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蕭肆最狼狽的時候嫁給他。


 


那一年,他母家滿門抄斬,我主動求嫁。


 


那一天,少年滿臉通紅,掀開蓋頭的手抖的厲害,發誓此生絕不負我。


 


後來,先皇駕崩,蕭肆成了皇帝。


 


再後來,進宮的美人越來越多,我鬧過哭過,可卻隻換得他一句「鳶鳶,我需要子嗣,身為皇後要賢良淑德,戒妒戒驕。」


 


我聽了話,做了他心目中的皇後,不再善妒,不再過問。


 


可他卻又瘋了,把我抵在床塌,惡狠狠地質問我:「你怎麼不找我鬧了,是不在乎了嗎?」


 


他不懂,我連自己都不在乎了。


 


1


 


蕭肆登基後,各世家紛紛往後宮塞人,他來者不拒,各各都封了位份。


 


美人雖多,可除了我,他從不對哪一個格外上心。


 


但這一慣例似乎被他新寵愛的美人打破了。


 


一尺千金的蜀錦被任意撕毀,隻因她喜歡聽這種的聲音。


 


封鎖御花園不許任何人進去,是怕別人打擾她睡覺。


 


因為喜歡看星星,帝王就大興土木,修建觀星臺。


 


她不僅有帝王的寵愛,還有一個鎮南王的祖父。


 


人人都在說,蕭肆會廢了我,另立皇後。


 


「娘娘,那陳琳琳仗著是太後侄女就這麼囂張跋扈,她現在還沒正式入宮呢?!什麼好東西就先送到她那去了!」


 


「就是,要是等她真被封了位份,哪還有我們的活路?!」


 


一屋子的鶯鶯燕燕各各都怨聲載道,吵得我頭越發的疼痛。


 


「娘娘,現在她都這樣,她這是明擺著沒把您放在眼裡……」


 


靜妃嬌滴滴地開口,眼神打轉,四處拱火。


 


「行了。」我皺著眉,使勁按著發脹的太陽穴。


 


「把挑火的心思都給本宮收了,有怨言的直接去找陛下去說,別在本宮這抱怨!」


 


周圍安靜了下來,我看著下面各色美人,突然覺得索然無味:「散了吧。」


 


眾人退散中不知是誰在低聲嘲諷。


 


「還真以為自己還是皇上最愛的人啊,自從皇上登基後去她宮裡幾回?要不是整個沈家S的就剩她了,皇上又顧念著舊情,哪裡輪得到她做皇後!」


 


「就是,還給我們擺臉子了,一個沒有母家的人,我看那廢後的傳言不像是假。要不我們還是先拜訪一下陳小姐吧?」


 


青黛氣憤地想要衝出,我一把拉住她的手。


 


世人皆說我這個皇後之位得之僥幸,德不配位,隻是蕭肆為補償我沈家的善行。


 


先帝駕崩時,

留給蕭肆的除了一個外強中幹的王朝,還有幾個野心勃勃的兄弟和叔父。


 


蠻人趁機大肆入侵邊城,我父兄誓S守城,阻止了蠻人的入侵,可沈氏男兒婦孺皆殉了城。


 


他們忘了我嫁與蕭肆八年,從不受待見的皇子到君臨天下的帝王,隻念叨我的「幸運」。


 


幸運的時機,幸運的戰功,隻S幾個人便換穩了後位。否則盡憑著三品守城將之女,怎配這一國皇後。


 


「行了,讓她們說去吧。」我隻感覺異常疲憊。


 


「皇上也是的,都多久沒來看娘娘了?」青黛嘟嘴抱怨。


 


緋衣瞪了一眼她:「娘娘,法安大師那傳來消息了……」


 


話沒說完就被進來的小丫頭打斷了。


 


「娘娘!快去看看,陛下下令要拔了月息花!」


 


2


 


御花園裡,

成叢的月息花被人拔下,換上牡丹。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心疼地將被折斷的花根抱在懷裡,想要拾起,可盛開的鮮花早已被踩碎成泥。


 


月息花是我家鄉特有的花,遍地都是,花開時香氣滿城。


 


蕭肆念我思念家鄉,特地為我尋來。可到底是與京城的水土不適,無數能工巧匠都沒法養活,後來是我親自打理才勉強種活了一小片。


 


