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果他願意,就會發現我手腕上猙獰醜陋的疤痕。
1
我費力找到地址正要推門進入的時候,裡面氣氛剛進行到最精彩的一幕。
虛掩的門縫中很容易看見人群中央的宋柏辭,他慵懶地靠坐在沙發上,右手指尖勾著一個女人的下巴,臉上笑意肆然。
「對著遲晚那張臉,阿辭也下得去嘴?」
女人肆意挑逗般地晃著兩條筆直白嫩的細腿,俯身去吻男人的臉。
「早就膩了,她怎麼比得上你?」宋柏辭的唇故意撩撥地摩挲女人的脖頸,惹得一陣嬌笑連連。
「當初她非要出國把宋哥傷透心了,現在回國後又黏上來。」
「宋哥可得叫她好好吃吃苦頭。」有喝多了的兄弟大著舌頭為他打抱不平。
而我站在門外喉間一梗,
用力地眨了下眼,然後才回過神來慢吞吞地走到角落才開始撥號。
打通的一瞬間我滿腔復雜卻無言開口。
他也沒說話,隻是吵鬧的音樂混在人群的嬉鬧聲中顯得愈發刺耳。
「我來接你。」我率先開口,聲音有些艱澀。
話筒裡靜默了一會,然後包間的門突然大開,宋柏辭輕飄飄地站在門口嗤笑一聲:「你還真是聽話,隨叫隨到。」
我看清他脖子上的吻痕,也看清了站在他身後的女人面帶譏諷,對著我揉了揉她潋滟的紅唇,像是無聲的示威。
宋柏辭湊過來,大半的重量壓在我肩上:「遲晚,你沒資格生氣。」
「是你說的,你配不上我。」
他眼底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情人般在我耳邊纏綿開口。
我攥緊雙手撇過頭不去看周圍人憐憫和嘲弄的眼神,
心裡蔓延過一片窒息的海。
一地破碎的夜色裡,我想起年少的宋柏辭。
那年新春冬夜,我被繼母打發出去買弟弟吵著要的煙花。
他脫了大衣披在我身上,氣急敗壞地罵我那個偽善惡毒的繼母。
我揪住他的衣領,聲音哽咽的不像話,「沒有人喜歡我,他們說我醜,我爸也不要我......」
少年急促地喘息了兩下,紅透的眼角還沾著月色微涼的光:
「我要你,我喜歡你,我給你撐腰。」
那時的宋柏辭撫著我左眼處的紅斑說我是被巫婆下了咒的公主,他就是來拯救我的王子。
現在他對著另一個女人風流調笑:
「對著那張醜臉,真他媽倒我胃口。」
2
時間倒流回八年前。
誰都想不到,
宋柏辭會栽我手裡,讓遲晚一個無權無勢、寄人籬下的醜女撿了漏子。
向來多情風流的少爺會為了我收心,推脫掉「兄弟聚會」不去維護豪門子弟間的人脈隻為了給我安全感;
素來倨傲一呼百應的他會為了哄我開心,拿著難排的早餐一臉傻笑又扭捏地塞給我轉頭就跑;
標榜從不打女人的宋柏辭看見被人嘲笑欺負、對指著我眼角紅斑說「真醜該不會有傳染病吧」的女生揮了揮拳頭說「想找S就繼續說」。
年少的赤誠最是動人,尤其是當時正處於水深火熱的我來說。
那時我母親屍骨未寒,父親就迫不及待地娶了小三,一同帶回家的,還有那個比我小不了幾歲的私生子。
繼母是和我母親完全不一樣的兩個人,父親曾經偷偷問我這個阿姨好看嗎。
照片上的女人年輕又美豔,
身旁攬著他人的丈夫笑得從容幸福。
真好看啊,隔著屏幕都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而不是媽媽身上的油煙味。
爸媽的婚姻形同虛設,像是癌症晚期的病人,隻剩下無力的咳嗽。
我挺為我媽不值的,我爸創業被騙一貧如洗時我媽大著肚子嫁給了他。
操勞了半輩子,終於我爸生意大了、應酬多了
也開始不回家了。
當初寧願賣血也要給我媽買補品補身體的男人在飛黃騰達後,卻立馬扔下了他的糟糠落魄妻。
而我媽守著一紙婚約,念著過往的鏡花水月,希望她的丈夫能夠回心轉意。
所以我頓了頓,沒有討好久未歸家的爸爸,隻是面帶期盼地說:
「媽媽也很漂亮,我最喜歡媽媽了。」
父親的臉僵了一下,對著強顏歡笑的母親神色立馬沉了下去:「你教她的?
