是因為你是我室友。」


 


「你是……lu xu?」一旁的男人突然艱難說著中文,「就是你。」


 


季詩晚拍了拍他,幫他說:「當時你流產,時安去問過醫生,你本來就是不易受孕體質,怕以後落下什麼毛病……」


 


我一怔,

當時醫生說過什麼我已經記不清了,當時那個孩子沒了,我以後也沒打算再要。


 


季詩晚看著我,略有惋惜。


 


「其實你沒跟時安在一起,挺可惜的。


 


「時安那樣的男人,見一眼都覺得驚豔,可是他好像總是對什麼都無所謂,唯一一次上心用心,好像就是跟你結婚之後。


 


「我從來沒見過他那樣。」


 


我看著她,季詩晚還是那個單純的小姑娘。


 


她看著我愣怔的模樣,撲哧地笑出聲,不可置信道:「怎麼?你不會真的以為豪門少爺會喜歡上灰姑娘吧?」


 


「其實……」季詩晚還想再說點什麼。


 


我忍不住打斷她。


 


「可是……三年前,我看你們擁抱的時候,他笑得很開心。」


 


「當然開心,

」季詩晚很快回復道,「因為我男朋友跟他說,你的身體沒事,以後不會有影響。」


 


「我還跟他說,祝你們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你不知道,他那時候笑彎了眼睛,說,這是他最想要的祝福。


 


「雖然有點俗。」


 


我又想起來他在書房裡緊皺的眉頭,平日裡無所事事闲適安寧的模樣。


 


我勾了勾唇,一陣風吹過,已經吹散一切。


 


誤會也好,隔閡也好,都已經過去了。


 


「其實,上大學的時候,時安就說過,他之前就見過你,是酒吧之前……」


 


後來季詩晚再說什麼我卻沒有再聽,隻是笑了笑,輕輕說了再見。


 


聽什麼呢?


 


藏在這幾年回憶裡的我不知道的細節、真相,或是愛意,或許我當初也有所察覺,

但也一直在刻意忽略。


 


人的一生不長不短,若是真的足夠幸運,愛人、事業、親人、友情……每一個我都想得到。


 


可若是沒那麼幸運,那就……所得都是最所願,餘生都幸福。


 


我們也算很努力相愛過了,哭過傷過,不論結果,我沒弄丟自己,他也沒有。


 


這就夠了。


 


再見,時安。


 


有緣再見。


 


此生不見。


 


時安番外


 


其實我老婆一直不知道,我很小時候就見過她了。


 


見過很多次。


 


她那時候還小,許家正鼎盛,父母恩愛,她穿著潔白的公主裙,眼睛大大的,佣人要牽著,她不幹,偏要自己走,小小的年紀,摔得慘兮兮的。


 


我覺得她真好玩,

想跟她說說話,認識一下。


 


她根本看不見我。


 


那時候的許潞啊,家世好,長相好,性格倔強,又有人寵愛,當真是手心上的明珠,自己的光芒就足夠掩蓋一切,當然看不見別人。


 


尤其是我這種隨遇而安,不過於追求什麼的人。


 


初中時候我們念的是一個國際學校,但她還是沒有發現過我。


 


畢竟她的成績永遠是第二名,我的成績永遠在中間人最多的那一檔,她不會去看,也不屑去看。


 


偶爾遇到幾次,她披散著頭發,星星眼似的看向第一名那個男孩子打籃球,我胸口就悶得慌。


 


旁邊哥們說:「羨慕吧?羨慕你也考個第一啊!」


 


我把球隨手一扔,移開了目光。


 


輕罵了一句:「滾。」


 


人生不過三萬天,為了另一個人去改變,

那得多難,多屈。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我會為了她,做到什麼地步。


 


後來我就出國了。


 


再後來,我媽若有若無地提起,許家換了個女主人,那家女兒跟她爸爸鬧得不好,人盡皆知,自己搬出去掙錢了,很狼狽。


 


我媽說,你以後可別那麼倔,好端端跟錢置什麼氣。


 


我笑笑,本來打算在國外混日子,還是回去了。


 


回來的第一天,朋友叫我去喝酒,我一向不喜歡喝那玩意,本來想拒絕,在看她近況的時候卻知道她在那打工,鬼使神差就去了。


 


是的,從第一眼見到她,我就一直在似有似無地打聽她的近況。


 


這大概是我這種懶散的人此生唯一堅持的事情了。


 


她還是沒變,和原來一樣,即使跌到谷底裡,還是梗著頭,一臉不服輸的樣子。


 


後來我問她,要是我不救你,你打算怎麼辦?


