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成親第三年,我的夫君從獄中接出了一名女子。


 


該女子正是害他被貶斥邊關的謝家嫡女。


 


他說他恨她入骨,要她在府中做最低賤的奴婢,才可解他心頭之恨。


 


後來那女子在我生辰宴上潑了我一身酒水又打碎了我的琉璃燈。


 


夫君看似懲罰,實則維護。


 


原來,那女子是他青梅竹馬的未婚妻。


 


戰場上不顧危險也要拾起來的玉佩,是他們之間的定情信物。


 


1


 


八月初八是我的生辰。


 


程明朗邀了親朋好友,在府中為我置辦了宴席。


 


又請了京城中最出名的戲團來助興。


 


彼時,我穿著綾羅坐在位上,左邊是愛我的夫君,右邊是我的密友。


 


此情此景,讓我覺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一曲完畢。


 


程明朗站起身,舉起酒杯笑盈盈地敬我:


 


「夫人生辰快樂,願夫人身體康健,與我長長久久。」


 


周圍夫人們捂著嘴笑起來。


 


說我與程明朗成親快滿三年了,還是恩恩愛愛,如膠似漆。


 


酒杯已空,有丫鬟過來倒酒。


 


臺上戲子唱到激昂處發出一聲驚呵。


 


下一瞬一壺滾燙的酒水潑了我滿身,沿著領口流了進去。


 


我驚呼出聲。


 


程明朗立馬拿了手帕為我擦拭。


 


倒酒的丫鬟沉默地跪在地上。


 


管家嬤嬤過來訓斥,卻被程明朗打斷。


 


他看向地上跪著的人,臉色不虞,眸中翻湧著不明的情緒:


 


「賤婢,誰讓你來前廳伺候的,還不快向夫人磕頭道歉!」


 


戲曲聲戛然而止。


 


我這才將目光轉向地上的丫鬟。


 


這麼漂亮的丫鬟在府中住著,我竟一次也未見到過。


 


雖穿著奴僕的衣裙,卻能看出她清雅的姿態,烏發如墨,皮膚勝雪,眼眶已然是紅了,卻倔強地忍著淚水。


 


她嗫嚅著,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終是磕著頭開了口:


 


「奴不是故意的,請夫人原諒。」


 


纖細的身影跪在陰影中,顯得可憐卻又有傲氣。


 


程明朗臉色極寒:「趙嬤嬤,這賤婢衝撞了夫人,這個月的例銀就不用領了。」


 


像是極為厭惡,程明朗語氣惡寒:「還不滾出去!」


 


丫鬟站起身,含淚的眼眸在程明朗臉上流轉。


 


然而隻一瞬,她便低了頭,哭著跑出去了。


 


程明朗的神色松快下來,過來握住我的手:「夫人,

我陪你去更衣吧。」


 


胸口一片冰涼,我沉默半晌。


 


程明朗或許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看著那丫鬟跑出去的眼神中有著不忍和疼惜。


 


又因我沒有追究那丫鬟的過失,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氣。


 


良久,我起身,拂開他遞過來的手:


 


「程明朗,我竟不知你有這般闲心,內院丫鬟的事情是你在管理了。」


 


2


 


那一晚,我還是臉上掛著笑,與程明朗一起將賓客恭恭敬敬地送走。


 


紫蘭苑燭火通明。


 


賴媽媽跪在地上回話:


 


「夫人,謝柔是侯爺買來的,一直住在外院,幹些粗活,昨日前廳缺人,才讓她來搭了把手,沒想到衝撞了夫人,奴婢回去一定好好罰她。」


 


我嗤笑一聲:


 


「侯爺買來的丫鬟,豈是人人都能罰的。


 


程明朗聽見我語氣中的嘲諷低下了頭。


 


片刻,他過來挨著我坐下,握住我的手解釋:


 


「阿蘅,我與謝柔的確有一段往事。」


 


「當初我被謝家陷害,先皇將我貶斥,我吃了許多的苦,若不是遇見你,我早就……」


 


程明朗有些許的哽咽。


 


他靠著我穩了穩情緒繼續道:


 


「我恨謝家,更恨謝柔,她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將我拋棄,現在我隻想讓謝家付出代價,讓謝柔嘗嘗為奴為婢的滋味,才可解我心頭之恨。」


 


我與程明朗軍中相識。


 


在一起處了一年多,後又嫁給他快滿三年。


 


我從不知道他竟然有個相好。


 


「阿蘅,那些苦難的日子都過去了,隻有你才是我今生唯一的妻。


 