我日日都來照顧,看見它們似乎也看見了我的故鄉。


 


「誰給你們的膽子這麼做的?!」我厲聲呵斥,聲音卻是發著抖。


 


宮人面面相覷跪成一排,最終領首的顫著身子回話:「回娘娘,陳小姐說不喜月息花的香氣,陛下就下令換上陳小姐喜歡的牡丹……」


 


最後幾乎是沒聲音,宮人SS低著頭不敢再多說一句。


 


「原來是皇後姐姐的花啊。

」陳琳琳身穿粉色衣裙走出來,嬌滴滴地笑著:「我說這幾朵野花怎麼會開在御花園,讓人看著心煩。」


 


陳琳琳摘下一朵花,嫌棄地扔在地上,用腳慢慢碾碎。


 


「姐姐別怪下人,這可是陛下親自下的旨,畢竟鄉下的野花怎麼配與高貴的牡丹相比……」


 


陳琳琳語氣諷刺,看著我的眼神高高在上。


 


她在說花,又不在說花。


 


我面無表情地將花枝遞給緋衣,上前狠狠甩了她一個耳光。


 


「陳小姐還未正式進宮為妃,這聲姐姐本宮還擔不起。」


 


陳琳琳被打蒙了,左邊的臉頰迅速紅腫了起來。


 


「沈鳶!你敢打我?!」她尖叫了起來,「我是鎮南王之孫,太後親侄!你一個小小戍邊將的女兒竟敢打我?!」


 


啪!


 


我又是一個巴掌過去,賞了她一個對稱。


 


「本宮乃一國皇後,鎮南王見本宮還需行禮,陳小姐竟敢直呼本宮名諱了。還有我父得陛下親封,乃正一品將軍。陳小姐敢出言冒犯,難道是鎮南王質疑陛下旨意?」


 


「你!」陳琳琳臉色一變,「沈鳶你有什麼可得意的,你難道不知道你沈家……」。


 


「都給朕住手!」


 


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一聲冷喝打斷,我皺著眉行禮


 


蕭肆冷著臉趕到,直徑略過行禮的我,將跪倒在地的陳琳琳摟在懷裡。


 


「陛下!」陳琳琳哭著依在蕭肆懷裡,聲音委屈:「皇後姐…娘娘就因幾朵花便二話不說打了琳兒,琳兒好委屈啊。」


 


蕭肆看著滿地月息花的殘影,身體一僵,但又馬上開口:「這命令是朕下的,

皇後可是在怨朕?」


 


我半福著禮,膝蓋開始隱隱發痛。


 


「臣妾不敢。」


 


蕭肆柔和語氣:「不過是幾朵花,你若是喜歡便讓人種在你宮裡。身為皇後理應溫良淑德,寬容大量,要記住你的身份!」


 


是啊,對於他來說隻是幾朵花而已,他已經全然忘記月息花是為了寬慰我思鄉的難過,也忘記了我費了多少心思來種活這些花。


 


幾朵野花而已,怎抵得上她的一句喜歡。


 


遠方隻傳來蕭肆哄美人的聲音。


 


「陛下還說琳兒像皇後娘娘,琳兒今日一見,哪裡像了。」


 


「皇後老了,比不上琳兒嬌俏。」


 


我活動著酸痛的膝蓋,心想:那兩巴掌我是絲毫沒留手,陳琳琳現在的臉應該腫的和豬頭一樣,難為蕭肆看著這張臉誇下去了。


 


3


 


從法安大師處回來,

身上還帶著重重的檀香味,我聞得直犯惡心。


 


緋衣上前詢問:「娘娘,今個是十五,要提前吩咐廚房準備嗎?」


 


初一,十五,以前蕭肆無論多忙都會過來。


 


但我今日實在疲憊,在加上白日見到蕭肆對陳琳琳的深情,我胃裡又是一陣翻湧。


 


「不用了,美人在側,陛下不會過來的。不必準備晚飯了,我睡會兒。」我擺手讓她們退下,隻覺得昏昏沉沉。


 


身體越疲憊,腦子反而越發清醒。


 


我躺在床上,聽到那兩個小姑娘竊竊私語。


 


「陛下好久沒來陪娘娘吃飯了,明明之前不是這樣的啊。今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娘娘受了委屈,陛下竟還幫著那小賤人!」


 


「緋衣姐姐,這以後可怎麼辦啊?你說那傳聞廢後……」


 


「說什麼胡話!

