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江席玉回首來牽我。


 


他逆著光,嘴角緩緩彎起,眼睛亮得像淬過火的刀刃。


 


「娶到你了,大小姐。」


 


6


 


我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嫁給了江席玉。


 


當然,這場婚事中,女方的親眷十個有九個不高興。


 


拜堂時,胡婉寧更是差點氣哭。


 


可我不在乎。


 


隻要胡家人不高興,我就高興了,嘻嘻。


 


江席玉看起來像個良配,不是良配也無妨,總比我在胡家受盡欺凌要好。


 


唯一不太順心的就是——


 


陳夫人最終還是沒被休棄。


 


她哭天喊地,尋S覓活,甚至求到了自己母家,被老陳大人請動家法一頓好打,打完押著她來向我認錯。


 


老陳大人低三下四,陳夫人淚流滿面。


 


顫顫巍巍要衝我磕頭,被我攔下。


 


我也不好再說什麼。


 


畢竟本朝以孝治國,當今陛下更是孝道典範,人人崇尚「舉孝廉」。


 


父可以不慈,子不可以不孝。


 


不孝是罪。


 


老陳大人這一手以退為進,當真是好手段。


 


陳夫人就這樣保住了自己的主母之位。


 


但經此一事,胡家名譽掃地。


 


胡疏升官發財的美夢破裂,還被同僚當成笑柄,在家暴跳如雷。


 


胡婉寧的閨譽更是盡毀。


 


她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受盡青眼,甚至被郡主遞過帖子,邀請赴宴。


 


但現在,人人都知道她有個偏心的歹毒母親,是個打暈嫡姐代嫁的惡毒貨色。


 


人人敬而遠之。


 


就連交好的段家,

愛慕胡婉寧的遠房表哥,也忙不迭派人送來兩家往來的書信證物,當著陳夫人的面燒毀。


 


那小廝更是說:「我們主母說了,既然姐兒一心想要攀高枝兒,做出如此行徑,兩家以後就不必再來往。」


 


陳夫人氣得差點暈過去。


 


我聽著八卦,在王府嘎嘎樂。


 


但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


 


7


 


「姐姐,我貿然上門拜訪你和姐夫,你不會生氣吧?」


 


胡婉寧娉娉婷婷立在亭後,雙眸含水,楚楚可憐。


 


「會啊。」


 


我皮笑肉不笑。


 


她被我的話噎了一下,幾乎維持不住柔和的假面,臉上表情扭曲,咬碎一口牙。


 


「你既然知道我不喜歡你,還來上門幹嘛,」我有些好奇,

「討嫌嗎?」


 


胡婉寧表情扭曲到了極致。


 


她猙獰地笑了笑,嗓音軟得驚人:「姐姐這是說的什麼話?阿娘說,你雖已經出嫁,但還是我們胡家的女兒,要多多幫襯才是。」


 


「胡家的女兒。」


 


我咂摸了下這幾個字,嘖嘖稱奇,「當年你欺辱我的時候,拿棍子打我的時候,可不覺得我是你姐姐,是胡家的女兒。」


 


「明人不說暗話,胡婉寧,你是不是走投無路了,沒人樂意與你交際,嫁也嫁不出去,陳夫人才讓你來謀我的門路?」


 


此話一出。


 


胡婉寧臉色由青轉白,又白轉紅,最終轉黑。


 


我幾乎能聽到她咬牙的咯咯聲。


 


「胡微。」她道,「你別,給臉,不要臉。」


 


「胡二小姐。」


 


我倚著柱子,抱臂對她笑道:「你說這句話之前,

要不要先想想我是誰?」


 


當年的胡微可以任她欺辱。


 


但現在的我不會。


 


胡婉寧緊緊盯著我氣定神闲的臉。


 


慢慢漾起一個微笑。


 


我還沒來得及疑惑,她突然上前,執著我的手,狠狠給自己來了一巴掌!


