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救了重傷失憶的顧承鈞。


 


他在我爹娘靈前立誓:願娶阿莫為妻,此生定不相負。


 


可後來,他回了侯府,卻要另娶高門貴女,將我貶妻為妾。


 


他的未婚妻故作大方:「阿莫姑娘出身鄉野,不懂京中的規矩,無妨,將來我慢慢教便是。」


 


顧承鈞亦說:「你出身粗鄙,能成為侯府姨娘,已經是抬舉了。」


 


是麼?


 


既如此,那我便回粗鄙之地去吧。


 


五日後,是顧承鈞的大喜之日。


 


剛巧,亦是我的離開之期。


 


01


 


顧承鈞婚期定下那一日,我去了一趟神威鏢局。


 


回侯府時,已是亥時。


 


剛進院子,就見顧承鈞正等在門前。


 


月色下,他面如冠玉,姿容出塵。


 


可是說出來的話,

卻實在難聽得緊。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你的身份已經不同往日。」


 


「這野性子,也該改改了。」


 


「似這般整日拋頭露面,像什麼樣子?」


 


「五日後,清瑤就要進門了。」


 


「我苦求了祖母數日,又在傅相跟前說盡了好話。」


 


「他們方同意你以姨娘的身份與清瑤一同入府。」


 


「往後在人前,你記得多敬重她一些,她出身高門,自然也不會為難你。」


 


他喋喋不休,可我卻一點也不想理他。


 


我從他身旁走Ṭũ̂ₜ過,正要回房,卻被他拉住。


 


月色下,顧承鈞面帶慍怒:「阿莫,我說了這許多,你可都聽進去了?」


 


我笑了笑,指了指自己肚子。


 


「顧承鈞,我餓了。


 


傷心事小,餓S事大。


 


他要成親便成吧。


 


反正,我要走了。


 


五日後,他將與傅清瑤成婚。


 


而我,也將在那天跟隨鏢隊離開。


 


02


 


我跟顧承鈞的故事,說起來倒也尋常。


 


我是一名醫女。


 


一年前,我上山採藥,無意間救了他。


 


他醒後,不記得自己是何來歷,家中有何人。


 


隻記得名字裡有個「承」字。


 


因他無處可去,我便收留了他。


 


一年裡,我們相依相伴。


 


我採藥,他狩獵。


 


日子雖苦,卻也甜蜜。


 


隨著朝夕相處,我們感情日深,漸漸兩情相悅。


 


我生辰那日,他跪在我爹娘的靈位前,鄭重求娶。


 


「救命之恩,承無以為報,願娶阿莫為妻,此生定不相負。」


 


那晚,月光皎潔,他的眸子灼灼如星辰。


 


在他的期待中,我紅著臉應了這門親事。


 


成親那日,我們剛剛拜完堂,卻忽地有人來尋他。


 


原來,他竟是京中的定北侯。


 


不僅家中權勢滔天,且早就與當朝丞相嫡女傅清瑤訂有婚約。


 


顧承鈞帶我回府後,被他祖母狠狠訓斥了一番。


 


說我們之前婚事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做不得數。


 


後來,她又以S相逼,要顧承鈞娶傅家女為妻。


 


顧承鈞應下那日,哄了我好幾個時辰。


 


他反復地說:「阿莫,為了我,你且忍忍。」


 


「若是不娶她,我便要背上不孝的罵名。」


 


「眼下不過是權宜之計,

等到祖母仙去,你再誕下孩子,我定會扶你為平妻,與那傅氏平起平坐。」


 


他哄了許久,直到我困了。


 


方才擺擺手,敷衍他說:「好,都依你。」


 


他想娶,那便娶吧。


 


隻是,我不想嫁了。


 


03


 


第二日,我被外頭亂糟糟的聲音吵醒。


 


推開門,隻見一群下人正在拔我院中的草藥。


 


「住手!誰準你們動的?」


 


我氣極,忙衝上去將他們一把推開。


 


這些草藥是我特地為顧承鈞種的。


 


昔日在山裡時,我藥材缺失。


 


雖勉力將他救活,可實則他肺腑並未好全。


 


每到天寒,總是咳嗽不止,難以久眠。


 


隨他返京後,我翻遍了醫書,才終於尋到一個古方。


 


這方子裡的藥材大多常見,

隻有一株清心草極為難尋。


 


過去幾個月裡,我歷經寒暑,才在京郊的南山懸崖上尋到了一株幼苗。


 


因擔心被旁人採走,我小心地移了回來,日夜精心照料。


 


本來,在得知他要娶傅清瑤那日,我便想走的。


 


君既無情我便休。


 


他要盡孝,我阻止不了。


 


可若是讓我為妾,我是決計不肯的。


 


之所以留到今日,便是因為醫者仁心。


 


這清心草這一兩天即可長成。


 


屆時將他舊疾治好,我自會離開。


 


眼見我氣勢洶洶,下人們忙跟我解釋:


 


「阿莫姑娘,這是侯爺的意思,還請您別為難小的。」


 


顧承鈞?


