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的病情又加重了。」


年輕的醫生一臉嚴肅,「讓你自救,不是讓你自殘。」


 


我一直在嘗試自救,隻是孤身一人在異國他鄉,深夜夢回之際,那些曾經被人用愛塵封的過往總會隨著無望的時光翻湧上來。


 


我深深怨恨著我的父親,那個拋妻棄子的負心漢,逼得我媽在愛的牢籠裡崩潰自S。


 


但對我媽,那個受了刺激時常打我罵我、甚至用針尖造就我醜陋面容的可憐女人,卻怎麼也恨不起來。


 


我時常夢到那天:


 


母親在我生日那天翻出一件花旗袍,細細地上了妝準備去叫父親回家。


 


她仿佛回到了曾經那個溫婉可親的媽媽,珍而珍重地撫了撫裙擺處的蝴蝶,然後親了親我的額頭說讓我去城東的花店買一束她最愛的黃色鬱金香。


 


那件繡蝴蝶的旗袍是年輕時的爸爸攢了好久的錢才送給媽媽的禮物。


 


媽媽拿著花出門的時候,裙擺處的蝴蝶也像是沾了煙火,振翅欲飛。


 


可等我放學後滿心期待地衝向家時,看到的卻是端端正正躺在床上的媽媽。


 


她的血一直從手腕處湧出來,毫無血色的蒼白面孔上,透出一股帶著愧疚的悲哀之色。


 


自此,我心裡就像是突然生了鏽。


 


鼻尖縈繞著的,常常是像藤蔓一樣纏繞拖拽著仿佛要讓我墜入黑暗中的血腥味。


 


無數個難以入眠的深夜,隻有想到那個說要等著我的少年,才會掙扎著生出一點向生的勇氣。


 


我早就病了,隻是後來宋柏辭不要我了,這病也就重了些。


 


看著面前一臉嚴肅的醫生,我抿了抿唇:「對不起啊,我還是沒學會控制情緒。」


 


是該道歉的,談宴兩年前就是我的心理醫生,我是他第一個病人,

為了能讓我好受些,他費了很多心思。


 


隻是話一出口,我鼻間一熱,鮮紅的液體就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談宴立馬拿過紙巾,心理醫生應該最擅長隱藏情緒吧,隻是對上他那雙擔憂又溫和的眼睛。


 


我笑了笑:「別擔心,我沒得絕症,最近上火而已。」


 


談宴聞言也笑了,看我止住血後又咬著牙說了句:


 


「遲晚啊,兩年了,你怎麼一點長進也沒有。」


 


還是這樣一副要S要活的樣子。


 


我頓了一下,思及往事隨口道:「哎,談大醫生後悔了?誰讓你兩年前救了一個傻瓜。」


 


我和談宴的認識也是一個意外。


 


國外不比國內安生,更何況因為沒錢,我隻能住在治安較差的片區,那天替班的人晚來了些,等我下班天早已黑透,走著走著身後就多了個高大又猥瑣的男人。


 


我當時衣服被撕扯得不成樣子,還好有談宴和他的朋友結伴路過,出手相救,但當時我孤身一人,又遇到了這種事情,即使被救下後也難免心存了S志。


 


但談宴苦口婆心勸了半天見我無動於衷之後急得指了指天邊,然後胡言亂語道:


 


「今天月亮這麼好看,S了就看不見了。」


 


我還記得那天晚上,月亮圓得像個銀盤,清亮又溫柔地把軟光兒灑下來,我愣愣伸手接了一捧,恍惚感受到了溫熱,像是少年的手。


 


談宴的影子逐漸與當時重合,不同的是現在他眼裡冒火,語氣卻和當時一樣認真。


 


他說:「你得為明天活著,別為了一個混蛋自己去S。」


 


金色光芒鋪滿了整片窗戶,能看見很美麗的天空。


 


我點點頭說:「好。」


 


6


 


ẗũ̂ₙ答應了談宴好好休息,

回頭給我一個驚喜後,我就離開了醫院。


 


回家的路上接到大宅打來的電話:「浪了一年也不知道回家?趕緊滾回來!」


 


