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我的初戀,也是我認真考慮過,想攜手走一輩子的人。


 


我將他納入我的人生規劃,雖然沒有談過戀愛,但我四處向朋友取經,很用心地對待這份感情。


 


我們有過一段很甜蜜的時光。


 


直到某次,我們約會時路過一家婚紗店。


 


我挽著江宗延的手臂,指著櫥窗裡繁復精致的婚紗笑著問他:「以後我們結婚要不要來這家店試一下?我覺得挺好看的。」


 


那會我們剛畢業,我覺得我們感情很穩定,可以開始考慮下一步了。


 


他隻是散漫地笑了笑,卻沒有回應我。


 


那個瞬間我突然就明白,或許在江宗延心中,他是從沒想過要娶我的。


 


是我太自以為是了,以為別人都和我一樣,談了戀愛,就會考慮結婚。


 


朋友說我這性格有利有弊,我做事喜歡全力以赴,

放在學習和工作上當然很好,但在感情裡,難免容易受傷。


 


我那會低落了一陣,不知道江宗延是不是察覺了我的心思,我和他的相處開始有點別扭。


 


大概是我帶給了他壓力,因為他顯然隻是想享受當下。


 


我們慢慢開始疏遠,他有他的朋友圈,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


 


但他的生日,我還是去了。


 


他那會兒還不是警察,衣著打扮都很講究,我存了許久的錢,最後給他買了一對耳骨釘。


 


他也收了,漫不經心地對我說謝謝。


 


然後隨手把我送的禮物放在那一堆禮品盒堆砌的小山裡。


 


他有很多朋友,所以來參加他生日宴會的人有很多。


 


但那時我們還是戀人,我覺得至少我的禮物對他來說,應該是要特殊一點的。


 


但其實沒什麼特殊,

他沒有給我特殊的對待,我送的禮物,也沒有得到他特別的歡喜。


 


我那時油然而生一個想法,覺得要不分手算了。


 


但我又很快冷靜下來,覺得分手不是兒戲,我該找個機會好好和他聊聊。


 


可是我沒有找到這個機會。


 


因為那晚的生日宴,江宗延的女發小在大庭廣眾之下,親了他一口。


 


我知道,女發小是在對我示威。


 


她大概察覺到我和江宗延感情有變,所以有些蠢蠢欲動。


 


我並不想評判女發小的行為是否違背道德,我在意的是,江宗延沒有推開。


 


所以我當著眾人的面,潑了江宗延一杯酒,轉身就走。


 


江宗延伸手拉住我,所以我又給了他一個巴掌。


 


那場生日宴不歡而散,第二日江宗延就出國了,或許是心情不好,

散心去了。


 


當然,他的女發小也陪著一起去了。


 


那之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過面。


 


9


 


其實我覺得我和江宗延之間沒什麼遺憾。


 


或許我們有誤會,有錯過,但就算沒發生那些事,我們也走不到最後。


 


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朋友問過和江宗延一模一樣的問題。


 


她問我有沒有後悔過。


 


我的回答也是,從未。


 


10


 


搬家獨居之後,我的生活就單純而規律起來。


 


按時起床,上課,回家。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平靜而舒適地活過,感覺自己就像是一株終於掙脫土壤的包裹開始舒展身軀的野草。


 


我在拼命賺錢,課程安排從早到晚,幾乎沒有休息時間。


 


朋友來機構找我,

我也隻是趁課間休息的十分鍾和她聊了幾句,問她有什麼事。


 


她什麼都沒說,隻是遞給我一張銀行卡。


 


我愣住:「什麼意思?」


 


「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經濟情況。」朋友很幹脆地把卡塞到我手裡,「別跟我客氣。」


 


從母親患病到離世,花的錢遠不止二十萬。


 


我當時剛畢業,沒什麼收入,因為要照顧母親,也沒有時間兼職,所以零零碎碎還借了不少錢。


 


重新開始工作之後,我努力掙錢,前不久剛把所有的欠款還完,此時確實是還不起彩禮。


 