 


怎會是他?


 


這片藥圃,是當初回府後,他特地命人為我準備的。


 


他說:「我知道你喜歡折騰這些,以後這侯府便是你的家,你想種什麼便種什麼,無人敢置喙。」


 


言猶在耳。


 


可當初說話的人,早已經忘了自己的承諾。


 


我咬了咬牙,跟下人道:「其他地方都行,唯獨這一塊,你們不許動。」


 


這清心草珍貴,又不好培育。


 


若是此時拔出,便前功盡棄了。


 


我話落,忽然身後有人道:「鏟掉這裡,是我的主意。」


 


04


 


回過頭去,隻見一個綠衣的清麗女子正跟顧承鈞站在一起。


 


她朝我點頭示意。


 


笑道:「這位便是阿莫姑娘吧?你別怪侯爺,大婚那日,侯府貴客雲集,少不得要四處參觀,要是讓她們瞧見了這片雜草,傳出去隻怕惹人笑話。」


 


原來,

這位便是傅清瑤。


 


傳聞中的京師才女,世家貴女的典範。


 


她的確生得很美,又端莊。


 


跟顧承鈞站在一起,宛如一對璧人。


 


隻是,見她的第一眼,我就對她莫名地不喜歡。


 


我忍不住跟她辯駁:「這些不是雜草,是草藥,等到長成了,是可以治病救人的。」


 


聞言,傅清瑤掩口輕笑。


 


「阿莫姑娘,不過是一些藥材,你若需要,使喚下人去買就是了。」


 


「偌大的定北侯府,倒也不缺這點銀兩。」


 


「我知你出身鄉野,不懂京中的規矩,無妨,將來我慢慢教便是。」


 


誰稀罕她教?


 


這女子看著漂亮,可說話卻是句句帶刺。


 


我懶得理她,隻是看向顧承鈞:「你能不能讓他們停下?這草藥是我好不容易養大的,

以它入藥,你的咳疾便可徹底痊愈了。」


 


我說完,下人們動作都停了。


 


他們為難地看向顧承鈞,等待著指示。


 


靜默間,傅清瑤卻挑了挑眉,輕笑起來。


 


「侯爺,這京中名醫無數,那太醫院的院正,還是伺候過先帝的。」


 


「他與家父有舊,前幾日來我家時,我剛替您問過,他說應當是近來天氣轉冷,風邪入體罷了。」


 


「等忙完這陣,他便會來府中親自為您調理的。」


 


頓了頓,她又看向我,意味深長地道:


 


「阿莫姑娘,我知道你對侯爺有恩,因而他與我商量要納你入府時,我並未反對。」


 


「侯爺是個知恩圖報的人。」


 


「可阿莫姑娘倒也不必總是將這恩情掛於嘴邊。」


 


「要知道,說得多了,難免惹人厭煩。


 


她說完,顧承鈞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冷哼一聲,緩緩走至那棵清心草旁。


 


接著,抬腳,用力碾壓。


 


不過須臾,那藥草便在他腳下爛成了泥。


 


「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給本侯接著挖!」


 


話落,顧承鈞也不看我。


 


他朝傅清瑤笑道:「走吧,祖母還在等我們。」


 


不過片刻工夫,這片鬱鬱蔥蔥的藥圃,轉瞬就變成了一堆黃土。


 


接著,下人們魚貫而入。


 


搬了一堆名貴的花材進來,開始重新栽植。


 


我蹲下身去,從廢棄的泥土裡挖出了那株被踩爛的清心草,怔然出神。


 


良久,輕輕笑了起來。


 


原來,我的救命之恩,於他而言是負累啊。


 


我花了幾個月,

傷了無數次才為他尋的草藥,在他心中,也一文不值。


 


05


 


第二日,太夫人派人來喚我過去。


 


進了她院子,卻隻有傅清瑤和一個老嬤嬤在。


 


傅清瑤笑道:「這是周嬤嬤,原是在宮裡伺候貴妃娘娘的。」


 


「我昨日答應了侯爺要教你規矩,所以特地請了她出宮來。」


 


「還請阿莫姑娘好生學習,莫辜負了侯爺的一番期許。」


 


她話落,那周嬤嬤自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圍著我繞了一圈,自上而下地打量。


 


而後,手拿戒尺,略帶鄙夷地道:「開始吧。」


 


「今日的第一課,便是學習身為妾室,如何侍奉主母。」


 


「敬茶時,要雙膝跪地,低眉斂目,恭敬順從。」


 


「主母未叫起身,不可擅動。


 


「剛巧你今後的主母也在,你便對著她練習吧。」


 


說著,她端起一旁的茶盞,欲要遞給我。


 


而前方,傅清瑤正端坐著,笑吟吟地等待著我向她下跪。


 


我默不作聲地接過周嬤嬤手中的茶。


 


眼見得傅清瑤的笑意更盛。


 


驀地,我手一松。


 


那茶盞頃刻間便自我手中滑落,摔得四分五裂。


 


茶水滾燙,濺了幾滴到我手上。


 