「知道了。」我面無表情地摁了電話,然後深吸一口氣緩解剛剛浮起的情緒。


 


說來可笑,我爸當時毫不留情地把我送到國外,我哭著喊著求饒也不手軟。


 


現在身價高了年紀大了,自己的兒子又處處叛逆不歸家,倒是又突然念起還有個女兒,開始拿孝道逼我回家。


 


回了家宅,頭發半白的男人正在給他的花花草草澆水。


 


轉身見到我的一瞬間他就扔了手裡的水壺,怔怔地看著我,仿佛ţũₜ蒼老了十歲。


 


我面上不顯,看著自己特意穿來的旗袍心裡卻惡劣地笑了笑,談宴說的沒錯,適當的宣泄會緩解自己的情緒。


 


「我當是誰來了,原來是晚晚。


 


繼母聞聲出來見到是我後硬擠出來一抹微笑,「這麼久不來,一來就惹你爸生氣。」


 


又在上眼藥水,我不理睬,把準備好的花束遞過去:「送您的花,希望您喜歡。」


 


女人看著那束黃色鬱金香像是回想起了什麼一臉難看。


 


我爸也終於回過神來想要呵斥我,但看了我一眼就嘆了口氣:「行了,回來就行。」


 


「進來吃飯吧。」


 


許是各懷心事,餐桌上一時寂靜無聲,倒是隻有我吃得自在。


 


「你......搬回來住吧,遲家的女兒老在外面也不像樣。」


 


「另外......找個時間跟我去趟公司認認面孔。」


 


男人有些遲鈍地開口,聲音帶了些沉重。


 


我握住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向坐立不安的女人看了一眼。


 


果然,

繼母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聲音尖細:「老遲啊,晚晚怕是瞧不上咱家公司,她這一年可都跟著宋柏辭屁股後面跑呢!」


 


「這要是攀上了高枝哪還瞧的上咱們。」


 


「可惜啊,宋少也是個有眼光的,放著好端端的未婚妻不要哪瞧的上你?」


 


這話說的毫不客氣,我斂了火氣看她,倒是想起另一樁往事,沒忍住嗤笑了一聲。


 


「你說,要是宋柏辭知道當年是你告的密,他會不會打女人?」


 


繼母眼珠子轉了一圈,看著我這副魚S網破的姿態也生了分忌憚,訕訕地閉上了嘴。


 


......


 


那天宋柏辭送我到樓下,「明天見」,我說完看著身旁的男孩突然大著膽子親了他一下,然後落荒而逃。


 


還不忘偷偷瞧了他一眼:少年的臉一下子紅了個徹底,像是喝下了一杯烈酒整個人都怔住了一般。


 


當時滿心歡喜的我並沒有發現,繼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看我的眼神裡翻湧著妒火。


 


而第二天,就有一位衣著華貴的女人找上門來。


 


縱然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也勉強躋身名流之列,可在屹立百年的宋家眼裡,總歸是不夠看的。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宋柏辭的母親。


 


是高貴傲慢的豪門太太,把一沓照片摔在我臉上的刺痛和羞辱感。


 


她說:「什麼東西也配跟我們宋家沾邊。」


 


「為了一個醜女,阿辭居然要退掉與妙妙的聯姻。」


 


「你是要害S阿辭嗎?!跟那些個私生子一樣來禍害我的兒子!」


 


我爸點頭哈腰地讓她消消火直到提出送我出國眼不見為淨才讓女人冷哼一聲作罷。


 


而在她離開的那一刻我爸就轉身甩了我一巴掌。


 


「跟你媽一樣,看著就煩!」


 


而我那個繼母,好整以暇地看著我的難堪,又把我拉到商場,SS拽著我的頭發指著前面一對男女說:


 


「那可是沈家千金,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是啊,我是親生父親口中的害人精,把宋家公子哥的喜歡當作救命稻草,被踐踏輕視是應該的,怎麼都比不上金枝玉葉的沈妙。


 


想到舊事,我突然就有些意興闌珊,放了筷子就想一走了之。


 


沒理會我爸的咳嗽和走路時拐杖敲在地上的聲音。


 


7


 


