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孩一瘸一拐,小心翼翼地扯我衣袖:
「姐姐,我,我能跟著你嗎?」
十年後,我們針鋒相對。
西裝革履的英俊青年高坐上位,冷漠不已。
卻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把我抵在門邊,聲音低沉:
「姐姐,不要和別人在一起,隻要我,好不好?」
我敲他麻筋,一把推開:
「滾。」
1
我歷盡萬難,終於成為一名警察。
今年是在 A 市市局的第四個年頭了。
當初領我進門的師傅說,從來沒見過那麼拼的崽子。
我笑笑回應。
那是因為他沒有見過底層人拼命掙扎謀生路的模樣。
最近接手了一個非法暴力徵收土地的案子。
牽涉甚廣,尤其是關聯到市裡的納稅大戶江氏集團。
我和搭檔程飛來到江氏集團樓下,打算先摸摸底。
但沒想到,我會再見到他。
精美的辦公室門打開,西裝革履的年輕掌權者高坐上位。
我不由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
江知遠和我隔空對視,神情一頓,卻很快恢復正常。
我了解江知遠,我們曾在貧民窟一起生活了四年。
這場調查不會太艱難。
誰知,江知遠甚至沒有多看我們一眼。
語氣冷漠,直奔主題:
「很抱歉兩位警官,江氏的所有資料和人,你們一個都不能帶走。」
程飛上前一步:
「江總,隻是配合調查,花不了多長時間。」
多年不見,
他變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
江知遠越過我們直接吩咐秘書:
「送客。」
末了,他還說:
「別弄髒我的地毯。」
2
我們甚至是被保安請出去的。
程飛暴躁地一揮胳膊:
「早就聽說江氏換了一位性情乖張、陰晴不定的掌權人。」
「這評價真是相當客氣了。」
我喃喃道: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程飛一臉怪異:
「你認識他?你個窮公務員怎麼會認識太子爺?」
我白了他一眼。
從前的江知遠溫順、乖巧,又愛撒嬌,隻會跟在我屁股後面喊姐姐。
十年前,我為了賺奶奶的醫藥費輟學打工。
父母玩失蹤,
我每天累S累活。
那天,我提著兩個饅頭下班,在垃圾桶旁見到了年幼的江知遠。
那年,他應該十歲。
像是流浪了很久,他渾身上下沒一處是好的。
他被兇神惡煞的野狗趕到角落,眼看自己撿回來的剩飯剩菜被狗大哥吃光。
經過劇烈的心理掙扎,我掏出一個饅頭丟給他。
小小的江知遠一愣,狼吞虎咽起來。
那位狗英雄反應快極了,竟然一邊吃著嘴裡的一邊撲過去搶他。
小孩手上被咬了個窟窿。
我嘖一聲就撿了條粗硬的樹枝毫不留情地把狗趕走。
這狗以前也欺負過我,被我狠揍後每次看見我都夾著尾巴。
我把掉地上的饅頭拍拍灰,把不能吃的地方撕掉,再遞給他:
「吃吧。
」
從此,每次我下班經過都會看見他。
他會停下手裡翻著的垃圾,緊盯著我,像閱兵儀式上行注目禮的士兵。
我時不時會大發善心,給他丟點吃的。
一來一回,可能察覺到我沒有惡意。
他膽子大起來,竟然敢跟著我到樓下。
我自己活得夠嗆,不想多一個拖油瓶。
於是像趕狗一樣拿起樹枝趕他走。
3
他把據點從垃圾桶旁移到我家門口。
我好幾次拿掃把撵他,小孩狗皮膏藥似的求我。
作為窮人的我鐵石心腸,堅決不讓他進屋。
後來,老社區遭賊了。
附近鄰居七嘴八舌地都說自己家被撬門偷東西了。
老屋子的防盜都形同虛設。
我兩步並一步跑回家,
發現所有鄰居中,隻有我的門是完好的。
小江知遠牢牢扒在門上。
渾身像被人按在地上摩擦一樣,灰撲撲的。
