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老公是被抓的嫖客,江宗延是負責此次抓捕行動的隊長。
江宗延問我,後悔嗎。
我告訴他,從未。
1
我說完這兩個字的下一秒,就被突然衝進警局的婆婆扇了一個巴掌。
力道很重,血腥味瞬間在我口腔蔓延。
周圍的警察瞬間圍過來,將我和婆婆隔開。
江宗延上前一步將我護在身後,語調低沉:「這裡是警局,請你注意分寸!」
婆婆惡狠狠地看著我:「要不是因為你魅力不夠像條S魚,我兒子怎麼會出去嫖?」
「連最基本的張開腿都不會,你還當什麼女人,倒不如隨你那個媽一起S了算了!」
她說得很難聽,一名女警握住我的胳膊,用眼神示意我跟她走。
她帶我去了一間小小的會議室,還給我倒了杯熱水:「那個,你也別太難過......」
她的措辭實在有點蒼白,想不出什麼安慰我的好辦法。
「我沒事,謝謝你。」我雙手捧著一次性水杯對她笑笑,「請問一下衛生間在哪裡?」
我摸摸自己滾燙的右臉,嘴角刺痛,應該是有點撕裂:「我想處理一下我的傷。」
她反應過來,立刻表示她去拿醫藥箱,讓我就在這兒等等。
她看起來很可憐我。
倒也在情理之中。
前腳剛得知丈夫嫖娼被抓,交了罰款,後腳就被婆婆大庭廣眾扇巴掌還大聲辱罵。
我的自尊幾乎已經被踩到地底,連路過的流浪狗都有資格給我一個憐憫的眼神。
但我其實覺得還好,可能是被生活折磨得太麻木了,
臉上倒是覺得痛,心裡卻沒有絲毫波動。
甚至還有心思思考等會兒吃點什麼,肚子實在是有點餓了......
想到這裡,我從兜裡摸出一顆糖,剛拆開了打算放進嘴裡,會議室的門被再度推開。
江宗延一手拎著醫藥箱,一手拿著個冰杯,站在門口神色淡淡地看著我。
我遲疑兩秒,將手中的糖果遞給他:「吃嗎?」
2
江宗延拒絕了我,所以我便心安理得將糖塞進嘴裡。
充足的糖分讓我呆滯的大腦終於開始轉動,我接過冰杯對他禮貌道謝,表示我可以自己來,不麻煩他。
他沒有幫我塗藥,但也沒有離開,隻是站在門口盯著我看。
我把冰杯貼在臉上,滾燙的臉頰終於開始降溫。
也終於有心思好好打量江宗延。
我們有兩年沒見了。
記憶中的江宗延還是個風流倜儻的富家公子,我倒是有猜想過他可能會入編,畢竟他父母都是體制內領導。
但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當警察。
他比我記憶中壯了些,黑了些,更有魅力了些,隨便往那一站,就是氣場。
我冰敷了十來分鍾,右臉已經徹底麻木,然後取了碘附,就著手機裡的鏡子處理了嘴角的傷口。
然後起身,將一切恢復原樣,還給江宗延:「謝謝,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宗延終於開口,問我要不要求情,說不定他可以看在我們有過一段的份上,幫忙轉圜。
「不用,我查了一下,最多也就被關十五天,你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吧。
「我還要回去上班,後續如果還有什麼事,再給我打電話吧。」
說完我就想離開,
可江宗延擋在門口,他不讓路,我沒法走。
「不好意思,麻煩你讓開一下呢?」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全程都沒有抬頭。
江宗延終於讓開一步,但手卻握在門把手上,又問了我一次:「叢馨,你後悔嗎?」
我抬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明顯感覺到他渾身僵住。
但我隻是就著他的手,輕輕下壓,推開門。
「江宗延,你再問一百次一千次,我也還會是同一個答案。
「我不後悔和你分手,不後悔結婚,不後悔走到今天這一步。」
3
我照常回機構上班,路上順便買了個面包囫囵吞了,填飽肚子。
最近正是暑假,補課的學生多,為了多掙錢,我的課時排得很緊,甚至還接了私教。
所以常常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最後一節課上完已經是晚上八點,我打開手機,滿屏都是婆婆的未接來電。
我知道,她並不是真的有多著急,她隻是需要一個出氣筒。
我深呼吸一口氣,給她回了電話。
果不其然,剛接通,婆婆就開始對著我一陣輸出。
她說我要翻天了,男人都進局子了我居然還有心思上班,說娶我回家就是供了尊大佛,花了那麼多錢最後都打了水漂。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邊嚼著吃剩的半個面包一邊聽她發泄。
她說得口幹舌燥,最後說她最近不想見我,讓我別回家礙眼。
掛了電話,我又呆坐了很久。
手裡還剩最後一口面包,但太噎了,我怎麼也吞不下去。
最後隻能扔進垃圾桶。
4
我臨時在朋友家借住了兩天。
她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沒什麼打算,離婚吧。
朋友嘆氣。
從我結婚到現在,她每次和我聯系都勸我離婚。
但我現在真的提出離婚了,她卻又是一臉悵然。
「別誤會啊,我可不是想勸你別離了。你離婚我得舉雙手雙腳慶賀。」朋友攬著我的肩膀,安靜地靠在我身上看著窗外的夜色,「我就是想不通。
「怎麼所有的苦難都落在你身上了呢?
