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天最後我是被警車送去機構的。


 


和餘松分開之後,我還沒等到回機構的公交車,一輛警車就在我面前停下了。


 


那名一直裝作隱形人陪著我辦離婚手續的警察笑眯眯地朝我擺手,說送我一程。


 


我猶豫兩秒,上了車。


 


他做了自我介紹,又解釋說江宗延今天有事,所以讓他過來。


 


其實這本沒有必要,以餘松的性子,既然答應了離婚,就不會臨時反悔。


 


但我還是謝謝他專門跑了一趟,特意買了一些水果讓他帶回警局和同事們分享。


 


也算是謝謝上次我在警局被扇巴掌時,那些警察同志對我的保護。


 


我又單獨遞給警察一個小袋子,託他轉交給江宗延。


 


看出他眼底的好奇,我笑眯眯地告訴他,是糖。


 


隨身帶著糖,是我從江宗延那兒繼承的唯一習慣。


 


我以前有低血糖,和江宗延在一起之後,他不僅自己隨身帶著糖果,還會時不時往我的小包裡塞糖果。


 


警察說他們有時候查案,忙起來不分晝夜,所以我想江宗延現在也會需要糖果。


 


當然,那個袋子裡,除了糖果,還有一張銀行卡。


 


這一次,那張卡終於沒有再被退回到我手裡。


 


我以為這就是我和江宗延的結局了。


 


大家各自安好,在不同的軌道上過著不同的人生。


 


直到我在父母的碑前,發現了有人來過的痕跡。


 


一束即將枯萎的鮮花,一對已經燃盡的蠟燭。


 


以及幾十個顏色不同大小不同品種不同的蘋果。


 


我想起以前我和江宗延一起逛超市,路過水果區,無意提了一句,母親愛吃蘋果。


 


「如果有機會的話,

希望能讓她嘗遍世界上所有的蘋果種類。」


 


江宗延當時也是隨口應和:「那到時候我送一個蘋果大禮包給你媽媽,當見面禮。」


 


我在墓前蹲下,隨手拿起一顆蘋果,香噴噴,金燦燦。


 


眼淚在那一刻猝不及防地流出來。


 


我也不明白我為什麼覺得那麼難過,明明我現在才是真正地獲得了自由。


 


大概是因為,好多話沒來得及說,好多事沒來得及做。


 


即使過去了很久很久,再想起來也還是會覺得,太遺憾了。


 


15


 


日子一天天過。


 


年底的時候,我收到消息,大學時對我很好的那位教授患病,大家約著去探望,順便聚一聚。


 


我拒絕了聚會,準備私下去,卻不料大部隊臨時改約,在醫院時正好撞上了。


 


都是讀書時處得不錯的同學,

有幾位之前得知我生活窘迫還給了我幫助,所以再邀請我時,我便沒有拒絕。


 


去往飯店的路上,曾和我交好的女同學私下提醒我,說江宗延可能也會來。


 


他們都聽說了我和江宗延分手的消息,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也怕舊人再撞上會尷尬。


 


我笑著說,他應該不會來了。


 


女同學點點頭,沒追問原因。


 


用餐時很熱鬧,舉杯了好幾次,我酒量不好,飲了一小杯酒之後就開始覺得有點暈。


 


我勉強撐著意識和女同學說,我家遠,請她等會兒幫我在隔壁酒店開個房間就好。


 


然後就開始頭暈。


 


耳邊一直有吵鬧聲,我能感覺到女同學將我扶到沙發上,讓我能半躺在沙發上休息。


 


我蜷縮起身子,半眯著眼,沒有睡著,但也不太清醒。


 


不知道過了多久,

面前突然蹲了個人。


 


他抬手,將我臉上凌亂的頭發勾到耳後,手掌輕輕拂過我的臉頰。


 


我聽到別人和他打招呼,叫他江宗延。


 


女同學走過來,隱約聽到她對江宗延說:「就喝了一點點,就醉了......她讓我去隔壁酒店給她開個房。」


 


「她認床,我送她回家。」江宗延頓了頓,又說,「她喝醉酒了不記事,明天她要是問起來,你就說是你們順路送她回去。」


 


江宗延又在瞎說。


 


