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亦,醜陋至極。


 


我將那些首飾一一收好,淡淡道:「夜深了,侯爺請回吧。」


 


「阿莫……」


 


見我生氣,顧承鈞有些懊悔。


 


冷靜下來後,他溫聲開口,試圖跟我解釋。


 


「我隻是不想那些人背後笑話你。」


 


「你若是缺錢,找我便是,何苦要去賣東西?」


 


「這些首飾你且收好,莫要再拿去當了。」


 


「還有,我知你因為我要娶妻一事心中不快。」


 


「你且安心。那傅清瑤即便嫁進來,也隻不過徒有侯夫人的名分。」


 


「我真正在意的,隻你一人。」


 


「乖,你再忍忍,就當是為了我,可好?」


 


「不好。」


 


我搖搖頭,倔強地看著他。


 


「顧承鈞,

我不會當妾的,即便是你,也不行。」


 


我說完,他氣極,一下子聲音便提高了幾分。


 


「你怎地如此幼稚?這裡是侯府,你還當是在鄉下?我既然說了,將來會抬你為平妻,自然便會做到。」


 


「你如今的姨娘身份,已經是我好不容易向祖母求來的。」


 


「否則,你可知,以你的出身,便是給我做妾,也是不配的!」


 


顧承鈞的話,宛如一把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我的胸口。


 


令我渾身劇痛,幾欲作嘔。


 


當初,他說能娶到我,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


 


可現在,他卻說,我的出身,便是做妾都不配。


 


我眼眶泛紅,笑道:「原來,這才是你的真心話啊。」


 


顧承鈞啊顧承鈞,你為何不早說呢?


 


你若是早說。


 


我自是絕不糾纏。


 


08


 


後面幾日,我再沒見到顧承鈞。


 


婚期將至,侯府上下一片忙碌。


 


下人們通宵達旦,忙著掛燈籠,貼喜字,好不熱鬧。


 


藥圃裡的茶花都開了。


 


姿態鮮妍,確實好看。


 


可我,還是更喜歡原來的那些藥草。


 


我的屋子也被好生布置了一番。


 


雖說喜服喜帕都是桃紅的,卻比當初我跟顧承鈞成親那日的用料精致多了。


 


丫鬟們說:「這些都是新夫人的意思,夫人說了,姨娘雖不懂禮數,可該置辦的,也不會少了你一份,否則,丟的都是侯府的臉面。」


 


不愧是顧承鈞中意的高門貴女。


 


傅清瑤雖還未進府,已經將人心都收買得差不多了。


 


不過,這些都已與我無幹了。


 


我表現得恭順又安靜,

忍耐了最後幾日後,終於,等到了大婚這日。


 


我的離開十分順利。


 


原本服侍我的兩個小丫鬟,一大早便被喚去幫忙了。


 


跟我料想的一樣。


 


這日,整個侯府忙翻了天。


 


太夫人帶著顧氏宗親忙著接待賓客。


 


顧承鈞身為新郎官,早早便出了門,帶隊去丞相府迎親。


 


下人們端茶遞水,步履匆匆,生ƭùₗ怕行差踏錯。


 


我換上丫鬟的衣服,趁亂從後門溜了出去,再抄小道準備趕往鏢局。


 


經過長街的時候,道路忽地變得擁堵起來。


 


周圍的百姓說,前頭封了路,得半個時辰後才能通行。


 


不得已,我隻好站在人群中,等待著放行。


 


沒多久,伴著喧天的喜樂聲,街尾行來一隊車馬。


 


最前頭的人,騎著駿馬,身著喜服,意氣風發,風頭無兩。


 


——正是今日的新郎官顧承鈞。


 


百姓們夾道觀禮,齊齊道賀。


 


「恭喜侯爺!」


 


「祝侯爺與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侯爺英俊神武,侯夫人是京城第一美人,當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可不是麼?


 


一樣的自詡名門,虛偽至極。


 


顧承鈞端坐在馬上,朝眾人拱手致謝。


 


「多謝各位,歡迎來府上喝一杯喜酒。」


 


他一直口口聲聲說,娶傅清瑤是為祖母所逼。


 


實際心悅的,隻我一人。


 


如今,瞧這滿面春風的模樣,哪裡有半分的不情願?


