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柏辭發現我不對勁的時候,是在操辦我媽的白事。


那段時間我的病情毫無徵兆反反復復,白天對著宋柏辭尚還能扯出一絲微笑,卻開始整晚整晚睡不著覺。


 


也開始厭食,好像對周圍的一切都毫不關心。


 


那日我面無表情地看著手裡的小盒子,面前站著我爸和他美豔年輕的情人。


 


隱藏極深的怨念和悔恨突然就失了控,我盯著來來往往的車流頭一次萌生了S心。


 


在周圍人指指點點又暗含譏諷的目光裡,宋柏辭跑過來狠狠把我圈進懷裡。


 


他說:「我在,我陪著你。」


 


那是我唯一見到的光,所以讓我念了許久。


 


以至於現在才發現,像我這種一直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太過耀眼的光對我來說不光單單是救命稻草,還象徵著擱淺。


 


因為擁有了光,

所以生了貪戀、執著和軟肋。


 


於是我對著目眦欲裂的宋柏辭搖了搖頭輕輕開口:


 


「不怪你,是我生了病,太懦弱。」


 


宋柏辭一直是個囂張乖戾的性子,我也舍不得讓他受一點委屈。


 


可風光倨傲的公子哥,在當著我的面遊走於鶯鶯燕燕、和沈妙親吻後,此刻卻小心翼翼撫著我的傷疤,眼睫顫抖,嗓子都啞了。


 


他說:「你怎麼不告訴我。」


 


我自認心裡平靜無波,隻是吐字有些艱澀:


 


「對不起,我忘記了。」


 


其實我告訴過他的,隻是他當時正好存了心思羞辱我,丟給我一張卡讓我去挑一件內衣送給沈妙當作生日禮物。


 


所以也就很輕易地認定了在這場爭風吃醋的較量中,我在逼他低頭就範。


 


於是他頓了頓,隨即眼裡帶著了然不屑地笑了笑:


 


「跟我說幹嘛,

我又不是醫生。」


 


宋柏辭似乎想起來了,他咽喉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發出的聲音支離破碎、泣不成聲。


 


我卻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以脫離了戲中人的身份,觀賞一場啞劇。


 


9


 


宋柏辭說他後悔了。


 


他對我越來越好,恨不得一天 24 小時纏著我。


 


買各種各樣昂貴的禮物、親手制作的餐食、還有很多名貴的藥物。


 


宋柏辭大張旗鼓地開始追求我,車裡常備嬌豔的鮮花和求婚用的鑽戒。


 


我做公交車下班,他就開著車在後面跑;


 


我脾氣失控讓他滾,他也站在原地任我打罵。


 


就連我爸也打電話過來不著痕跡地問我進展如何,明裡暗裡告訴我遲家若有個宋柏辭在後面支撐怕是再合適不過。


 


好像四年前的巴掌不是為了同一人落下。


 


我隻是笑笑就掛了電話,覺得嘲諷。


 


沈妙是在某天忽然找上門來的。


 


她倨傲地上下打量我,在看到我左眼的紅斑時眼睛更是寫滿不甘與怨憤。


 


「阿辭怎麼會被你勾引?」


 


我知道沈妙看不起我,覺得我像個流浪狗一樣S皮賴臉地纏著宋柏辭,偏生還有些手段,讓他的心上人不顧婚約掛念了我許久。


 


我早就決定從名為宋柏辭的泥潭中自救,更是不願與她糾纏,於是我真誠開口:


 


「以前我腦子被驢踢了,經常打擾你們,對不起。」


 


「我明天就搬家,希望你們幸福。」


 


沈妙原本說話夾槍帶棒的,聞言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表情有些愣怔。


 


我耐著性子和她解釋:


 


「宋柏辭不是喜歡我,他就是少爺脾氣。


 


「我把他甩了他就要報復回來,過了這段時間就好了。」


 


沈妙的表情復雜,視線落在我後方。


 


男人緩緩走過來,蹲在桌子邊,啞聲說:「我喜歡你的,晚晚,不是報復......」


 


話還沒說完,宋柏辭突然站起來把我護在懷裡,以一種防御的姿態。


 


「你這個賤人!!」


 


「就算把你送走了還像個瘌蛤蟆一樣纏著我的兒子!簡直就是陰魂不散!」


 


高貴的富家太太一臉怒氣衝衝地闖進來,身後跟著我那個滿臉嫉恨的繼母。


 


女人拿起桌上的咖啡朝我灑過來,即使有宋柏辭擋在我面前,我也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汙穢。


 


有不知真相的人根據沈妙的隻言片語就斷定了我是個插足別人婚姻的小三。


 


我的臉色蒼白,咖啡還黏在頭發上,

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身後傳來宋柏辭的怒喝,「媽,你什麼意思?!」


 


「是你逼晚晚走的?」


 


婦人指著我咬牙切齒地說:「是我又怎麼樣,你難道要我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一個狐狸精迷得團團轉!」


 


「讓那些私生子擠掉你的位置嗎?!」


 


我掃了一眼這一家三口,還有發現不對勁早就逃走的繼母。


 


內心深處湧上一股無力,我看著這場鬧劇,看宋柏辭梗著脖子為了回不到的過去爭吵,隻覺得聒噪。


 


於是我離開了。


 


