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無言以對,隻留下一句「好自為之」。
轉身離開之際,卻看見他揚手撲上來。
我下意識閉眼。
下一秒卻聽見雜物砸落的聲音。
江知遠抬手擋在我頭頂,架子上的雜物全落他身上。
他輕笑一聲:
「怎麼,怕我打你?」
動動肩膀,江知遠淡聲道:
「我沒有你那麼狠心。」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他,隻好依照以前的慣性來。
在我一把扯開他衣領看傷時,他僵在原地,倏地紅了臉。
「你,你……」
沒什麼大礙。
實在不想再和他掰扯,我丟下一句「回去自己塗點藥」就跑了。
如果目光有實質,我估計要被他盯穿。
這小子長大難應付多了,我以前那個任勞任怨的小天使不見了。
10
案子順利結了。
我照常老老實實上班。
出門前卻發現鄰居在裝修。
看那材料和裝飾,估計是個有錢的主要搬進來。
晚上,我習慣性加點班。
家裡黑漆漆的,不太想回去。
好巧不巧,就這樣被隔壁交警大隊拉了壯丁。
交警隊王隊說就需要我這種炮仗性格去給他們撐場子。
市民報警,稱有一群鬼火少年在郊區飆車。
油門轟鳴聲擾民。
我剛一下車,就看見江知遠和一群狐朋狗友堆在五顏六色的跑車前。
他領口開得很大,
頭發全梳了上去。
一副招蜂引蝶的表情。
他看見我竟挑挑眉,一臉反骨樣。
我把喇叭開到最大聲,對準那邊喊:
「小崽子們全部回家,再擾民的話,暫扣車輛!」
一個黃毛上前挑釁,我一翻手把他按在車門上。
看得一向溫和慣了的交警同事們一愣一愣地。
黃毛大喊靠山:
「遠哥,遠哥!」
江知遠變成了刺頭,現在最愛跟我唱反調。
誰知他彬彬有禮地一笑,轉頭對大伙說:
「走吧,別麻煩警官們,去吃宵夜,我請客。」
一群人高呼:「遠哥請客!」開始一輛輛開走。
他一呼百應,倒比我高效多了。
他意味不明地看著我笑。
我正想趕他回家,
忽然聽見什麼不同尋常的聲音。
一陣鬼哭狼嚎傳來:
「快閃開!快閃開!我剎不住車!」
山上還有人在飆車。
在斜度很大的路段,那二貨操作不成熟,把剎車片踩發熱軟了。
山下一大堆人聽見聲音慌忙開走,結果堵了一大堆。
王隊趕緊疏通:
「別亂來!別擠!一個個來!」
來不及了,我利索地坐上警車。
江知遠一下扒住車門想攔我:
「別去,太危險!」
我習慣性敲他腦袋:
「快回家臭小子,別添亂!」
油門一踩,我快速朝那失控的車飆去。
11
車上那富二代已經被嚇瘋了,根本控制不住車。
我加速上前。
一聲輕響後,警車的車頭抵住了他的車頭。
我開始減速逼停。
奈何那是一輛馬力很大的越野車。
我的輪胎傳來刺耳的摩擦聲,車前蓋也慢慢變形。
下面還在手忙腳亂地疏通,要是撞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我咬牙,加大力度剎車。
眼看警車被擠壓發出不正常的聲音。
一聲轟鳴響起。
一輛靚麗的跑車從旁邊憑空出現。
它和我同時抵住越野車的車頭,瞬間壓力驟減。
車窗裡是緊皺著眉頭的江知遠。
我朝他做手勢,他了然點頭。
劇烈的剎車聲,沙石飛濺,路上顯出深刻的痕跡。
我們一起逼停了越野車。
車上那貨連滾帶爬摔下車,
抱著王隊哭爹喊娘。
敲開江知遠的車窗,我面色不佳喊他:
「下來,跟我走。」
收尾交給王隊,我把江知遠帶回了局裡。
他曲著腿靠在辦公桌前,要笑不笑:
「怎麼?見義勇為也要被……」
我拿著消毒棉籤往他額頭上塗,他瞬間啞了炮。
