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3


 


離開京城後,我原本是想回家的。


 


可是又擔心顧承鈞會找到那裡。


 


雖然不怕見他,可也不想再有瓜葛。


 


於是,我便跟著鏢隊去了江南。


 


江南真美啊。


 


白牆黛瓦,風景如畫。


 


怪不得阿娘生前,總說想來江南看看。


 


有家醫館剛巧在招伙計。


 


我試了幾天工,掌櫃發現我通醫術後,便令我做了醫女。


 


江南富庶,一些大戶人家多是主母打理生意。


 


她們並未因我是女子而輕視,反倒對我極為客氣。


 


後來,掌櫃想回老家,我便將醫館盤了下來。


 


與鄉鄰熟悉後,一些熱情的嬸子們見我孤身一人。


 


又是未婚的裝扮,便紛紛想要為我介紹親事。


 


她們遞了不少男子的詩書和畫作來。


 


全都被我一一婉拒了。


 


倒並非是放不下顧承鈞。


 


而是一路行來,我忽然發覺天地廣闊。


 


原來,女子除了困於內宅,成為別人的妻子和母親,一生為他人而活。


 


竟還能有自己的一番天地。


 


見我堅決,慢慢地,她們便也不提此事了。


 


而我,也將全部的心思都花在了鑽研醫術之上。


 


冬去春來,轉眼便是三年過去。


 


這三年裡,我漸漸有了些許名聲。


 


醫館的生意越來越好。


 


我又收留了幾個無父無母的孤女,教她們醫術。


 


正月過後,我受邀為知府夫人診脈。


 


經過大半年的調理,她終於有孕,對我十分感激。


 


診畢,她親自送我出府。


 


邁出大門,

我正要回醫院,卻迎面跟一人撞上。


 


抬眸,卻是許久未見的顧承鈞。


 


14


 


我曾以為我會恨他一輩子。


 


可今日再見,我心中卻出奇地平靜。


 


隔了三年的時光,年少時的那些愛恨情仇,不知不覺早已經淡去。


 


我後退一步,朝他微微頷首。


 


「顧公子,好久不見。」


 


相比我的平靜,顧承鈞卻有些失態。


 


他微微顫抖,滿臉激動地瞧著我。


 


一開口,語氣帶著幾絲哽咽。


 


「阿莫,我終於找到你了。」


 


「我知錯了,你隨我回去,可好?」


 


我皺了皺眉,搖頭。


 


「不好,我說過的,我不為妾。」


 


「不是當妾室!」他忙不迭地解釋,「我已經跟傅清瑤和離了。


 


「她原先不肯,可是,我以自S相逼。」


 


「又允諾把侯府一半的家產贈給她,作為賠罪。」


 


「她這才答應了。」


 


「如今,我並無妻室。」


 


「哦,」我漫不經心地點頭,繼而輕笑,「可是,這與我何幹?」


 


顧承鈞一下子愣住。


 


「這不是你要的麼?」


 


我嘆了口氣。


 


果然,他從未懂我。


 


「曾經是的。如今,不是了。」


 


「你看,你不想娶一個人,其實是Ṱùₜ有法子的。」


 


「當初你跟我說,娶她是為了孝道,可捫心自問,若是你以S相迫,你的祖母能當真狠下心來嗎?」


 


「所以,何必自欺欺人?」


 


說完,我面無表情地離開。


 


15


 


當天夜裡,

顧承鈞找來了我的醫館。


 


我落了鎖,他便一直在門口站著。


 


第二日,前來看病的鄉鄰紛紛問我。


 


「莫姑娘,門口的是誰呀?」


 


「瞧他都站了一夜了,外頭冷,不如讓他進來坐吧?」


 


我淡淡道:「不認識的人,不用理他。」


 


他愛站便站吧。


 


我管不了。


 


春天到了,我還要出診、磨藥,去郊外賞花。


 


沒有多餘的時光,浪費在他身上。


 


顧承鈞一連站了五日。


 


他給我買了許多的衣裙和首飾,我全都沒要。


 