 


她眼皮都沒抬一下。


 


「脫,撿!


 


「不然呢?等S嗎?」


 


我輕笑,右眼皮卻輕跳了下。


 


看著她,心裡是歡喜,可看著她眼底都要冒出來的欲望與堅毅,我手指輕輕敲了敲旁邊的靠手,想了又想,還是沒停,一直敲了下去。


 


那是她在我身邊工作的第三個月,我思慮了很久很久,通過很多朋友打聽打聽到她具體的情況。


 


甚至開了一家娛樂公司去籤她室友,以此來接近她。


 


有時候我覺得,她要是像那個女孩子一樣就好了,一個公司,一點錢,就能很開心。


 


但她畢竟不是那種女孩子。


 


後來,即使結婚,她也很少動用我家裡的資源人脈,明明長得那麼靈動好看的小姑娘,

心卻像石頭一樣,任誰也拔不動。


 


我看著她,微微地笑,卻不敢靠近。


 


我像是個初出茅廬的年輕小伙子,故意在她旁邊做出許多親昵的舉動,故意把笑聲放得很大,希望聲音再高一點,她就會看過來。


 


但她一直沒看過來,我卻總是忍不住望向她。


 


我媽催婚的時候,我若有似無地問了一句,門當戶對就行是吧?


 


我媽以為我喜歡她室友那個類型,忙不迭答應,對。


 


於是……我也用了不少心思,暗暗地給那個倔姑娘送了不少分,看她樓臺塌樓臺起,重新回到屬於她的位置。


 


但偶爾看她忙來忙去,眼睛從不停留在我身上,我總是有不好的預感,隻能借著旁的由頭跟她搭話。


 


跟她說結婚那天,心髒都特麼要蹦出來了,還要裝作不在意。


 


還好她答應我了。


 


結婚那天,她穿著婚紗,一步一步走向我,那天大概是我人生最開心的一天了吧,即使她眼底沒什麼喜悅。


 


婚後我不太敢跟她待在一起,每次看她埋首工作,心裡總是悶悶的。


 


她不喜歡我的。


 


隻是我在她最難的時候,幫了她。


 


想想就憋屈,我就往外跑,直到那天,聽到那句:「讓他開心一點吧!」


 


再沒有什麼,比這句話更讓人歡欣。


 


吻著她的時候,我想,幸好,那天在酒吧遇到了她。


 


幸好,我能幫她。


 


幸好,她經歷過這些變故,我才能用時家作為籌碼,把她娶到手。


 


幸好的幸好啊,她也能看我一眼。


 


做我老婆。


 


那時候怎麼都沒想到,最後的最後,

她哭著跟我說,要是沒有這些事就好了。


 


我們也不會走到離婚的地步。


 


我點著頭,眼眶酸澀得厲害。


 


如果沒有那些事,我老婆不會變得那麼強大,也不會……看我一眼。


 


更不會,喜歡上我。


 


我相信命中注定的說法,人跟人之間能走多遠,能不能相愛,全靠緣分。


 


唯有她,我希望如果真的有機會。


 


我們會是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


 


她能稍微柔和,我能更上進一點……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有來生,相守到老。


 


所以,我張了張嘴。


 


去倫敦之前想過的所有:冷靜冷靜,挽留,計劃好的所有打算與解釋……我都咽了回去。


 


我閉了閉眼,又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模樣,想起酒吧外她靠著牆看我的深夜,想起這段婚姻的點點滴滴。


 


她也曾經紅著眼眶在我懷裡哭。


 


嬌俏著聲音跟我撒嬌,腳踩在我的腿上入睡。


 


也會跟我怄氣,尖著聲音讓我給她道歉。


 


……細細碎碎,鮮活靈動。


 


最後畫面匯聚,浮現出電視劇上她在臺上微笑敲起鼓聲的一刻。


 


誰能憑愛意,將富士山私有。


 


人生不過三萬天,遇見過愛情,折騰過這一次,兜兜轉轉,認清自己,認清我們,也就夠了。


 


我輕聲道:「那你記得,下次遇見,要記得喜歡我。」


 


「一定要記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