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晚,我問了顧遠舟的人生抱負。


 


他想做一國棟梁,造福百姓。


 


他想名揚天下,史書留名。


 


顧遠舟人淡如菊,如靜好歲月,不爭風雲,卻有鴻鵠之志。


 


原來,他不會一輩子陪著我留在這片鄉野裡……


 


「無敵,你怎麼了?」


 


我回過神,搖搖頭,笑著說道:「我相信你,終有一日,得償所願。」


 


他看著我,欲言又止。


 


最後,他什麼都沒有問。


 


20


 


翌日,卯時三刻。


 


我們準備將野鹿送去鎮上售賣。


 


大地方,更易賣上好價錢。


 


顧香讓我跟著顧遠舟一塊兒去。


 


「無敵一直穿著我的兩身舊衣裳。以前咱們家拿不出錢,

但是如今寬裕許多。你帶無敵去買幾身衣裳,好過冬。」


 


「阿姐不說,我也要帶她去的。」


 


野鹿渾身是寶,果然賣出十三兩的大價錢。


 


顧遠舟還帶著三幅畫。


 


畫廊的掌櫃看到畫,一臉驚豔。


 


但是,他借口顧遠舟隻有秀才名頭,使勁兒壓價。


 


「十兩。」


 


我問道:「一幅十兩嗎?」


 


掌櫃搖頭,說道:「是一共十兩。」


 


「一共十兩?」我氣得把畫搶回。


 


一幅畫的筆墨紙算下來,成本一兩二三錢。


 


這畫作又是上乘之作。


 


三幅畫才給十兩,羞辱誰呢?


 


「不賣了,咱不賣了。」我拉著顧遠舟要離開。


 


「等等,這位夫人,凡事好商量。況且,買賣討價還價,

這不是很合理嗎?」掌櫃連忙阻攔我們。


 


我看著他,語氣堅決地說道:「一口價,三幅畫五十兩!」


 


掌櫃頓時傻眼了。


 


「這……這太高了!夫人,你家相公的畫作雖是不錯,但是他一個秀才,他的畫著實賣不上高價啊!」


 


顧遠舟也詫異地看著我。


 


大概覺得我「獅子大開口」。


 


我拍拍他的手,暗示他別慌,讓我來!


 


「掌櫃的,一看您就是行家。」我先誇一句,隨即話鋒一轉,說道,「所以,您一定見過當朝第一畫師嶽寅的畫作吧?以您的火眼金睛,不難看出來我家相公的畫作,頗有幾分嶽大師的風格,卻又與之不同。」


 


「是是。可是,人家是當朝第一畫師啊……」


 


「沒錯。

所以嶽大師一幅畫最低也是百兩,我家相公的一幅畫才十幾兩!如果我家相公有嶽大師的身份,還會隻是這個價錢嗎?」


 


藝術講心境。


 


心境憑經歷。


 


嶽寅出身高貴,他嘗的是山珍海味,金碧輝煌。


 


顧遠舟出身貧寒,他品的是粗茶淡飯,樸素無華。


 


兩者的畫作,精湛之處形似,而又神不似。


 


「這……」掌櫃一時間無法反駁。


 


他猶豫著的時候,我拉著顧遠舟往外走。


 


「相公,雖然我們家窮,但是苦日子忍一忍就過去。日後,等你高中,當了官,有了名,這些畫沒準兒能翻幾番……」


 


「夫人,請留步!」


 


最後,三幅畫以五十兩的價格,成交!


 


21


 


出來之後,

顧遠舟一直看著我。


 


我揣好銀子,不解地問道:「你怎麼了?」


 


顧遠舟朝著我豎起大拇指:「我夫人真厲害。」


 


我傲嬌地揚起下巴:「你夫人厲害的地方多著呢。」


 


顧遠舟牽著我的手,狀似不經意地問道:「那不知夫人是何時見過嶽寅的畫作?」


 


我語氣平淡地說道:「京都。每一年元宵我都偷溜出門,混上最大的畫舫。那些文人墨客,達官貴人少不得要遊湖賞景,吟詩作賦。作為第一畫師的嶽寅……他是挺低調的,但是得了他畫作之人,這個時候總會帶過來,可勁兒顯擺。」


 


「原來如此。夫人真是見多識廣!」


 


我笑道:「你羨慕啊?」


 


顧遠舟點點頭:「羨慕,十分羨慕。恨沒能早日遇見夫人。」


 


我們邊說邊去往布莊。


 


顧遠舟讓我挑選最好的雲錦布。


 


但是,我選了大部分的粗布,隻選一小部分的雲錦布。


 


選色六種。


 


顧遠舟不解地問道:「為何選玄黑色?你不喜歡此種顏色的。」


 


「給你和顧深做衣裳的。」


 


村裡有棉花,姑姐會彈棉服。


 


以錦布為裡層,以一層粗布裹外。


 


如此,既耐穿又舒適,還能省很多錢。


 


買完布,顧遠舟讓我守著驢車,他去一個地方。


 


許久,他才回來。


 


回家途中,他突然變戲法一樣,拿出一支精致的玉簪,戴入我的發髻。


 


「青玉簪,雕著的是你喜歡的梅花。」


 


我取下來端詳。


 


「是你前陣子畫的那一支?」


 


他輕笑:「看到了?