「你受了那麼多委屈,我也幫不上什麼忙。到最後,所有的事還是隻能你自己承擔。」
我無聲地笑了笑:「你已經幫了我很多。」
當年母親生病,她把所有的存款都借給我,每個月發了工資,第一時間就是給我轉賬。
也是她給我介紹了補習機構的工作,讓我的收入增加了很多。
現在我被趕出家門,無處可歸,也是她收留我。
我很慶幸,在我失去一切的時候,友情始終牢牢地扒住我的身體,讓我不至於徹底跌倒。
5
丈夫被關了整整十五天,這段時間,我找好了房子,收拾了行李。
看守所的日子不好過,他瘦了一圈,婆婆特意叮囑我做了一大桌菜給丈夫補身子。
吃飯的時候,我當著公公婆婆的面,和他提了離婚。
婆婆是最先反對的人:「你說離婚就離婚?行啊,你先把那二十萬彩禮還來再說離婚的事。」
公公也不滿地皺眉:「好端端的,非要在吃飯的時候說這事?」
丈夫倒是沒什麼反應,隻讓我先擬一份離婚協議出來,分割一下財產。
婆婆立刻急了:「分割什麼財產?你得了二十萬彩禮嫁進來,
吃我的住我的現在還想分割財產?」
「我不同意!聽到了嗎,這事我不同意!」
丈夫不耐煩地抬頭:「媽你能不能少說兩句,這是我倆的事,我們自己做主。」
婆婆不可置信地看著丈夫,頓時委屈地捶著胸口就要開始哭號。
我靜靜地放下碗筷,打斷她的表演:「這個婚,我肯定要離。之所以當著你們二老的面說這事,也是想打開天窗說亮話。」
「當初我嫁進來,你們給了二十萬彩禮,這個錢我會一分不少地退回來。」
婆婆冷哼一聲:「你哪來這麼多錢?」
「我會去借,你放心,絕對不會讓你們吃虧。」
婆婆頓時急了:「你那些朋友都是窮鬼,你去哪兒借?叢馨,你老實交代,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
還未開口,婆婆直接將她手中的碗砸向我:「我問你是不是外頭有人了!」
鈍痛隻是很短暫的幾秒鍾,但碗裡的油水和米飯混合著黏在頭發上,讓我很難受。
敲門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客廳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給出反應。
良久,我平靜地抽了紙巾擦了擦頭發,去開門。
江宗延和另一名女警就站在門外。
6
我似乎應該要感到恥辱。
和江宗延重逢後一共就見過兩次面,每次我都特別狼狽。
但我內心還挺平靜的。
大概是很早之前就看清我和他之間的差距,我對他並不抱有一絲期待,所以也不在乎我在他面前究竟是何種形象。
警察的突如其來打破了客廳壓抑的氛圍,女警公事公辦地掏出證件晃了一眼:「我們是來回訪的。
」
她看了我一眼,又補充道:「另外,家暴是犯法的。餘松剛出來,若是二進宮,會重判。」
婆婆擠出一絲勉強的笑容:「誤會,都是誤會,我就是不小心把碗弄撒了,不關我兒子的事。」
她見女警不信,又扯了扯公公的衣袖,最後朝我嚷嚷:「叢馨,你說句話啊!」
「我沒什麼好說的。」我勉強弄幹淨頭發上粘著的米粒,回臥室取了行李箱。
「正好,今天有兩位警察同志在這裡,咱們把離婚的事一並說清楚了,到時候直接去民政局就行。」
女警臉上閃過遲疑,回頭看了看江宗延,見他頷首,便舉起手中的執法記錄儀。
我當著警察的面,說清楚當年二十萬彩禮的來龍去脈,表明自己會一分不少全部歸還。
又說了這幾年的婚姻生活和對婆家的付出和照顧。
並不是想賣慘,我隻是想說,我不欠餘家。
我感謝他們在我當年最難的時候給了我錢,讓我能夠給媽媽做手術以及後續治療。