他小心翼翼地想上來跟我說話,結果兩行鼻血先流下了。
是他幫我趕走了小偷。
看這情形,小孩應該是被打了。
我在原地靜默半晌,最終向天長嘆一聲。
接著,我上前一步,牽住他半伸不伸的手。
蹲下身用袖子給他擦鼻血。
他小臉一愣,好一會兒後才把害怕和痛苦瑟瑟縮縮地展現出來。
小孩想抱我,卻怕我嫌他髒,隻敢扯我衣袖。
期期艾艾地問:
「我,我能跟著你嗎?」
我沒有回應,他膽子更大一點:
「……姐姐,
我能跟著你嗎?」
我收留了他。
在那個破爛的房子裡,我們一起住了四年。
他乖極了,還幫我去醫院照顧奶奶。
我打工賺回來的每一分錢,他都能掰成兩半用。
後來,他被他的富商家人接了回去。
他那天被強行塞上車的哭喊,曾是我忘不掉的噩夢。
我們再也沒見過。
4
其實案子的嫌疑人基本能鎖定,隻是證據鏈還需要整理。
我下班回家已經深夜了。
但還是不難發現身後不遠處跟著兩人。
涉及非法徵收的人都非富即貴。
果然,手腳不幹淨的人要著急了。
我按下緊急聯系鍵通知程飛,同時拐進巷子口。
那兩人緊隨其後,我打算在拐彎處堵住他們。
誰知,臨近的腳步聲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被打的求饒聲。
我轉頭看出去,隻見跟蹤的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月光下,一個修長的身影一閃而過。
我沒有去追,感覺很快就會再見。
程飛很快趕到,和我一起把人都收拾了。
做完筆錄我回家已經是凌晨。
我站在密碼鎖前,注視上面的指紋。
有人進來了。
能清楚密碼,那麼堂而皇之地走進我的房子的人。
我推開門。
落地窗前,江知遠轉過頭看著我,聲音帶了些啞:
「姐姐,好久不見。」
5
我向來睚眦必報,一眼也不多看他:
「不是才見過嗎,江總?」
換完鞋,
我一指他腳下:
「出去,別弄髒我包郵的地板。」
我就知道,他會耐不住找我。
見我冷淡,江知遠使出慣用撒嬌伎倆:
「抱抱。」
我攔住他的手:
「走開。」
「整這一出幹什麼?不是挺高傲冷豔的嗎?」
江知遠垂下頭,像小時候做錯事一樣:
「對不起,不是故意趕你們走的。」
我讓他站在那兒繼續說。
他長大了,聲音變得平穩低沉:
「你們的調查讓集團內部出現了一些波動,當時人太多,我要擺出一個態度。」
萬沒想到,順手撿回來的小崽會是江氏的繼承人。
他做的事也是站在他的立場。
但我還是氣不過,板著臉不理他。
江知遠蹲下身,慢慢握住我的手:
「姐姐,我很想你。」
他小時候也很愛撒嬌,每次下班開門都會撲進我懷裡。
我嘆一口氣,把他拉到沙發上坐著。
七年不見,他長得很高,劍眉星目,小孩完全長開了。
他被我看得微微躲閃目光,微咳一聲說:
「你們低調調查,我不會阻攔的。」
我想了一下,說:
「那要是你們公司的人真有問題,你也會配合?」
他不含糊地點頭。
凌晨我也累了,強硬拒絕江知遠想要留宿的請求,把他踢出了門。
怕生的小貓這才從房間裡出來。
安靜下來,我有些疲倦地閉了閉眼。
江知遠還是變了,他以前藏不住心思的。
我們重逢,他不該是這種乖巧的態度。
反而是一開始的冷漠和不屑更真實些。
6
案子基本板上釘釘,我們召了江氏集團股東之一——徐山。
他策劃參與了非法徵地的全程,還用了些暴力手段。
徐山並不認,篤定我們沒有證據。
我把暗地調查的 U 盤證據交給程飛。
打開後,程飛緊皺著眉,小聲在我耳邊說:
「U 盤裡沒東西。」
我細細拿過來看。
不知道什麼時候,U 盤被掉包了。
不得已,我們隻好放了徐山。
局長把我大罵一頓,我承諾會盡快解決。
我從樓上看著徐山走出市局大門後拐進巷子。
程飛有點猶豫:
「你確定是在那兒嗎?