我喝醉了才不會斷片,我明明清醒著呢。


 


但我還是伸手,揪住江宗延的衣擺,費力地想睜大眼看清他。


 


江宗延似乎低聲說了句「小醉鬼」,就將我抱了起來。


 


離開了喧鬧的包廂,四周開始安靜下來。


 


江宗延的腳步很穩,一點也不顛簸。


 


但我還是皺起眉頭告訴他:「江宗延,我難受。」


 


於是他加快了腳步,輕手輕腳地將我放進副駕駛,座位放平,又給我系上安全帶。


 


做完這一切,他卻沒有關上車門。


 


我睜開眼,茫然地看著他。


 


他隻是安靜地注視著我。


 


「江宗延。」我問他,「你在躲我嗎?」


 


他不答,隻是問我:「你想看到我嗎?」


 


我答不上來。


 


然後他就笑了笑:「沒關系,你不想看到我是應該的。」


 


他又說:「反正你明天也不會記得我,現在讓我多陪你一會,好不好?」


 


我搖頭,說不好。


 


江宗延就點點頭:「好,那我現在就送你回家。」


 


16


 


我側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江宗延開車。


 


我以前很喜歡看他開車,我覺得很性感。


 


他身上依舊有著我喜歡的輪廓,曾經在我生命裡留下過特殊痕跡的人,以後一輩子都會是特殊。


 


等紅燈時,他分神看了我一眼,問我是不是還難受,要不要喝水。


 


我不想喝水。


 


我隻是軟綿綿地問他:「江宗延,你為什麼不接我電話呢?」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眼底浮現出無法遮掩的悲傷。


 


「江宗延,我當時真的好想你啊,要是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從來沒有因為出身自卑過,但那一刻,我清晰地認識到,原來並不需要什麼山珍海味和鹹菜饅頭的對比。


 


僅僅是一本護照,就足夠拉開我和他之間的差距。


 


「媽媽打了好多好多針,抽了好多血,她到最後,整個人瘦得隻有皮包骨。

」我抬起手,手指圈起來,比了一個圈,「隻剩這麼瘦瘦的一點。


 


「她很痛的,我想了好多辦法,都止不住她的痛。


 


「她舍不得我,一直不肯閉眼睛。所以我就跟她說,我以後會過得很好很好,讓她放心。


 


「但我過得不好呀,一點也不好。


 


「我好害怕。一直都在怕。


 


「但我沒有哭哦,我很堅強的。」


 


我不知道我的未來會怎麼樣,但我答應了母親,無論何時都要好好生活。


 


所以我咬著牙,埋著頭,一邊害怕一邊硬著頭皮往前走。


 


江宗延看了我很久,眼底濃鬱的悲傷幾乎溢滿眼眶,最後匯聚在一起,一顆一顆,從眼角滑落。


 


他顫抖著伸手撫摸我的臉頰,一遍一遍,啞著聲音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的情緒太濃烈,

我有點受不住,便朝他招招手。


 


他溫順地靠近我,然後聽到我對他說:「你抱抱我。」


 


抱抱我吧,江宗延,這一路走來,我真的好辛苦。


 


17


 


次日,我醒來時天色已經大亮。


 


大腦在短暫地迷茫後,意識很快回籠,發現我正躺在自己的臥室裡。


 


奇怪,我記得我昨晚喝多了,應該有叮囑同學幫我訂酒店啊,他們怎麼知道我家在哪裡?


 


我揉著太陽穴起身,打開房門走出去。


 


然後就被整潔到幾乎可以當鏡子的客廳嚇了一跳。


 


我應該沒有喝醉了就大掃除的習慣吧?