」
男人轉身就走,我媽忙活了一下午做好的飯,一口也沒吃。
而我媽哀求未果後,在人走後竟然拿著細針瘋癲地一點點挑開我眼角的疤說:
「如果你漂亮就好了。」
「一會你給爸爸打電話,哭大聲點,叫他回家我就送你去醫院。」
我在電話這頭嚎啕大哭,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心裡難受,那邊的男人卻直接摁滅了通話。
但最後我還是去了醫院。
不是我媽善心大發,是路過的宋柏辭以為我遭受了N待,翻牆過來報了警。
後來我媽自S,我像個流浪狗一樣被送到我爸那裡。
繼母對我這個前妻的女兒向來沒什麼好臉色看,謾罵挨打是常事。
宋柏辭比我高一級,見我實在可憐,替我出過幾次頭。
我就在他擔憂和心疼的目光中,
一個滑腳掉入了深不見底的大海。
我漫長又痛苦的歲月裡,沒有見過月亮,宋柏辭是我唯一的明鏡。
他說會為我撐腰,一輩子。
所以我怎麼也想不到,怎麼不過短短幾年,他就成了刺向我眉間的利刃。
3
離開酒吧,我沒叫司機,由著心裡的一點私心帶著喝醉的宋柏辭一步步往家走。
「錢沒撈夠?連司機都叫不起了?」他大半的重量壓在我身上,出言譏諷了幾句。
我是該解釋的,畢竟我是真的愛他,不是圖他的錢。
可在他眼裡,我就是一個利用玩弄他感情,最後拿了錢跑到國外當撈女,失敗後又灰溜溜滾回來找他接盤的負拜金女。
這也是事實,即便我身不由衷。
所以我沒出聲,隻是聽著宋柏辭的嗤笑聲默默咬牙用了力氣不讓他的身子垮下去。
沒得到我的回應,男人也覺得無趣,直到路過江灘,他才有了反應。
這是他第一次向我告白的地方。
宋柏辭靠在江邊的欄杆上,不知道在想什麼,我也一同看著水裡明晃晃的月亮出了神。
時過境遷,很多事情都淹沒在記憶裡。
隻記得少年身姿如玉,藍白色的校服穿在他身上有股青春飛揚的感覺,宋柏辭那日拉著我逃了晚自習,在江邊綻放的煙火下有些緊張地盯著我。
「晚晚,我喜歡你......」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我當時被他突如其來的示好弄得一怔,心髒跳動的頻率快要爆炸,像是無人踏足的沙漠突然生出一片綠洲。
想到這,我不自覺看向身邊的男人,他薄唇噙著笑,隻是在發覺我的目光後眼神一下子轉為淡漠。
「來這幹什麼?」語氣帶著顯而易見的涼。
「帶我追憶過去打苦情牌?有夠惡......」
驟然響起的鈴聲打斷了宋柏辭的話。
他ťũ̂²看我時眼底的薄涼和厭惡切切實實,四周靜悄悄的,話筒那邊傳來的女聲清脆動聽。
「阿辭,你在哪呀?」
宋柏辭皺著眉頭喝止:「管你什麼事?」
「你走的太急了,人家買的新衣服還沒穿給你看呢!」女人的聲音千嬌百媚,暗含挑逗。
幾乎是一瞬間,我就對上了這道聲音,那個在酒吧站在宋柏辭身後對我無聲挑釁的年輕女人。
她的聲音,我一直都記得。
是宋柏辭自出生起就定下的聯姻對象:沈妙