宋柏辭想要跟過來,被一句「離我遠點,不然自S」攔住了腳步。


 


10


 


笑S,我才不會自S。


 


哪還有像談宴這種人闲著沒事救我第三次。


 


談宴給了我一個很有力量的擁抱,

或許是作為醫生的他曾見過我最無助痛苦的一面,忽略他身後望眼欲穿的金發男人,對上他的視線我總能找到安全感。


 


他永遠是我最好的朋友。


 


「這是?」我點了點下巴,看著旁邊抱胸生悶氣的外國男人,隱約有些眼熟,卻沒有更多的記憶。


 


「我老婆,來國內看我。」談宴笑得一臉真誠,這會倒是不怕我觸景生情了。


 


金發男人能聽懂中文,在接收到「老婆」這個詞時碧綠色的眼睛亮了亮,再看向我時,就多了分包容。


 


我低著頭輕笑了聲。


 


說起兩人相戀的故事,談宴笑著說這多虧了我。


 


遭遇了那種事後,盡管有談宴的疏導我的狀態依舊很差,何況這件事一發生後,在學校本就被排斥的處境變得愈發艱難。


 


被嘲笑為難是常有的事。


 


談宴當時光是實習就忙的腳不沾地,

但又關心我,索性在我隔壁班就近找了位幫手當我的保鏢。


 


但他沒有告訴我。


 


所以我也沒去想為什麼隔壁的同學老是兇巴巴地坐在我的附近、為什麼日子突然好過了些。


 


艾瑞克還會定期向談宴細說我的情況,一來二去,兩個人就熟絡了起來。


 


金發男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衝我舉了舉杯子,然後傻笑著喝掉一大口酒。


 


在談宴的S亡注視下,我立馬舉手找服務員要了杯熱奶茶。


 


「你有什麼打算?」談宴把剛烤好的豬腰子遞給我,言語帶了試探。


 


日暮頹頹,我眯著眼一口咬下,口齒不清地回應:


 


「唔,好香...對!我想先把這玩意兒染成綠的,畫展成功後頂著綠毛上去領獎!」


 


談宴就笑,然後嫌棄地遞給我一張紙。


 


正在享受中華美食的艾瑞克大快朵頤,

還不忘衝我豎了個大拇指說「智齒」。


 


我也跟著笑,但很快笑就僵在了臉上。


 


宋柏辭站在不遠處,眸光沉甸甸的,紅著眼圈勉強衝著我笑。


 


11


 


談宴冷了臉,空氣一下子好像變得稀薄起來。


 


我認識宋柏辭八年了,一直都是我在服軟道歉。


 


他永遠高傲,永遠幹淨、永遠單純的可笑。


 


這短短的幾天,卻轉了性子。


 


宋柏辭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圈著我的手腕,整個人搖搖欲墜:


 


「晚晚,我錯了。」


 


「我不知道你這麼苦,我以為你拋下了我......」


 


見我無動於衷,他的聲音顫抖,像是在發誓保證一樣:


 


「那些人都是我找來氣你的...」


 


「都是在演戲,我想看看你心裡有沒有我.

.....」


 


我面無表情地聽完,以前宋柏辭皺皺眉我都關心他是不是受了涼,現在他在我面前身形踉跄,快要落下淚來。


 


卻隻覺得他平白髒了這裡的好時光。


 


「走吧,阿辭。」


 


「這是最好的結局,別再糾纏了。」我眼神坦蕩地看著他,沒有怨恨,心如止水。


 


都知道的,有些事情,早就回不去了。


 


年少時尚還相愛,以為守著月亮就能過活,不去管刮風下雨天。


 


但直到碰了壁撞了頭才驚覺:


 


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就是希望,有些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注定沒有結局。


 


終是等闲變卻故人心,卻道古人心易變。


 


宋柏辭終於明白,我和他早就沒了可能。


 


他滿臉熱淚,頹廢地跪在地上:「晚晚...我的晚晚.

.....」


 


12


 


我爸很快就知道了我拒絕宋柏辭的事,他一開始很生氣叫我立刻滾回去服軟。


 


我裝作聽不見,自顧自跑到我媽的墳墓說悄悄話。


 


後來見我不肯低頭,他不知從哪裡得到的消息,居然找到了我媽這裡。


 


我媽喜歡鬱金香,我特意給她種了一片,此時正是夏末,花開得很是豔麗。


 


我爸拄著拐杖站了會,他年紀大了,前額和眼角的皺紋很重,皮膚也像是樹皮。


 


而墓碑上我媽的照片卻依舊年輕、滿眼幸福地向往著未來。


 


一陣難言的沉默過後,我爸的目光從碑上離開,看著我猶豫再三滿眼復雜:


 


「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她。」


 


心裡的難受愈演愈烈,找不到出口一樣的無法宣泄,我滿眼是淚:


 


「沒有人想聽對不起。


 


「對得起,很難嗎?」


 


......


 


那日一別,我總算過了一段時間的清靜日子。


 


我報了個旅行團,臨走前又去理發店倒騰了個綠毛。


 


「你這頭發除了難看倒是也沒別的毛病。」談宴揪著我的毛,沒好氣地說道。


 


我笑笑,「走了哈,回來給你們帶點特產。」


 


談宴把我送到機場,車窗外,一架飛機呼嘯而過,直射藍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