我淡淡道Ṱū́ₓ:「我燙傷了,先回去上藥。」


 


「這規矩,等大婚後再慢慢學吧。」


 


反正,到了那時我便走了。


 


我正要離開,那嬤嬤已經發了火。


 


「好啊,一個小小的妾室,竟有這麼大的性子!當真是反了天了!」


 


「怪不得外間都傳你是個狐媚子,

勾得侯爺要為你背信棄義,不孝長輩!」


 


「今日一見,果真厲害!我還不信,我收拾不了你這個丫頭片子!」


 


說著,她高高揚手。


 


眼看著那戒尺便要打下來,我微微一躲,她一下子便跌了出去。


 


正吵鬧間,身後忽有人道:「怎麼回事?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見顧承鈞來了,傅清瑤忙站了起來。


 


她一臉為難地道:「都怪我,本是想讓周嬤嬤教教阿莫妹妹規矩的,畢竟往後,她的一舉一動,都代表著侯府的臉面。誰知,竟惹得她不高興了。」


 


「胡鬧!」


 


顧承鈞臉色一沉。


 


他瞧著我,面露失望。


 


「阿莫,清瑤是為你好,你不懂事便罷了,怎地還不領情?」


 


「還不快給嬤嬤賠個不是!」


 


「你可知,

京中有多少高門想請周嬤嬤去府上教規矩?」


 


「你能得她指點,是你的福氣。」


 


「若非貴妃娘娘是清瑤的姨母,此等好事又如何會輪得到你?」


 


是麼?


 


原來,我要學著伺候另一個女人,為奴為婢,是好事啊?


 


原來,我被奪了夫君,貶妻為妾,竟還要感恩戴德?


 


顧承鈞又說了許多。


 


可我卻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幸好,我快走了。


 


再過幾日,這惡心的一切,將再與我無關了。


 


06


 


因為我的堅持,這規矩到底還是沒學下去。


 


周嬤嬤離開時,十分惱怒。


 


她原本要稟告貴妃,治我一個以下犯上的罪。


 


是傅清瑤塞了一沓銀票安撫。


 


兩人離開時,

顧承鈞親自把她們送了回去。


 


我也回到了自己小院中,開始收拾行李。


 


說是收拾,其實也沒什麼東西。


 


來的時候,我兩手空空,隻帶了些隨身衣物。


 


後來,顧承鈞送了我許多衣裙和首飾。


 


為了習透那個古方,我反復鑽研,用了許多名貴藥材。


 


前幾個月,我缺錢買藥。


 


因顧承鈞事忙,我又不想跟他張口要錢,便將那些首飾拿去應急當了。


 


如今,我既然準備走了,本該贖回來的。


 


也好還給顧承鈞,與他斷個幹幹淨淨。


 


隻可惜,當鋪掌櫃說,前陣子他家中有急事,不得已將那些賣了。


 


我又趕去他說的珠寶鋪子。


 


對方說被一位小姐瞧上,全都買走了。


 


既如此,隻好走的時候跟顧承鈞說一聲便罷了。


 


他雖屢次傷我的心,倒不是小氣之人,想來不會與我計較。


 


這晚,我剛上了藥,正準備就寢,門忽地被推開了。


 


門扉卷進了陣陣寒風。


 


比寒風還要冷的,是顧承鈞的臉色。


 


他鐵青著臉走至我面前,從懷中掏出一堆東西來,泄憤般往我身上扔。


 


耳墜、玉镯、步搖……


 


我找了大半日的首飾,竟然在他這裡。


 


我正要開口,顧承鈞已冷聲質問:


 


「我送你的東西,你便是這樣對待的?」


 


「阿莫,你到底有沒有心?」


 


「清瑤為了大婚,日日操勞,唯恐出一點兒差錯。」


 


「可你呢?你卻偷偷去賣這些。」


 


「若非清瑤及時發現,隻怕這會子,

全京城上下都在看我定北侯府的笑話。」


 


「你若是缺錢,為何不與我說?」


 


「難不成,真如清瑤所說,當初你救我,便是因為見我衣著華貴,才故意攀附嗎?」


 


07


 


攀附。


 


我慢慢咀嚼著這兩個字。


 


當初,我為了救他,在深山中拖著他走了一日一夜。


 


我的雙手被藤條劃了數不清的口子。


 


腳腕被毒蛇咬了,險些喪命。


 


我不眠不休地照看了他一個月。


 


為了他,不僅將家中的藥材全都花光了。


 


還欠了藥鋪掌櫃一大筆銀子。


 


成親那日,我們一無高堂出席,二無聘禮。


 


我因此被鄉鄰們在背後指指點點。


 


說我這般急著嫁人,說不定早就跟他珠胎暗結了。


 


可他,竟然說我是有意攀附。


 


我靜靜地瞧著顧承鈞。


 


今日,他著一身月白長袍,配以玉冠束發。


 


端的是公子如玉,豐神無雙。


 


比之從前在山裡,俊朗不知幾何?


 


可我,卻隻覺此刻的他。


 


——惡心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