 


不過是給自己尋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罷了。


 


眼見他們越來越近,我連忙低下頭,緊緊攥住帷帽。


 


擦身而過的瞬間,顧承鈞朝我的方向掃了一眼。


 


又很快收回了目光。


 


而我,也於此時轉身,與他背道而行。


 


顧承鈞,隻願——從此山高海闊,永不相見。


 


09


 


今日的婚宴十分忙碌。


 


本就賓客雲集,全京城的勳貴齊聚侯府。


 


拜堂的時候,就連二皇子也親臨了。


 


他的生母貴妃娘娘,與傅清瑤的母親是嫡親的姐妹。


 


今日之後,顧承鈞亦可改口喚他一聲「表兄」了。


 


顧府眾人自是不敢懈怠的,忙迎著坐了主桌。


 


顧承鈞又陪著多飲了幾杯。


 


好不容易夜深了,他這才尋了空,

進了喜房。


 


喜帕掀開,他的新婚妻子含羞抬頭,眉目間全是深情。


 


記憶中的丞相千金,一直是溫婉端莊的。


 


顧承鈞倒是第一次見她這般含羞帶怯的模樣。


 


一時間,不由心神微蕩。


 


喝完交杯酒,他吻上她的唇。


 


錦被帳暖,春宵一刻值千金。


 


雲消雨歇後,傅清瑤依偎在他懷中,罕見地露出了一絲小女兒的情態。


 


她柔聲道:「承哥哥,從此,阿瑤便是你的人了,你要記得,對阿瑤一輩子好。」


 


承哥哥……


 


曾經,阿莫也是這般喚他的。


 


自從他在她父母靈位前,說要娶她。


 


從此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後,她便也是如此喚他。


 


「承哥哥……」


 


「承哥哥……」


 


一聲聲,

‌柔情繾綣。


 


對了,‌今日也是他們的大喜之日。


 


幾個月前,他們本要成親的,卻被突然出現的侯府下人打斷。


 


後來,她跟著他來了京城,受了不少委屈。


 


不僅原本的正妻位子讓了出去,成了妾室。


 


今日,也無八抬大轎,十裡紅妝。


 


也不知這會兒,可在房中生悶氣?


 


想到這裡,顧承鈞驀地起身,披衣下床。


 


「夫君,你要去哪裡?」


 


顧承鈞咬了咬牙,還是選擇了坦白。


 


「瑤兒,你先歇息,我去瞧瞧阿莫。」


 


「前幾日我們吵了架,我一直不曾理她。」


 


「今日,畢竟是大喜之日,再怎麼說,她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夫君……」


 


傅清瑤面帶醋意,

緊緊攥住他的喜袍。


 


「今夜是我們的洞房花燭,你要拋下我,去找旁人麼?」


 


「若是明日祖母問起,可如何交待?」


 


聽到祖母,顧承鈞又清醒了幾分。


 


他糾結了半晌,最終,還是下了決心。


 


「我就是過去瞧一眼,瑤兒放心,不會在那裡過夜的,很快便回來。」


 


一個是丞相府千金,貴妃的外甥女。


 


一個是無父無母,來自鄉間的孤女。


 


熟重熟輕,他心中有數。


 


10


 


阿莫的院子離他的主院很遠,位於侯府的東北角。


 


祖母說,他們二人當初未禮成。


 


阿莫依舊是雲英未嫁的姑娘家。


 


不可與他住在一起,也不可離得太近。


 


否則,傳出去不好。


 


一路行來,

侯府處處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到了錦雲院門口時,卻一下子冷清下來。


 


顧承鈞有些疑惑:伺候的下人們呢?都去哪兒了?


 


雖說妾室不能拜堂行禮,可阿莫是他正經的姨娘,也是這侯府的主子。


 


他倒要看看,誰敢輕視她?


 


顧承鈞忍著怒意,一步步走到門口。


 


「吱呀」一聲,他輕輕推開門。


 


「阿莫,我來了,可是等得久了?」


 


他一邊說,一邊朝裡走。


 


屋子裡安靜極了。


 


桌上的燭火發出「畢剝」的聲響。


 


偌大的屋子,空蕩蕩的。


 


沒有伺候的婢女,也不見阿莫。


 


床上放著本該戴在她頭上的喜冠。


 


喜冠下邊,是屬於妾室的桃紅色喜服。


 


再旁邊,

是他曾經送她的禮物。


 


衣裙、首飾、脂粉……


 


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整齊地擺好。


 


首飾底下,壓著一封信。


 


顧承鈞展開,上面隻有寥寥兩行字:


 


聞君有


 