如果餘松沒有犯原則性錯誤,我想我仍然會就這樣過下去。
我早就清楚,普通人的日子總是不會太輕松的,所以遇到磨難和委屈,我也隻是咬著牙挺過去。
但我如今,確實是過不下去了。
我需要自由,否則我會窒息。
7
當著警察的面將一切都說開了,況且餘松本人也願意和我離婚,公公婆婆終究沒翻出什麼風浪。
甚至在預約離婚日期的時候,江宗延還特意說了一句,他那天也會來。
頓時,除了我以外所有人的視線都看向了他。
但江宗延仍舊一臉平靜,甚至略帶警告地敲了敲桌子:「事情就這麼定了。
」
說完了,他便起身,拉著我的行李箱說要送我一程。
從女警眼中劃過的驚訝來看,江宗延之前並不是這樣熱心腸的警察。
我隻能自嘲地想,倒也是多虧了和江宗延有過一段舊情,否則我的離婚不會這麼順利。
我甚至已經做好去婆婆單位拉橫幅的準備,她在某個清闲的事業單位上班,最是要臉面。
進電梯的時候,女警的手機恰好響起。
她握著手機走出電梯接通電話,做了個手勢,讓我們先下樓。
於是電梯裡隻剩下我和江宗延兩人。
江宗延仍舊握著我的行李箱拉杆,靜靜地看著前方。
我站在電梯角落,低頭看著自己腳尖。
「為什麼不跟我說?」
我聽到江宗延的聲音,疑惑地抬頭。
我看到他握著拉杆的手緊了緊,
用力到骨節突出:「你媽媽生病需要用錢,為什麼不找我?」
我平靜地道:「因為你把我拉黑了,我聯系不上你。」
江宗延猛地回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這是自我們重逢以後,他臉上露出的最大情緒波動。
他眼底的情緒太復雜了,我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今天的事真的很謝謝你。」電梯抵達,我從他手中接過行李箱,推出電梯。
「等等!」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臂,力道很重,「你把話說清楚。」
「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我說著,頓了頓,「而且其實,有沒有錢,都沒有什麼用。」
我有時候會忍不住想,那二十萬彩禮,延長的到底是母親的生命,還是她的痛苦。
江宗延不肯放手,還想再說什麼。
卻在看到我的表情之後戛然而止,
隻能怔愣地松開手。
我近來常常對生活感到麻木,但再怎麼把自己當作木頭人,有些悲傷還是會穿透木然的面具,倔強地鑽出來。
我想了想,又說:「其實你不需要對我感到愧疚。
「雖然你拉黑了我,但我們是同學,但凡我真的想聯系你,總能聯系上的。」
到底,我還是舍不得看到他悔恨的表情。
倒不是說還對他舊情難忘,隻是最近覺得有點累,所以不想再背負別人的負罪感。
8
搬進新家的第一晚,朋友特意買了酒,慶祝我開始新的人生。
她說我沒了拖累,工作也順利,以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和她在漂亮的落地窗前舉杯,笑著飲下一瓶又一瓶的啤酒。
喝得多了,難免上頭。
昏昏沉沉靠在沙發上時,
我眯著眼看著頭頂上的日光燈,恍惚間想起過去的事。
我和江宗延是在學生會認識的。
因為常常要一起處理事務,相處的機會多了,一來二去,就順理成章在一起了。
故事的開頭,總是極盡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