後來,他又改送名貴的藥材。


 


也全被我退了回去。


 


無人時,我在門裡,他在門外。


 


他看著我,一遍遍地道歉,跟我說自ẗűₓ己的不得已。


 


他說,他祖母已經過世了。


 


如今,他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


 


今後,他隻有我一個,絕不納妾。


 


他還說,我的那片藥圃,他已經恢復了原樣。


 


經過他的精心照料,那些藥草長得很好。


 


還有,山裡的屋子,他也經常去小住。


 


一景一物,都跟從前一模一樣。


 


我若是不願意住侯府,也可回山裡住。


 


說到最後,他語帶懇求,近乎絕望地問我:


 


「阿莫,到底要如何,你才肯原諒我呢?」


 


我想了想,方才回他:


 


「我救你的時候,並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們成親那日,家徒四壁,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


 


「可那時,我並未覺得委屈。」


 


「隻因我喜歡的是你這個人,

無關你的身份、地位,以及權勢。」


 


「你為了侯府的富貴也好,為了你所謂的孝道也好,你要娶旁人,我並未怪過你。」


 


「可你僅憑傅清瑤的幾句話,便說我救你,是為了攀附,是別有所圖。」


 


「顧承鈞,你實在是看輕了我,讓我失望至極。」


 


「覆水難收。」


 


「破鏡即便重圓,也是有裂痕的。」


 


「所以,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這輩子都別出現在我面前了。」


 


說完,我便轉身進了後院。


 


再出來時,已是晚膳時分了。


 


外頭又下起了雪,紛紛揚揚,一如我離京那日。


 


一連站了五天的顧承鈞不見了。


 


雪地裡,隻留下幾行凌亂的足印。


 


而他原本站著的地方,浸染了一大攤鮮血。


 


我隻瞧了一眼,

便關好門窗。


 


回內室問幾位妹妹:「又下雪了,晚上吃鍋子可好?」


 


16


 


那是我和顧承鈞的最後一次見面。


 


再次聽到他的消息,已經是幾年之後了。


 


聽聞京城的定北侯病入膏肓。


 


侯府心急如焚,四處張榜,花重金求名醫。


 


全天下的醫者聞訊而至,去了一波又一波。


 


其中,亦有與我交好的江南名醫。


 


可最後,他們全都無功而返。


 


回來後,好友與我論起此事,一臉惋惜。


 


「其實這定北侯得的並非絕症。」


 


「不過是年輕時受了傷,一直未痊愈罷了。」


 


「若是按照我的方子定期服藥,本是可以好的。」


 


「隻可惜……」


 


我一邊品茶,

一邊漫不經心地問他:「可惜什麼?」


 


「可惜,他不遵醫囑,不肯服藥。」


 


「也是奇怪,既然不吃藥,又尋醫者做什麼?」


 


我笑道:「行醫多年,奇異的病人你難道還見得少麼?理他做甚!」


 


聞言,他鬱結方解,笑道:「還是你看得透。」


 


又過了數月。


 


冬季的第一場雪落下時,傳來了定北侯病S的消息。


 


我本在診脈,聽聞後,動作停頓了下來。


 


可惜了。


 


那是我的第一個病人。


 


我曾經在他身上花過許多的心思。


 


到底,還是S了。


 


不過,日子還長。


 


接下來,我會更加精進醫術。


 


不求名垂千古,唯願全天下的女子有病得治,有家可歸。


 


番外:顧承鈞篇


 


1


 


回府後不久,

我就恢復了記憶。


 


我記起了曾經「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恣意時光。


 


舊友們聽說我回來了,紛紛來探望。


 


見到阿莫時,他們問我:「這便是你在民間娶的妻子?」


 


「美則美矣,但充其量是小家碧玉,上不得臺面。」


 


「若是比之傅小姐,可差得遠了。」


 


說起這位自幼定親的未婚妻子。


 


先前,我們也曾見過幾面。


 


她姿容昳麗,文採出眾。


 