我沒想過再找朋友借錢,她前不久剛買了房,壓力也大。


 


所以我一開始就想好,直接找銀行貸款。我這一年的工資流水還不錯,應該能審批下來。


 


「密碼是你的生日。」朋友知道我忙,多的話一句沒說,

擺擺手就走了。


 


我皺了皺眉,將卡收起來。


 


晚上回家路過銀行,我順便找了 ATM 機查了餘額。


 


卡裡有五十萬整。


 


我頓時心裡有數,給朋友打了電話:「這張卡,不是你的吧。」


 


朋友沒直接承認:「幹嘛,不相信我啊?」


 


我笑了:「因為你現在根本拿不出五十萬。」


 


她低咒一聲:「擦,居然這麼大方。」


 


然後她坦誠:「江宗延前兩天來找過我,問了你的事,然後給了我這張卡。


 


「他說這是欠你的,讓我交給你,但別說這卡是他給的,不然你肯定不會收。


 


「我覺得他確實虧欠你很多,所以我就幫你收了。」


 


我嘆口氣。


 


朋友理直氣壯:「你就收著唄,他都不敢來找你,肯定是無顏面對你。

你就當做好事,讓他花錢買個心安吧。


 


「你也別想著讓我還給他,我肯定不會還。」


 


我確實沒想到,江宗延會去找我朋友。


 


他是自尊心很強的人,輕易不肯低頭。


 


想來和朋友見的這一面,他沒少被冷嘲熱諷,估計受夠了白眼。


 


我想了想,回家後叫了個快遞上門服務,把這張卡直接寄到了警局。


 


收件人寫的是江宗延的名字。


 


11


 


我以為事情就算這麼完了,因為我印象中江宗延不是S纏爛打的人。


 


但快遞被退回來了,因為拒收。


 


我沒有江宗延的聯系方式。


 


朋友應該有,但她肯定不會給我。


 


通過同學群應該也能聯系上,但我覺得沒有必要。


 


於是那張卡就被我隨手放在了卡包裡,

想著以後找到合適的機會再還回去。


 


和丈夫約好的離婚日很快到來,他按時抵達民政局,手裡捏著自己的證件。


 


江宗延沒有來,來的是另外一名警察,濃眉大眼看起來很穩重。


 


見了我,他咧嘴笑了笑,然後就坐在不遠處,沒有上前打擾我和丈夫。


 


我們沉默地排隊,取號,籤字,然後看著離婚證被蓋上鮮章。


 


「彩禮估計得下周才能給你。」我對丈夫說,「銀行審批需要時間。」


 


沒離婚,我的貸款就算是夫妻共同債務,這對他不公平。


 


丈夫,不,現在應該是前夫了,漠然地將離婚證揣兜裡:「你不用還,那二十萬我已經轉給媽了,就當作你已經還了。」


 


我睜大眼:「這怎麼可以!」


 


「為什麼不可以?就當是我欠你。」


 


我望著他,

半晌,忍不住笑起來。


 


他問我笑什麼。


 


我搖頭,說沒什麼。


 


我隻是不懂,他們怎麼都說欠了我。


 


既然會覺得欠了我,又為什麼一開始不好好和我過。


 


念頭到這裡,我突然升起一點好奇,問了一個原本我沒打算問的問題。


 


「你是不是一直都很討厭我?」


 


前夫詫異地看著我:「我討厭你,為什麼要娶你?」


 


我張了張嘴,短促地「啊」了一聲。


 


「我其實挺喜歡你的。」前夫的表情很平靜,「我以為應該是你討厭我才對,畢竟當初你也是迫不得已才跟我在一起。」


 


我搖頭:「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


 


「估計也隻有感激了,畢竟我媽一直都對你不好。」


 


走出民政局,我望著那長長的臺階,

轉身認真地看著他:「你真的覺得,我對你隻有感激嗎?」


 


他愣住,看著我,久久發不出聲音。


 


12


 


我一直都知道餘松對我沒什麼感情。


 


他不喜歡我,最開始和我相親,是家裡催得及,迫於無奈走個過場。


 