 


正想著,江宗延突然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穿著我的圍裙。


 


四目相對,最後是江宗延先開口:「早餐在鍋裡,局裡有點事,我先去上班了。


 


我幹巴巴地應了一聲,站在原地,看著江宗延脫了圍裙,走到門口換鞋。


 


想了想,我又說:「昨晚謝謝你照顧我。」


 


江宗延頓了一下:「應該的。」


 


「那個,我昨晚和你說了什麼嗎?」我試探地問道。


 


直覺告訴我,如果不是我說了什麼,江宗延絕對不可能再讓我看到他。


 


江宗延手中的鑰匙發出清脆的響聲,似乎在壓抑什麼情緒。


 


良久,他若無其事地說:「你答應讓我重新追求你。」


 


我呆滯了,直到江宗延離開好久我才回過神來。


 


第一反應就是點開手機上的監控 APP。


 


之前為了安全,我在客廳角落擺了一個攝像頭,現在終於派上用場。


 


畫面裡,江宗延背著我走進家門,將我放在沙發上,

給我脫鞋脫襪。


 


我不太配合,一直掙扎,嘴裡嚷著難受二字。


 


江宗延便隻能把我的小腿抱在懷中不讓我掙扎。


 


我掙不開,隻能小聲嘟囔:「江宗延,你好討厭,你走。」


 


「我不想走。」


 


「可是,你已經走了啊。」我哼唧唧,「你走了,就不要回來啦。」


 


江宗延背對著監控,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要記著,是我不要你了。」我強忍著醉意,一臉認真地看著他,「是我提的分手,不是你甩了我。」


 


從某種意義上說,江宗延確實是唯一一個,在我和他還可能有未來的前提下,我主動放棄的人。


 


這實在太不像我這樣性格的人會做的事。


 


就像朋友也說過,我喝醉了明明是安靜乖巧的性子,但唯獨在江宗延面前,我很任性。


 


在我這裡,江宗延擁有我所有的特殊,也擁有我所有不為人知的嬌氣。


 


我一直在嘀嘀咕咕埋怨著江宗延,他始終不發一語。


 


他沉默著,給我卸了妝,擦了身子,在打算抱我回臥室的時候,突然被我扯住衣領。


 


猝不及防,我啃了他一口。


 


江宗延隻是愣了一下,隨即立刻按住我的後腦勺,反客為主。


 


我看著監控中的畫面差點沒有跳起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喝醉了會做出這種事。


 


過了很久很久,江宗延將我小心翼翼地摟在懷裡,沙啞著嗓音低聲問我:「我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那你這次還會再走嗎?」


 


「不走了,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不走了。」


 


我聽到自己在半夢半醒間含糊地點頭,說好。


 


18


 


那一瞬間我終於意識到,

或許我對江宗延從來沒有釋懷過。


 


我一直耿耿於懷。


 


隻是潛意識裡覺得,事情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不釋懷,我又能怎樣?


 


所以既然過了,那就算了。


 


可是江宗延真是讓人討厭,他自顧自地走了,卻又想回來。


 


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甚至狠不下心拒絕他。


 


我的腦子一團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說出去的話想反悔,可內心似乎又不太願意。


 


所以我給朋友打了電話。


 


她是個寡王,但眾所周知,寡王都是戀愛大師。


 


她對於我說的話一點也不驚訝,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你要還舍不得他,你就答應他唄。」


 


「可是......」


 


「有什麼好可是的?實話告訴你吧,在江宗延主動找上我那天,我就知道你倆斷不了。

」朋友冷笑,「不然真以為,是個人的銀行卡我都會收啊?」


 


我苦笑一聲:「你怎麼能這麼堅定?」


 


甚至比我和江宗延更堅定。


 


「因為你從來沒有不愛他,而我隻盼著你幸福。」朋友輕聲說,「馨馨,勇敢地追求你真正想要的東西吧。」


 


「不要害怕受傷,我永遠是你的後盾。」


 


何德何能,我能有這樣的朋友。


 


那天中午,我主動去了警局。


 


在門口的時候,我給江宗延打了電話。


 


他幾乎是飛奔出來,仿佛遲一秒我就會消失。


 


見了面,我張嘴想說什麼,就被他急促打斷:「你不要說,讓我說。」


 


「以前總是你給我找臺階下,這一次,讓我主動一點。」


 


他閉了閉眼,深深吐出一口氣,然後認真地看著我:「馨馨,

我們在一起吧,這一次再也不分開了。」


 


其實我們都清楚,似乎不該這樣快。


 


可顯然,我們都等不及了。


 


分開得太久,所以現在隻想迫不及待重新擁抱,再給彼此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


 


所以我認真地看著他,輕輕點頭:「好,我們在一起。」


 


從現在,到永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