及笄那年,名冠京城。


 


這一年裡,全京城的人都以為我S了。


 


無數的世家公子打起了傅清瑤的主意,紛紛上門求娶。


 


可都被她推拒。


 


她說,她信我沒S,此生,非我不嫁。


 


不是不感動的。


 


尤其是,

祖母又以S相逼。


 


於是,我便跟阿莫說:我娶傅氏,是為盡孝,是不得已。


 


說得多了,她便接受了。


 


而我,也好像也信了。


 


2


 


我沒想到阿莫會走。


 


畢竟,她無父無母,隻有我一個了。


 


她走後,我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侯府的侍衛們,花了幾個月才尋到一株清心草。


 


為此,有兩個人摔斷了腿。


 


還有幾個,差點被狼咬S。


 


也不知道,當初阿莫是費盡了怎樣的千辛萬苦,才採到那株藥草的?


 


可惜,卻被我這個混賬給碾碎了。


 


當時,她分明紅了眼眶。


 


可我,卻為了那可笑的自尊心,故意令她難堪。


 


我後悔不已。


 


天天把自己關在她原來的院子裡。


 


按照從前的模樣,給她種下那些草藥。


 


一天天過去,草藥逐漸長大。


 


可我的阿莫,依舊沒有回來。


 


又過了半年,傅清瑤來找我。


 


她問我:到底要如何?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不過了。


 


我見她一眼,便覺得厭惡。


 


如果不是她挑撥離間,阿莫又怎會離開我?


 


後來,我以S相逼。


 


我問傅清瑤,是要當一輩子的寡婦?


 


還是要侯府的一半家產?


 


她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


 


再後來,我找遍天Ṱůₘ下。


 


終於,在江南遇見了阿莫。


 


3


 


三年未見,她比從前更美了。


 


褪去了青澀,多了幾分從容。


 


如今,

她已經是赫赫有名的女醫了。


 


我在她醫館外守了五個日夜,隻盼著她能回心轉意。


 


可她卻說,破鏡,不可重圓,她不想再見到我。


 


我害怕至極。


 


絕望至極。


 


再次病發。


 


病好後,我便不敢出現在她面前,隻是偷偷躲在暗處看她。


 


她的醫術越來越好了。


 


她的笑容越來越多。


 


離了我,她過得很好很好。


 


就如同她最喜歡的菊花那般。


 


傲霜盛開,清雅不屈。


 


終於有一日,我黯然離開。


 


我回了京,偌大的侯府,空蕩蕩的。


 


我每日飲酒,沉醉不願醒。


 


有一日,我見到了傅清瑤。


 


她搖身一變,成了二皇子的側妃。


 


她目光鄙夷地瞧了我一眼。


 


冷笑:「今日種種,都是你自己做的孽,怨不得旁人。」


 


她說得沒錯。


 


是我自作孽,不可活。


 


再後來,皇上病重,二皇子謀反失敗。


 


整個二皇子一脈,連同傅氏,男子全部處S。


 


而女子,則充為官妓。


 


傅清瑤入了青樓。


 


許多從前被她拒婚的世家公子去找她,拿她取樂。


 


沒多久,她便S了。


 


S得好!


 


從前,她瞧不起阿莫。


 


如今,她連阿莫一根頭發絲都不如。


 


4


 


又不知過了多久。


 


我病了。


 


多年的酗酒,早已經將我的身子掏空。


 


太醫說,若是好好養著,興許能再活幾年。


 


可活著又有什麼意思?


 


我特意讓人去江南張貼告示。


 


說我病重,要求名醫。


 


阿莫雖已不愛我了。


 


可她向來心善。


 


也許,她會來見我最後一面。


 


可我等啊等,從酷暑一直等到冬日。


 


她到底是沒有來。


 


臨S前,我吩咐手下,將我埋在阿莫的老家。


 


很多年前,我本該S在那裡。


 


是阿莫救了我。


 


如今,我該回去了。


 


我辜負了她。


 


九泉之下,該向她的爹娘磕頭贖罪。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