我垂下眼簾:「為何當初不告訴我?」


 


程明朗稍顯急切:


 


「阿蘅,你如同一束光出現在我的生命中,那些汙糟事,我怎麼好講給你。」


 


「阿蘅,別生氣了,如今不用再過軍中的苦日子,你安心享福,我會一直對你好的。」


 


我沉默地盯著門簾上晃悠的珠簾。


 


程明朗小心翼翼地將我攬入懷中:


 


「阿蘅,相信為夫吧,好嗎?」


 


「這次是我錯了,以後我的事再也不瞞你。」


 


3


 


我在他懷中閉上眼,沉默地嘆了口氣。


 


我很想相信他。


 


我一直以為我與他之間沒有秘密,在軍中時,我們一向都是無話不說的。


 


那時我跟著師傅在安陽軍軍中當軍醫。


 


一次與匈奴的廝S,

傷亡慘重。


 


我也是在這時遇見的程明朗。


 


彼時,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兵,卻在此次戰役中勇於衝鋒,擊S了對方的將領。


 


可他也身受重傷,昏迷不醒。


 


老軍醫都說他很難再醒來,是我衣不解帶的日夜照顧。


 


命不該絕,程明朗還是活了過來。


 


剛開始相處,他總是冷冰冰的。


 


後來熟悉了,倒也開始主動與我說話。


 


漸漸地,我們開始無話不談。


 


他說他從京城被貶斥到邊關,歷經千辛萬苦,進了安陽軍。


 


而我自幼喪母,跟著師傅行醫,師傅與安陽王相熟,每到打仗的時候便會帶著我去軍中支援。


 


我們相處了一年多。


 


雖然我們早已互相暗生了情愫,可誰也沒有開口點破。


 


這一年程明朗也因為陣前勇於衝鋒被安陽王提拔為先鋒。


 


升了職後,他便立刻來向我師傅提親。


 


我自然是點頭答應,兩人就在軍中辦了一個簡單的婚宴。


 


我還記得他娶我時說的話:


 


「程明朗今生絕不負孟蘅。」


 


想及此,鼻頭開始酸楚起來。


 


在與程明朗成婚的這三年中,他待我的確是好的。


 


可剛才之事,卻已經成為了我心中的一根刺。


 


程明朗說恨謝柔。


 


這恨,何嘗不是愛到極致之後才有的呢。


 


程明朗見我沒說話,隻安靜地哄我。


 


「阿蘅,明年,我在給你補一個更盛大的生日宴,那時……」


 


話未說完,就聽小廝急匆匆地來報:「侯爺,謝姑娘她正要上吊自S呢……」


 


程明朗拍著我的手猛地收回,

起身急匆匆地朝著外院跑去。


 


4


 


外院是最下等的丫鬟婆子住的地方。


 


按府內規矩,丫鬟婆子三人一間屋子。


 


謝柔這裡雖小,卻是她一人住著。


 


房梁上還掛著那條白布,謝柔一身中衣,被婆子抱在懷裡順氣,臉色蒼白,眼睛緊閉,眼角處還掛著一顆淚珠。


 


丫鬟婆子們圍了一屋子,議論紛紛。


 


「你們是怎麼看人的,上吊都不知道!」程明朗匆匆過去將謝柔抱上床,又是順氣,又是掐人中。


 


賴媽媽滿臉委屈,卻也不敢反駁主君:「謝姑娘受了屈辱,我寬慰了她許久,後頭去洗漱,誰知她……」


 


程明朗還在盛怒之中:「沒用的奴才……」


 


我正想上前說話,

被一道虛弱的聲音打斷:


 


「侯爺怪賴媽媽做什麼,這事與她又有何相幹,若是因為我遷怒與她,豈不又是我的罪過。」


 


「奴婢衝撞了夫人的生日宴,也隻能以S謝罪……」


 


話未說完,謝柔又暈倒在程明朗懷中。


 


程明朗大驚,抱著謝柔的手都在顫抖:


 


「蠢東西,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請大夫!」


 


小廝匆匆跑出去,被我攔住。


 


「請大夫做什麼,小紅隨我在軍中多年,就讓她醫治吧。」


 


程明朗欲言又止。


 


「怎麼,侯爺不放心我的人?」


 


他收回目光,看了看懷中的人,慎之又慎:


 


「那就有勞夫人了。」


 


我將手一揚,小紅立馬拿了我的藥箱過來。


 


脈象平穩,

絲毫沒有病氣,不過她要裝可憐,我也隻好成全。


 


「謝姑娘氣息不穩,小紅,施針!」


 