」
「不確定。」我聳聳肩,「但沒辦法。」
我從另一頭跟在徐山後面繞進巷子。
徐山走到盡頭,對著陰影中的人諂笑道:
「您真是好手段,這都能讓我出來。」
「放心吧,我手上的股份會轉給你,然後出國避風頭。」
兩人談話的同時,我的耳麥裡傳來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
隨後,程飛快速說:
「找到了。」
徐山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陰影中的人轉過身,正正面對著我。
他愣在原地,久久沒有眨一下眼。
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江知遠,是你把我的 U 盤換了吧。」
7
「我養了隻貓,寵物攝像頭藏在角落裡,你可能沒看見。
」
江知遠倏地一笑,顯出他真正的態度:
「姐姐,你還是和以前一樣聰明。」
耳麥裡一片嘈雜聲,最後程飛說:
「逮捕令下來了。」
徐山沒跑出一公裡,就被抓了回去。
江知遠看著手機裡的車窗破碎預警,把事情猜了個大概。
最後他隻問了一件事:
「怎麼知道 U 盤在我車上的?」
我淡聲說:
「你昨晚一直在我樓下沒走,衣服也沒換。」
「說明你沒有回過家。」
「U 盤要不是在你身上,就在你車上。」
「把徐山放出來不過是想拖延時間,申請下逮捕令。」
「沒想到真把你引出來了。」
我最後垂下眼問他:
「小遠,
你怎麼變成這樣?」
他像聽了什麼可笑的事情一樣,竟低低地笑起來。
「方離。」
這是他第一次用那麼陌生的語氣喊我名字。
「少假惺惺。」
「你當初為了十萬塊錢把我扔回江家,就失去了質問我的資格。」
8
對,我為了錢,拋棄了他。
當初江家的人來接他,一開始我覺得他們不是善茬,沒答應讓江知遠跟他們走。
小江知遠高興地抱著我說要和我在一起一輩子。
但是後來他們給了我十萬塊錢。
有了這錢,我就不用每天像狗一樣辛苦打工。
最後,我把江知遠趕出了家門,看著他們把他塞上車。
那天小遠在門口哭著求了我很久。
「姐姐,我不想跟他們走。
」
我沒有開門。
在被塞上車的掙扎間,他睜紅著眼大喊:
「方離!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所以我們的重逢,不可能是心平氣和的。
我抬眼看他:
「你本來就是江家的人,我不欠你的。」
江知遠走近一步:
「對,所以我做什麼事情跟你又有什麼關系。」
「怎麼,方警官是要抓我嗎?」
他挑釁一般把手舉到我面前:
「那就抓啊。」
我沉默半晌,隨後把手機屏幕橫在他面前。
手機裡播放的是流氓上門強行逼老弱屋主籤字的監控。
屋裡被砸得亂七八糟,哭喊聲不斷。
江知遠微微閃躲,避開。
我掰直他的臉,直視他:
「以前我和你就住在像他們那樣的地方。
」
「裡面有多少人像當初我們一樣過得艱難,你不是不知道。」
「怎麼不敢看?心虛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領:
「恃強凌弱,處心積慮,忘本逐末。」
「江知遠,我沒這樣教過你。」
他沒有甩開我,繃緊臉,聲音壓著火氣:
「審時度勢,做出最有利於自己的選擇。」
「這就是你教我的!」
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他一直怨著我。
9
也許是江知遠以前真的很乖,巨大的落差把我摔得生疼。
他曾經為了減少我的負擔,不聲不響每天隻吃一點。
有次差點餓暈在床上。
後來在我威逼利誘下才慢慢糾正這個壞習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