兩意


 


1


 



 


故來相


 



 


2


 



 



 


【皑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


 


「阿莫……」


 


顧承鈞張了張口,想喚她的名字。


 


可是一出聲,房間裡隻餘他的回聲。


 


一瞬間,他忽地心慌起來。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指間悄然滑走。


 


他心慌至極,瘋一般衝到前院。


 


「來人!快來人啊……」


 


話還沒說完,驀地,喉間一甜。


 


他嘔出一大口鮮血。


 


接著,便暈S過去。


 


11


 


再次醒來,已經是三日後了。


 


床前圍滿了人。


 


有白發蒼蒼的太夫人。


 


已經是婦人打扮的傅清瑤。


 


還有太醫院院正。


 


見他醒了,太夫人連罵了幾句「孽障」。


 


傅清瑤忍著眼淚,扶著太夫人回房。


 


院正給他把完脈,神情嚴肅。


 


「侯爺,您總算是醒了,當真是萬幸啊。」


 


「您舊疾未愈,傷在肺腑。」


 


「本不能多飲酒,亦不可情緒過於激動。


 


「今後,須得好生調理才是。」


 


「老夫記得古方中有一味清心飲,可治侯爺頑疾,若是能尋到其中的清心草為藥引,便好辦了。」


 


院正說完,連連嘆氣。


 


顧承鈞卻是怔然半晌。


 


他忽地想起,有一日,阿莫滿臉笑意地帶回一株草藥。


 


她將那藥看著如同寶貝一般,說是費盡了千辛萬苦才找到。


 


等長好了,會有大用處。


 


顧承鈞張了張嘴,顫聲問:「那藥長得是何模樣?大人可能畫出?」


 


待院正畫完,果然,跟他猜的分毫不差。


 


正是那日,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的藥草。


 


「侯爺,這藥極為罕見,老夫記得京郊的南山上曾出現過。」


 


「隻是,南山猛獸甚多,又荊棘叢生,這清心草,

通常長在萬丈峭壁之上。」


 


ẗŭ³「要想尋得,隻怕要頗費一番功夫。」


 


聽到這話,顧承鈞又想起。


 


曾經有陣子,阿莫每次回來,都是狼狽不堪。


 


有幾回,身上還帶了傷。


 


可他卻以為,是她在外頭闖了禍。


 


原來,竟是這樣麼?


 


眼淚滑落。


 


顧承鈞ƭṻ₈一瞬間隻覺心痛得難以自已。


 


阿莫,是我錯了。


 


是我對不住你。


 


你回來好嗎?


 


12


 


阿莫沒有回來。


 


顧承鈞先是在京中四處搜尋,找了一個多月,都沒她的蹤跡。


 


後來,他心想,說不定是回家了。


 


他得親自過去。


 


阿莫性子倔,

一定還在生氣。


 


隻有他慢慢哄,她才會原諒他。


 


於是,他帶著人,日夜兼程。


 


累倒了幾匹驛馬後,終於在除夕那夜趕到了。


 


山上冬季能吃的食物少。


 


以前,每次獵到野味,阿莫自己都舍不得吃,偷偷把肉留給他。


 


說是他傷沒好,需要養身子。


 


這一回,他帶了一堆吃食。


 


還有過年的對聯、爆竹、新衣裙。


 


隻待見面後,和她像去歲那般,好好過一個新年。


 


隻有他們兩個。


 


這般想著,顧承鈞進門時,便帶了一絲期盼的笑意。


 


然而,很快,他的笑意便僵在了唇邊。


 


阿莫沒有回來。


 


院子裡的藥草,許多已經凍S了。


 


雞鴨四處亂飛,

尋覓著吃食。


 


阿莫父母靈前,香燭已經燃盡了。


 


如果她回來了,她定然會將這些收拾得妥妥當當的。


 


她走了。


 


還在生他的氣。


 


也不願被他找到。


 


這一晚,顧承鈞喝得酩酊大醉。


 


清晨時,有人溫柔地摸他的臉。


 


「阿莫……」


 


他欣喜地睜眼,卻看見了一臉惱怒的傅清瑤。


 


「顧承鈞,你還要醉到什麼時候?該醒了!」


 


「祖母因為你氣壞了身子,已經於昨日去了。」


 


「還有,你的阿莫早就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明明已過了立春。


 


可這一刻,顧承鈞卻覺得遍體生寒。


 


是啊,他把阿莫弄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