宋柏辭也反應過來聲音裡暗含的情欲,但他看了我一眼,
笑得惡劣:
「好啊,你來我家,我親自給你換。」
然後對著我笑得意味不明:「你也要來嗎?」
4
宋柏辭覺得我瘋了,竟然真的跟他回了家。
我也是瘋了,費力回國後我Ṭų₆追著宋柏辭跑了一年,看著當初說隻喜歡我的男人遊走於鶯鶯燕燕,變得濫情而花心。
眼下還要跑到他家見證深愛之人變心的證據。
年少的宋柏辭聽說我要出國後紅著眼追問為什麼,在得到回答後像個傻瓜一樣嘶喊:
「什麼配不配,你配老子八百個來回!」
我執意要走,他嘴上說恨我一輩子,可最後卻說他會等我,等我找他。
在國外的日子就像是被流放,沒有經濟來源的我操著陌生的腔調在異國他鄉艱難求學求生,無人撐腰的東方面孔最容易成為當地種族歧視的迫害者,
更何況我還有一張帶著紅斑象徵不詳的臉。
那段時間,我隻有念著宋柏辭的名字才能睡著。
我拼了命的學習,將課業三年的時間壓縮成兩年,瘋狂充實自己磨練畫技,不知道拿了多少獎項才讓父親重新評估我的價值,同意我回國。
可答應說會一直等我的宋柏辭變心了,愛上了別人。
我不信,於是摒棄了自尊和驕傲,以他人眼裡倒貼的方式難堪地出現在他身邊。
所有人都認定了我是個沒有骨氣的拜金女,能在宋家爆出私生子醜聞毫不猶豫地遠離深陷漩渦的宋柏辭。
宋柏辭一開始沒這麼覺得,但在眾人憐憫同情的目光,和日復一日見不到盡頭的無望等待中漸漸消磨了對我的信任和愛意。
我也知宋柏辭心裡有怨,所以接納他的故意為難和周圍人的冷眼鄙夷。
隻是在他終於掌握宋家實權後我也明裡暗裡解釋過很多次,
當ẗúₜ初出國非我所願,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男人聽完我的解釋後卻牽動唇角嘲諷地笑了笑:
「遲晚,你覺得我信嗎?」
我早該放棄的,卻始終割舍不下年少的溫暖。
這是最後一次,我站在宋柏辭的客廳,面無表情地看著沙發上的男女旁若無人地接吻,在心裡暗下決心。
沈秒嚶嚀著捏了下男人的臉,然後又狠狠剜了我一眼,鼓著腮幫子叫宋柏辭趕緊解決我。
「還不走?」
男人語氣帶著隱隱的興奮,說出的話卻字字淬毒:
「難道你要看著我們、做、愛、嗎?」
我盯著他手裡那件露骨性感的睡衣看了許久,久到沈妙再也裝不出笑臉,勾著宋柏辭的尾指就去了臥室。
「我後悔了。」
有什麼沉重的枷鎖在我心中悄然瓦解,
我苦苦追尋的那束救贖的光,此刻卻像是墜落的灰一般,終於隨風而散了。
宋柏辭好像定住了一剎,但他沒有回頭。
我也沒有。
我SS壓抑住想要流淚的衝動,一瞬的釋然過後是鋪天蓋地的絕望,我隻想找個地方逃離。
宋柏辭已經很久沒有和我親近過了,如果他能細心主動一點,或許會發現我手腕處,
有一道道猙獰醜陋的灰褐色傷疤。
5
我整個人蜷在座椅中,指甲被無意識地啃咬著,身體還在輕微的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