 


我蹙起眉頭:「別亂花錢。開春之後,你要去書院求學的。」


 


「去書院?」他一怔。


 


「對啊,你不好好求學,怎麼考中進士?」


 


顧遠舟低笑一下,說道:「無敵,其實……你可以稍微提高要求。」


 


「啊?」


 


什麼意思?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話中之意。


 


22


 


顧遠舟去年春試考中秀才,但是沒有參加秋試。


 


以燕國的科舉制度,過兩年,他參加新一輪的科舉考試,就要重來。


 


翌年初春。


 


顧遠舟入學清遠書院。


 


僅求學一年兩個月。


 


他重新參加科舉。


 


春試揭榜,考中解元!


 


顧家舉辦慶賀宴,

場面熱鬧,清遠縣有頭有臉的人都來賀喜。


 


咱們家的解元老爺顧遠舟,和姑姐、二叔忙著招待賓客。


 


唯獨我高坐牆頭,一邊啃著豬蹄,一邊感嘆:「牛啊牛啊!老大是文才,老二是武才,顧家的祖墳冒青煙了!」


 


他是我宋武娣的男人,也算是我宋家人吧?


 


雖然我喜歡這樣溫馨平和的日子,但是顧遠舟不會甘於鄉野和平凡。


 


我也不會自私地耽誤顧遠舟的前程。


 


更何況,抱負和娘子之間,聰明人自會選擇前者。


 


「相公太聰明,也不見得全是好事啊。」


 


最終,我決定,待他高中,與他和離!


 


23


 


「無敵。」


 


「嗯?」我低頭,對上顧遠舟幽邃的雙眸。


 


不知何時,賓客已散。


 


我坐在牆上。


 


他站在牆下。


 


暮色映著他昳麗的臉龐,襯得他越發好看。


 


「賓客怎麼都走了?」


 


顧遠舟說道:「酒喝了,喜賀了,難道還留在這裡過夜嗎?」


 


我不禁一笑。


 


「你怎麼坐到牆上了?喊你幾聲都沒反應,在想什麼?」


 


「我在想……若是那三幅畫沒有賣,現在價格一定翻幾番!」


 


顧遠舟低笑,桃花眸微彎的線條,勾勒著柔和。


 


「如果有如果,那就沒有今日的我。」


 


「也是,不賣畫,你也沒錢去書院。」


 


清遠書院的學費食宿費等各種費用,一年三十多兩。


 


顧遠舟笑著搖搖頭:「無敵,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啊?什麼?」


 


我坐在牆頭,

風有些大,沒有聽清楚。


 


「沒什麼。」他看著我,問道,「你下來嗎?」


 


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你走開一些,免得我砸到你。」


 


他卻朝我張開雙臂:「跳下來,我能接住你。」


 


我看著他清瘦的身影,有些懷疑:「你確定嗎?摔到我了怎麼辦?」


 


他低笑,說道:「哪有相公舍得摔著自家娘子的?」


 


於是,我放心地一躍而下。


 


他接住我,牢牢地抱著,腳步往後趔趄幾步,也未松開半分。


 


「是不是沒摔著?」


 


他垂眼,笑著看我。


 


我勾住他的脖頸答道:「嗯。」


 


他低頭湊近我的耳旁,小聲地說道:「我怎舍得摔著你?」


 


「夫人比什麼都重要。」


 


頓了頓,

他又補一句:「比命都重要。」


 


24


 


「嫂子!來客了!」


 


顧深的聲音傳來。


 


十四歲的少年,正在變音,一副公鴨嗓粗獷嘶啞,怪難聽的。


 


「二叔,回來了?」我從屋裡出來。


 


隻見顧深帶著一位十一二歲,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的公子。


 


顧遠舟在書院的一個同窗,得知顧深武藝高強,就給他推薦去洪武鏢局走鏢。


 


顧遠舟不放心我自己留在村裡,花一百多兩銀子買了鎮上的一處宅子,我們一起搬到鎮上住。


 


他每日早上去書院,晚上回家中。


 


而顧深確實是武學天才。


 


我傾囊相授,他如今也算得上一個高手。


 


他為人爽朗,義氣重情,實力又強,半年的時間就混成鏢局的副鏢頭。


 


「小爍,

這是我長嫂。」顧深說完,又看向我,說道,「嫂子,這是林爍,咱們鏢局當家的公子,也是我的小徒弟。」


 


那公子連忙行禮:「林爍見過長嫂。」


 


我笑著點點頭:「二叔收徒了?」


 


顧深笑著撓撓頭,說是,林爍給他三跪九叩,是他正兒八經收下的徒弟。


 


「嫂子,咱們進屋說。」


 


原來是顧深想教小徒弟武功。


 


因為他的武功是我「傳授」的,所以,他就帶徒弟回來,先請示我。


 


「說起來,嫂子還是我的師父。」


 


林爍聞言,連忙跪下:「徒孫拜見師祖!」


 


「……」


 


你們倆才比我小幾歲啊!