 


而後軟倒在我身下。


 


眼淚瞬間盈滿她白皙的臉龐。


 


胡婉寧哭得一抽一抽:「姐姐,我知道你素來厭惡我,可我對姐夫的傾慕又有什麼錯?」


 


「我對不起你,我不該頂替你代嫁,可那都是因為我情難自抑……對、對姐夫情根深種……」


 


我驚呆了。


 


這變故幾乎發生在眨眼間,我都來不及反應。


 


胡婉寧伏地嗚嗚地哭。


 


她逶迤的粉裙沾了泥土,

臉上紅印醒目,鬢發微亂,看上去我見猶憐。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轉頭。


 


果然看到一抹暗紫色。


 


江席玉長身玉立,馬尾用上好的青玉冠高高束起。


 


他手還保持著開門的動作,看著我,又看了看倒地的胡婉寧,神色復雜。


 


我:……


 


不得不說。


 


胡婉寧很會把握男人的心理。


 


她完美的演繹了一個「心裡隻有情愛」的痴情柔弱女子,還是個美貌的痴情柔弱女子,很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縱使這個柔弱女子有些手段,那也無傷大雅。


 


就是不知道,陳夫人身為主母。


 


這些狐媚子手段是誰教的她。


 


江席玉緩步走了過來。


 


我條件反射地開口:「不是我……」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


 


徑直走到了胡婉寧身前。


 


胡婉寧雙目含情,期期艾艾地望著他。


 


「姨妹。」


 


「姐夫……」


 


「我真的很想知道。」江席玉微微低下頭,面無表情地看著胡婉寧,清泉般的眼眸中一片平靜,「你是不是真的不要臉了?」


 


胡婉寧溫柔可憐還帶點竊喜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


 


她有些茫然地輕輕眨了眨眼,「姐夫你在說什……」


 


「假摔得這麼拙劣,你是當旁人都瞎嗎?」


 


江席玉居高臨下,神色淡淡。


 


「你幹脆把我眼睛摳了。」


 


「……」


 


我:……


 


看不出來啊你小子!

這麼會說話!多說點!


 


「還有,汝南王府是你家嗎,想來就來。」江席玉冷冷道,「我夫人不歡迎你,看不出來麼?」


 


「做人總要有點眼力見吧?做茶做多了,不知道人怎麼做了?」


 


妙語連珠。


 


胡婉寧爆發出一聲嗚咽。


 


她飛快地爬起來,抹了把眼淚,連基本禮儀都顧不上,碎步著跑遠了。


 


江席玉不知從哪摸出塊帕子,仔仔細細擦幹淨我的手。


 


又力道適中地按了按。


 


「她臉皮糙肉厚的,」他備懷關切地問,「沒打疼你的手吧?」


 


我控制不住地笑出了聲。


 


08


 


江席玉委實是個好夫君。


 


老汝南王是個痴情種子,一生隻娶了王妃一人,從未納妾,膝下更是隻有江席玉一個獨子,在諸多妻妾成群的藩王中可謂獨樹一幟。


 


現在,老汝南王還和王妃在外雲遊。


 


而江席玉也承了他父親的優良傳統。


 


我嫁過來後發現。


 


他後院裡別說通房美妾了。


 


連個妙齡的奴婢都沒有。


 


隻是有一事。


 


我舀了一勺酥酪澆櫻桃,邊吃邊問:「你說是因為什麼娶我的來著?……是……」


 


江席玉對答如流:「因為你小時候救過我。」


 


他嘴皮子非常利索,順滑地講出一個小時候落難被救一見鍾情、長大來報恩的故事,主角儼然是我和他。


 


我的勺子停頓在半空。


 


仔細想了想,搖搖頭。


 


「你興許是認錯人了。」


 


我用力看了看他的臉,在腦海中搜尋無果,

道,「我從未救過長成你這樣的。」


 


幾年前的雨夜,我是救過三個倒在路邊、生S不知的乞丐。


 


但也隻是給了他們一些食物。


 


畢竟我自身難保,也沒有銀錢將他們妥善醫治。


 


「就是你。」江席玉看起來不想討論這件事,他糊弄道,「那時候長得醜,現在長開了……」


 


「……」


 


我仔細想了想,似乎是有個模樣很周正的,衣裳沾了血汙……


 


「你是不是穿了月白色的內襯,」我慢慢比劃著,「帶了塊這樣的玉,白色的……」


 


江席玉忙不迭點頭。


 


「沒錯!是我是我。」


 


他握住我的手,神情懇切,

「那個就是我!微微,哎呀老想這些幹嘛,京郊有跑馬場,去不去?」


 


我抽出了手。


 


「騙人。」


 


我道,「剛剛是我編的,那人身上明明什麼也沒有。」


 


「是,對,」江席玉立馬換了口風,「我記錯了。哎,這麼長時間的事了,記憶出了紕漏也是在所難免的,我當時什麼也沒帶……」


 


「你確定嗎?」


 


我打斷了他的話,直視他的眼睛。


 


「剛剛那句話,也是我騙你的。」


 


「……」


 


江席玉的神情僵住。


 


他眨眼都變得小心翼翼,飛快覷了一眼我的神色,低下頭,不說話了。


 


「你說我救了你,記得我的長相,但為什麼你記不得當年的穿著?