快到家時,手機鈴聲響起,我看了眼恹恹掛斷。


 


「喲,不要錢了?」宋柏辭斜倚在牆上,聲音薄涼,兜裡隱約傳來無人接聽的機器聲。


 


宋柏辭夾著口香煙,在昏暗的樓道吞雲吐霧。


 


我沒理他,

徑自插了鑰匙抬手就要關門,他卻見縫插針般擠進來。


 


詭異的寂靜裡,一時間隻能聽見黑夜中男人隱忍克制的呼吸聲。


 


好半晌,宋柏辭才輕笑一聲:「你生氣了?」


 


他嗓音突然拔高,帶著幾分薄怒一字一句開口:


 


「你憑Ţŭ₅什麼生氣,我沒求著你回來,這是你自願的!」


 


其實自回國遇見宋柏辭以來,他的臉上一直掛著事不關己的冷漠,這還是第一次表露出生氣的情緒。


 


我默不作聲地開了燈,看見男人的手攥得S緊,眼中如同淤泥滿塘的S水。


 


「嗯,我後悔了。」我呼吸一窒,避開他的眼神道。


 


宋柏辭渾身冒著寒氣,冷下眉眼抬起我的下巴,他說:


 


「遲晚,你沒有心。」


 


他又說:「我沒和沈妙上床。」


 


燈光刺得我幾乎要流出淚來,

我神色恍惚,說:「哦,這樣啊。」


 


年少時認定的人,總是不舍得讓時間遺棄,年少的喜歡,總也舍不得讓心愛之人低頭。


 


宋柏辭從小沒受過委屈,但凡生氣,那少爺脾氣能把天掀了。


 


有次我們起了爭吵,誰都沒有先服軟。


 


我嘴上強硬,實則早就買好了禮物準備給男生一個驚喜。


 


卻正巧撞見一個女生羞答答地遞給他一封情書。


 


女孩精致的打扮與不凡的氣質險些讓人以為她和男生是一對,竟然有好事者開始起哄。


 


宋柏辭看見了我,卻勾著笑,當著我的面將那封情書收到手裡:「這位同學,我可以當你男朋友。」


 


他邊說邊打量我的神色,見我站在原地沒什麼反應,又哼著鼻子把羞紅臉的女生牽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夢裡一直哭泣,

濡湿了大半個枕頭。


 


第二天一看見宋柏辭就忍不住落了淚,他卻笑了,拿了張紙擦掉我的窘態說:


 


「我逗你玩的,我沒跟她在一起。」


 


往事歷歷在目,看著逐漸與現實重合的男人,有股說不上來的荒誕感。


 


ṱų³早該看清的,其實我們,注定不是一路人。


 


許是對我的回答不甚滿意,宋柏辭又咬著牙說了遍:


 


「遲晚,我和沈妙沒有關系。」


 


我的聲音帶了冷:「所以呢?我還要巴巴地貼上去犯賤嗎?」


 


S一般的寂靜過後,我能察覺到宋柏辭聲音含著不解和莫名的委屈,最後轉為怒火:


 


「當初你想走就走,那叫一個他媽的幹淨利落。」


 


「我就不明白了,你一個沒爹沒娘疼的女孩,心怎麼這麼狠。」


 


「要是沒有我,

你早就......」


 


瞥見我蒼白的臉色,宋柏辭這才自知失言,他眼裡滿是掙扎,明知道什麼傷我最深,卻還是像個孩子一樣不肯低頭。


 


「滾出去。」我聲音嘶啞,巴掌懸在空中,克制著極大的情緒顫抖開口。


 


宋柏辭脖頸青筋暴起,一把握著我的手腕開始發難:


 


「你倒是一走了之,你知道我是怎麼過的嗎?」


 


「所有人都對我說你是個撈女,說堂堂的宋少也會被一個醜......」


 


手腕處有些悶悶地發疼,一直蔓延到了心底。țṻ⁹


 


突然宋柏辭像察覺到什麼一樣,神色慌張地松了手,未說完的話也就緘默於口。


 


他目露乞求,神態脆弱得不堪一擊:


 


「這些傷疤,是怎麼回事?」


 


「你又病了是嗎?」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