 


我看著眉眼周正的林爍,說道:「習武之人,應是德行善舉之輩。若不是,

我不願授之以武。」


 


林爍跪著磕了個頭,鄭重地說道:「謹記師祖的教導。」


 


顧深也向我保證他亦是肯定林爍的為人,方才收為徒兒。


 


25


 


我讓林爍留下一起用晚膳。


 


顧深去買菜。


 


顧遠舟下廚。


 


林爍看著顧遠舟,有些犯難。


 


「您是我師祖的相公,又是我師父的哥哥,那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我連忙說道:「叫他師伯就行!」


 


林爍從善如流地喊道:「師伯。早就聽師父提過您的廚藝,今日得以一嘗,深感榮幸。」


 


顧遠舟說道:「自家人,不必客氣。」


 


顧深拍了林爍一下,有些嫌棄地說道:「行了,你是習武之人,不是文人,說話別文绉绉的。快坐下吃飯吧!」


 


「師父說的是。

」林爍也不尷尬,笑著連忙入座。


 


晚上的時候,我說顧深還是太客氣了。


 


其實,他可以不用問我,就傳授武功給他的徒弟。


 


「怎可如此?」顧遠舟搖搖頭,說道,「若不是你,則無他今日。他尊你敬你都是應該的。」


 


我蹙眉,打量他好一會兒,忍不住問道:「你對此,就沒有什麼可說的嗎?」


 


顧深性子ƭû⁶至純。


 


簡而言之,他比較好糊弄。


 


但是,顧遠舟就像一隻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說什麼?」他輕笑,伸出手將我拽入懷裡,「不管你是誰,在我心裡,你就是無敵,是我的妻子。」


 


是嗎?


 


難道他就沒有心存過疑慮嗎?


 


26


 


我以為顧遠舟真的沒有懷疑。


 


然而,

出發進京趕考的前一天,他突然問道:「無敵,你真的想讓我去京都嗎?」


 


他目光幽邃,神色嚴肅。


 


「或者該說,你希望我成為朝臣,報效朝廷嗎?」


 


我有些詫異,問道:「怎麼這麼問?」


 


難道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可是,不應該呀。


 


此地距京城挺遠的。


 


我還給他一個假名字。


 


顧遠舟握住我的手:「若你說,不想讓我為官為臣,那我便不去。」


 


我說,他就不去嗎?


 


我還以為抱負和娘子之間,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倒是我小瞧了他。


 


我輕笑道:「我當然希望你去實現你的抱負。因為,我也想見識鄉野之外的顧遠舟。」


 


27


 


顧遠舟獨自進京趕考。


 


為此,顧深念叨好幾天。


 


「我哥不讓我陪著,還以為他要帶著你一起去的。嫂子,你不擔心他嗎?」


 


「擔心什麼?」


 


顧深想了想,說道:「我哥年方二十一,貌若潘安,學富五車。待他一舉高中,如此青年才俊,保不準會被哪個公主或者大官的千金看上!」


 


「哦,是很有可能啊。」


 


「嫂子,你不怕嗎?」


 


我冷哼一聲:「怕?我倒要看看,誰敢搶我宋無敵的男人!」


 


顧深愣一下,朝我豎起大拇指。


 


「您是真的配得上您的名字!無敵!厲害!」


 


他又信誓旦旦地說道:「嫂子,如果真的有哪個女子來搶我哥,那麼我就陪著您打上門去!」


 


我一笑:「行,有勞二叔。」


 


不料,一語成谶。


 


真有人搶我相公!


 


28


 


顧遠舟一舉高中狀元。


 


這個消息,應在殿試之後,由朝廷派人報到狀元郎所在的州府,具體到哪個縣,由縣丞親自或者派人立馬到狀元郎家中報喜。


 


可是,沒有。


 


前來的是一位宦官,皇帝親使。


 


我在屋中,沒有露面。


 


雖然顧深感到不解,但是聽從我的囑咐,聽到宦官周煥問及,顧深說道:「長嫂出遠門一段時間了。」


 


宦官周煥,皇帝身邊伺候的二把手。


 


他認得我。


 


「恭喜啊,顧大公子高中狀元,陛下惜才,已賜封狀元郎為戶部五品郎中,即日起留任京中。」


 


顧深聞言,詫異地說道:「啊?我哥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