支支吾吾,模稜兩可,你再想想,我救的到底是幾個人?真的是三個嗎?」


 


我越想越奇怪。


 


「你到底是什麼人?」


 


江席玉長睫輕顫。


 


他的神態肉眼可見地正色起來。


 


「微微,我不想騙你。」他輕聲說,「我怕你知道之後會……害怕我,會遠離我。」


 


「我有什麼好害怕你的?」我莫名其妙,「到底是什麼情況啊,你說。」


 


江席玉目光幽遠,沉沉嘆了一口氣。


 


「微微。」過了半晌,他啞著嗓子開口道,「你相信人會S而復生嗎?」


 


9


 


我聽旁人說過現在流行的話本。


 


什麼神神鬼鬼,穿越重生,在京城可謂火爆。


 


但我不識字,什麼也沒看過。


 


我很是吃驚,

短促地啊了一聲。


 


他沒有隱瞞,和盤託出。


 


江席玉說,他上輩子虧欠我許多。


 


他沒想到,煊煊赫赫的汝南王府也會被皇帝猜忌,一朝落難,被貶為庶民。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嫁給了他。


 


想看這位昔日王府世子笑話的人有很多。


 


我拿著掃帚站在門口,將他們一一罵走。


 


後來,老皇帝病重,三皇子與五皇子奪嫡。


 


江席玉與三皇子交好,助他打贏了許多場仗,被官復原職。


 


但五皇子困獸猶鬥,趁深夜發動宮變。


 


江席玉拼S護駕,被一支冷箭射中心口。


 


他說,S後他並未轉世投胎,而是變成了一縷孤魂,遊遊蕩蕩,走到我們的家中。


 


他看到,從來都害怕刀劍利器的我,在飲下一杯酒後,

拔劍自刎。


 


我詢問了上輩子胡家的下場,江席玉怔了怔,搖搖頭。


 


「我隻知你是被家裡安排著出嫁,婚事倉促,連拜堂都沒有。」江席玉道,「婚後你並不愛提起家中,隻說是關系不睦。」


 


我躊躇一下,還是將身世告知。


 


江席玉靜靜聽完,一把抱住了我。


 


「我隻想著早日將你娶過來,但我沒想到……」他聲音有些悶悶的,「迎親那日,一看到穿著嫁衣的身影,我便認出,那不是你。」


 


「朝暮相對、日思夜想的人,我不可能認錯。」


 


「抱歉,讓你受苦了。」


 


我怔怔地,伸出手回抱住他。


 


莫大的情感瞬間將我淹沒,江席玉埋在我肩頭,幾乎要將我揉進他的身體裡。


 


他終於,無法抑制地、低低地,

發出一聲啜泣。


 


10


 


自那以後我們好像多了很多話。


 


江席玉說要將前世所有補償給我。


 


他開始教我讀書。


 


我自小就沒讀過書,陳夫人說,我這樣的蠢笨腦袋,讀了也讀不懂,幹脆不要識字,女子無才便是德。


 


但對胡婉寧,她便又換了一套說辭。


 


請來女西席,悉心教導。


 


女西席在家中講學時,我暗暗地聽了幾耳朵,是教導女子德行、婦容婦功。


 


我本以為我也要學那些。


 


可江席玉說:「我們微微,才不要看那些。」


 


他教我讀《大學》《中庸》《戰國策》,讀唐詩宋詞,學算經。


 


他說女子讀的書,本就應該和男子讀的書一樣。人生天地間,其實別無二致,但女子被規束在後院,

還要學《女德》《女戒》,為她們的精神上第二道枷鎖。


 


他告訴我,三皇子治下,已經開設了女子書院。


 


現在的舉孝廉,全憑地方官推舉人才,使得朝中均是世家大族的子弟,他們沆瀣一氣,互相勾結。


 


寒門學子難以出頭,縱使做了官,也會被世家排擠。


 


先帝時,甚至還有前線吃了敗仗,朝中請S寒門小官以定軍心的例子。


 


江席玉說,三皇子想要改掉這「察舉」,轉為不看出身門第,人人通過考試做官。


 


我每日雞鳴而起,讀書讀至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