程明朗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出去了。


 


房內瞬間靜了下來,謝柔還是雙眸緊閉,看來不驗證她真的有病,她是不會醒來。


 


銀針扎入她的身體,果然她的臉色逐漸紅潤,手指抓著床單也有力了起來。


 


片刻後,額頭竟是布滿了汗珠,終於悠悠醒了過來。


 


小紅冷著臉,用手帕擦拭著銀針:


 


「姑娘體內的淤氣通了,想必是沒什麼問題了。」


 


謝柔扯出一抹笑,偏頭看向我:「多謝夫人。」


 


我撩開簾子正對上來回踱步的程明朗。


 


他下意識看過來,還未來得及收起眼裡擔憂的神色。


 


「夫人真是仁心,一個丫鬟哪能讓夫人親自醫治呢。


 


我拂開他伸過來的手,徑直走了出去。


 


程明朗虛情假意,有些事我必須得自己弄清楚。


 


5


 


第二日我去趙將軍家赴宴。


 


他與程明朗交好,當初一同在安陽王手下效力。


 


他的夫人是京城的老貴族,倒是聽說了不少程明朗與謝柔之間的事情。


 


她說程明朗與謝柔曾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他們兩個青梅竹馬,早就定下了婚約。


 


隻是沒想到離成親還有半年,謝家突然與程家翻臉。


 


謝家更是拿出了程家貪汙的證據,在先皇面前參了程明朗一本,程明朗遭到先帝厭惡,被貶斥邊關。


 


「據說當時明朗在謝府站了一夜,就為了等謝柔一句承諾,可最終也未見上謝柔一面……」


 


被心上人拋棄,

那一夜,程明朗又在想什麼呢?


 


我與他成親時他才二十六歲。


 


所以他前二十年的人生中全是謝柔。


 


男子十多歲便情竇初開。


 


他愛了謝柔十年,整整十年啊。


 


我壓下心中的痛意,眼眶發熱,現在輪到我拼命憋住眼淚了。


 


趙夫人見我難受,連忙停下筷子開導我:


 


「阿蘅,別傷心,當初明朗離開京城發了話,要與謝家勢不兩立。」


 


「況且,當初在軍中,你與明朗的事情我們都看在眼裡,他是真心喜歡你的,若不是這樣,他又怎麼會娶你。」


 


「當初老趙說一次與敵軍廝S,明朗的玉佩突然掉在了地上,他不顧危險去撿,差點被敵人傷到,後來啊,老趙就打趣他,不過是一枚玉佩,犯得著冒險去撿嘛,明朗說那是你與他的定情信物,丟了命也不能丟了玉佩。


 


這事,程明朗從未對我說過。


 


「阿蘅,聽姐姐一句勸,好好過日子吧。」


 


我擦了一把眼淚。


 


我一直是想好好過日子的,可不想好好過日子的人被我的夫君親自帶回了府上。


 


6


 


待我回到府中,已是黃昏時分。


 


翠文匆匆跑至我跟前:「夫人,侯爺書房的琉璃燈被謝柔打碎了。」


 


琉璃燈,是我母親給我的陪嫁,她走得早,這些東西陪著我,也有個紀念。


 


如今卻碎了。


 


脹痛了一天的腦袋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她人呢?」


 


翠文攙扶著我往裡走:「她正跪在院外請罪呢。」


 


這次她倒是極為順暢地磕了頭:


 


「奴婢不是故意的,請夫人不要生氣。」


 


雖是請罪,

語氣卻如同挑釁。


 


「你是外院的丫鬟,卻私自進入侯爺的書房,不知道這是禁地嗎?」


 


翠文在一旁訓斥著她。


 


聽到這話,謝柔抬起頭看著我笑了。


 


「禁地?可是侯爺允許奴婢進去打掃的呢。」


 


程明朗啊,程明朗,你陷我至如今的境況。


 


「怎麼,難道夫人能高過侯爺去?」


 


翠文氣得要過去打她。


 


我輕笑出聲:


 


「謝姑娘在謝家當了那麼多年的千金大小姐,怎麼不知內宅是主母當家。」


 


「你如今隻是侯府的一個丫鬟,自然該我管你。」


 


「現在你打碎了我的東西,就去跪在廊下三個時辰向我賠罪吧。」


 


謝柔冷笑著,並不動作。


 


「夫人又想逼S我?」


 


我抿了口茶,

將茶杯放下:


 


「謝姑娘,你若真的尋S,我還當對你另眼相看,既要S就去吧,頭上的發簪一簪就可刺入喉嚨,奪走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