應該是剛剛抵抗的時候被飛起來的碎石砸到的。
我面無表情接過他的話:
「也要被什麼?」
江知遠動動嘴:
「……沒什麼。」
12
處理完傷口,我抱胸站在一旁開始第一眼見到他就想訓的話:
「給我站好了。」
他下意識收腿站直,
反應過來後又感覺不對。
想靠回去又太明顯,隻好要直不直地站著。
辦公室沒人,我聲音不大:
「警察執行任務,你添什麼亂,多危險不知道嗎?」
當時就算不是他,也會有其他同事頂上,隻不過他開得快先到。
我繼續訓:
「半夜三更不睡覺在荒郊野嶺鬼混,你們這些富二代是有多空虛。」
江知遠聽了話,竟嘴角微微上揚,聽出樂來了。
我不知道他犯什麼病,越想越氣。
上手把他衣領拉起來:
「衣服也不好好穿,你怎麼不去裸奔?」
「從哪兒學來的一堆臭毛病!」
盡管之間有嫌隙,那幾年朝夕相處不是假的。
我艱難地那幾年都是靠那段美好的回憶度過,
打心裡覺得,他就是我的弟弟。
江知遠攥住我的手,也不笑了,神情復雜地看著我。
像是在克制什麼。
我感覺他又要說什麼不好聽的話。
免得扎心,我把他往門口推:
「快回家吧,別又在心裡蛐蛐我了。」
臨走時,他忽然回頭看了我很久,丟下一句:
「明天見。」
莫名其妙,見什麼見。
13
直到局長老頭把我叫進辦公室,我才知道明天見是什麼意思。
江氏向局裡申請了一場普法教育活動。
而江知遠點名讓我負責。
我嘖一聲:
「上個月已經結束了這年度的普法教育,憑什麼給他開後門?」
老頭呸兩聲茶葉,不急不緩說:
「你知道昨晚人家幫忙撞壞的車多少錢?
」
管他多少錢,要賠也是旁邊交警大隊賠,跟我有什麼……
「全球限量款,別說隔壁交警,就算把整個局端了也賠不起。」
老頭一錘定音,把我趕了出去。
我就知道這不是個好差事。
活動所有事情都需要和江知遠直接對接。
明明十分鍾能說完的事,他總耳背。
「不好意思,剛剛沒聽見,能再說一次嗎,方警官?」
生生拖了一個小時。
要不是有人在,我高低一個逼兜給他治治耳背。
他好歹是個總裁,怎麼那麼闲。
樓下每次彩排,他都到場。
一雙眼睛像探照燈一樣盯著我。
無論我什麼時候看過去,總能和他對視。
這跟凌遲有什麼區別?
每次我受不了,想跟他說點什麼,江知遠轉身就走。
這小子真是越大越愛裝。
活動正常進行,參加的人很多,反響比預想得好。
最後一個環節有點表演性質,我們要展示一下日常實用的防身術。
臺下積極舉手,我準備選個看起來配合的。
誰知主持人眼尖,異常殷勤:
「我們江總也舉手了,那我們歡迎江總來給大家示範一下。」
14
江知遠一直站在後場,我還提防他上來搗亂。
結果主持人自投羅網了。
他優雅徐步上了臺,臺下女觀眾們隱隱有些激動。
江知遠攤攤手,一副任由我擺弄的樣子。
我讓他當歹徒,我作為受害人示範。
做示範時,
我們貼得很近,能聞到他身上若有若無的茶香。
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小子不知不覺長那麼高了。
他從後面勒住我脖子,我錯手借力把他甩翻在地。
距離太近,我一偏頭,他的嘴唇擦過我的耳朵。
「抱歉。」他毫無誠意地說。
臺下一片莫名其妙地起哄。
下一個動作展示。
他在身前抓住我的手,我巧力掙脫,快速伸手打向他的喉結。
江知遠悶哼一聲。
這力度應該隻蹭到他的油皮吧。
我還是輕聲問他:
「打疼了?」
他捂著喉嚨,無辜地搖搖頭:
「沒事。」
沒事你哼唧啥……
接下來每個動作,
他都哼兩聲。
我貼近查看有沒有傷到,結果寒毛都沒少一根。
哼哼唧唧的,這小子在這撒嬌玩兒呢。
十五分鍾後,這令人心累的活動終於結束。