後來和我結婚,也不過是因為我符合他的擇偶要求——名牌大學畢業,面容姣好,談吐得體,細心,會照顧人。


 


他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是吃穿不愁,父母早早全款給他買了婚房。


 


他的工作也穩定,養活自己綽綽有餘。


 


所以他不介意我有個患病的母親。


 


婆婆最開始的時候,對我也是滿意的。也表示二十萬彩禮給了我,隨便我怎麼用,他們不會過問分毫。


 


所以我和餘松的結合,順理成章。


 


他娶了一個所有人都滿意的妻子,我得到了母親的治療費。


 


但我和他一直不算熟悉,扯證之後我搬去和他同居,但大多時候還是在醫院。


 


他則是照常上下班。


 


我給母親做飯時會單獨給他留一份,為了表示感謝,餘松偶爾會陪我去醫院探望母親。


 


母親知道我結婚匆忙,總擔心我的日子會不好過,為了讓她安心,餘松會和我扮演恩愛夫妻。


 


甚至母親臨終前我實在捉襟見肘,餘松還主動給我轉了一筆錢。


 


他當時說,好歹夫妻一場,不用太見外。


 


我那時對他確實隻有感激。


 


真正有感情變化,是在母親去世之後。


 


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被無邊的孤寂裹挾著,無力掙脫。


 


我每天醒來,都試圖打起精神努力生活,

但每一次,我都失敗。


 


餘松的生活如常,但某一天,他突然說想出去露營。


 


他叫了好些朋友,一群人熱熱鬧鬧。


 


我覺得格格不入,也不想打擾大家興致,就搬了凳子獨自坐在燈光找不到的夜色中。


 


餘松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


 


他時不時調整坐姿,有點坐立不安的樣子,我便笑著讓他去找朋友玩,不用陪我。


 


他當時遲疑了很久,問我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


 


就是那個,每一個我們深愛的人去世之後,都會變成天上的星星的故事。


 


他實在很不擅長安慰人,語氣生硬,動作別扭。


 


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但我覺得他的表情也一定是別扭的。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想開了。


 


深秋的風已經帶了一點涼意,

我站起身,原地跺跺腳,將衝鋒衣的拉鏈拉到最高,認真地看著他:「餘松,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他沒有作聲。


 


「我們一起努力,好好經營我們的婚姻吧。」


 


我是個認真的人。


 


談戀愛的時候會全心全意,結婚了,那也是全心全意。


 


我和餘松沒有感情基礎,那也沒關系,結婚和戀愛本來就不一樣的。


 


他不愛我,但他本性不壞,這就夠了。


 


所以即便後來婆婆對我的態度大變樣,即便我在這段婚姻裡受了些許委屈。


 


但我仍舊覺得,我們可以走下去。


 


我盼著這段婚姻能夠長長久久,畢竟哪怕故事的開頭不那麼盡如人意,但總希望能有個圓滿的結局。


 


13


 


我不知道這兩年的婚姻裡,餘松對我究竟是什麼態度。


 


他在我落難時大方施以援手是真的。


 


在我痛苦時別扭的安慰也是真的。


 


但他漠視我在婚姻裡受到的委屈是真的,背叛也是真的。


 


所以我想,他大概隻是一個純粹的本性不太壞的人,有一定的道德和良知。


 


但男人的道德和良知本來就是薛定谔的貓,隻在特定的時候才有效。


 


餘松臨走之前,問我要不要抱一下。


 


他見我站在原地沒動,自嘲笑了笑,說那算了吧。


 


我想了想,上前,輕輕地抱住他。


 


我們曾經是夫妻。


 


但我們極少有這樣不帶性意味的親密接觸。


 


所以明明是這樣簡單的動作,我和他卻都有點生疏。


 


餘松俯身抱著我,呼吸急促了一秒,很快又恢復平靜。


 


到最後,

他也隻是克制地拍拍我的腦袋,笑著跟我說:「叢馨,對不起。」


 


他說得對不起,到底是指哪方面呢。


 


但我知道,他不會再跟我解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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