我們準備撤場,忽然集團大門傳來一陣動靜。
江知遠的秘書攔著一位老先生:
「江董,您真的不能進來!」
衣著得體的老先生竟抡起手杖打秘書:
「這是我的公司,我為什麼不能進來?」
15
拐杖沒有落到實處,被江知遠擋在半空。
眼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江知遠把人帶回了辦公室。
他們江家的家事我沒有興趣,奈何我要把活動反響交給江知遠。
我看著緊閉的總裁辦公室門,打算讓秘書轉交。
秘書有點無奈地擺擺手:
「江總說方警官的所有資料都需要本人去給呢。
」
真是有錢闲得疼,一身毛病。
我坐在外間等。
裡面依稀傳來一些說話聲,聲音挺大,但聽不清。
突然什麼東西被摔碎了,一聲巨響。
秘書出去幹別的事情了。
我猶豫一下,還是輕輕推開了門。
「那個……」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響。
拄著手杖的大叔抬手狠狠打了江知遠一巴掌。
指著他大罵:
「忘恩負義的東西!竟敢威脅我!」
江知遠抹了下嘴角,譏諷道:
「爺爺選了我作為繼承人,你和你那些情婦私生子就休想踏進江氏一步。」
「我並不介意把你的醜聞抖給記者。」
大叔氣得又要抡起手杖打人,
江知遠根本不屑於躲。
我嘆了一口氣,這小子自從重逢就沒讓我省過心。
手杖沒有落到他身上。
因為我橫在兩人之間,嚴嚴實實地擋住了他。
回頭,江知遠正震驚地看著我。
我還穿著一身制服,看起來十分有說服力:
「這位老先生,現在家暴也是違法的。」
我慢慢把手杖放下,一副好商量的模樣:
「我們警局還有事情和江總商量,有什麼事要不下次再說?」
時隔多年,我也認出了他——江知遠的父親。
當年給我錢的就是他。
但他沒認出我,氣得甩手走了。
氣氛安靜下來,江知遠一下子抓住我的手。
「幹什……」
他看著我剛剛擋手杖而微微發紅的掌心,
低頭吹了吹。
他的眸光低垂,但總感覺有什麼在決堤。
16
我任由他吹:
「被打都不知道躲?」
他不太在意,讓秘書拿了個冰袋進來。
「懶得躲。」
江知遠要把冰袋按在我掌心,我接過,抬手把冰摁上他的臉。
他微微睜大眼,像受寵若驚。
他以前剛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有時也會有這種表情。
好似我為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是天大的恩賜,有種他並不值得這樣被對待的自卑感。
時間長了,小江知遠被養得開朗些。
不會再露出那種小心翼翼的神情,隻會開心地抱著我轉。
我告訴過他,他值得。
時隔多年,他的反應再次像根針一樣扎著我。
我上前一步把冰袋扶好,
無奈地問他:
「江知遠,你怎麼過成這樣?」
他輕笑一聲,眼裡卻沒有笑意:
「沒有你,都一樣。」
他怕我手酸,拿下了冰袋,卻不放開我的手。
半晌後,他像終於鼓足勇氣問出了心底千斤重的話:
「姐姐,你還在乎我嗎?」
我說:
「不在乎。」
他眼神一暗。
我舉起手給他看,說完:
「不在乎的話幹嘛進來挨這一棍。」
一瞬間,他緊緊抱住了我。
我被撞得微微後退保持平衡。
他在我頸邊沉重地呼氣,像內心經歷了一場山崩地裂。
忽然,我開始懷疑自己曾經對他太殘忍。
深吸一口氣,我還是說出了口:
「對不起。
」
對不起,當初丟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