」緋衣冷呵道,但看著青黛委屈的神色又軟下了聲音,「什麼莫須有的東西都信,這話別再說第二遍了。」


 


廢後?我與他已經到這種地步了啊,但若能換回我父兄,我也願意啊……


 


躺在床上,我昏昏沉沉地想著。


 


夢中,我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桃花雨。


 


那一年,我與父兄一起回京述職,這是我第一次到上京,也是第一次見到蕭肆。


 


郊外踏青,我新奇地打量著這與邊塞截然不同的景色,全然沒有注意身後失控的馬兒。


 


等我聽到眾人驚呼時,馬蹄已經近在眼前了。


 


少年飛身到馬背上SS控制著韁繩,高高揚起的馬蹄激起一片桃花雨。


 


落英紛飛下我看到了他的笑,少年鮮衣怒馬,英姿颯爽。


 


兄長匆匆趕來帶我道謝,

我紅著臉躲在兄長後面看他,那時我才知道這是最受寵的四皇子——蕭肆。


 


可一夜之間,全都變了。


 


蕭肆母妃觸怒龍顏,滿門抄斬。昔日炙手可熱的皇子,如今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生怕與他沾染上關系。


 


等我找到蕭肆的時候,他已經在雨中不知跪坐了多久,我將傘移到他頭頂,他良久地盯著我,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見他哭,在衰敗的府邸裡,傘下少年哭的絕望,再也不見當初的意氣風發。


 


在我父要離京時,他提了親,鄭重許諾今生隻有我一人。


 


大婚當日,紅蓋頭隔開的兩個人都是羞紅的臉。蕭肆緊抱著我,一遍遍地在我耳邊重復愛我,眼淚滴在我臉上,這是我第二次見他哭。


 


從未進過廚房的人,為了我學做長壽面。沒錢買禮物,

他便自己一連幾天半夜偷偷起床,雕了個簪子。


 


他眼神亮亮地將簪子舉到我面前,可看著傷痕累累的手,我卻哭了。


 


曾經寫出過錦繡詩篇,能挽弓射月的手,現在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口。


 


見到我哭,蕭肆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我笑著罵他傻子。


 


他卻將我摟在懷裡,笑盈盈地道:「鳶鳶,我知道你志在自由。等到新皇登基後,我就可以離開上京,到時候我帶著你遊遍天下。」


 


可後來,他失了言。


 


4


 


誰都沒想到,是早已失了聖心的四皇子最後奪得了皇位。


 


再後來,宮裡開始進了各色美人。


 


我也哭過、鬧過,可蕭肆隻是皺著眉頭:「這些人後面都有著不同的勢力,我初登皇位,需要他們的支持。」


 


最後蕭肆隻是望著我說:「鳶鳶,

朕也是要有子嗣的。」


 


可我也曾有個孩子,他在我身體裡成長了五個月。


 


兄長在信裡說等到下雪時,要給我的孩子獵隻雪狐做裘。


 


後來雪沒等來,先落下來的是沈氏滿門染血的讣告。


 


宮人傳來我沈氏全族戰S時,繡花的針刺破了手指,染紅了手裡的小衣服,我從榻上跌坐了下了。


 


我被身下的劇痛活活疼醒,平坦的小腹表明那個孩子沒了,以後我也難以有孕了。


 


蕭肆紅著眼握住我的手,那幾天他日日夜夜都陪在我身邊,一遍遍告訴我還有他。


 


夢裡的撕裂的疼痛刻骨銘心,我猛地睜開眼就看到蕭肆坐在床邊。


 


「做噩夢了嗎?」


 


燭火下,他神色極其溫柔,伸手想要摟住我,為我拂去額頭上的虛汗,像極了我們相依為命的時候。


 


可當他的手觸碰到我時,

我瞬間想起了這雙手在白天曾摟過別人。


 


胃裡翻湧,身體下意識地往後躲。


 


蕭肆愣了一下,沒在說什麼,手卻繼續強勢地摟著我:「你怎麼瘦這麼多?」


 


我掙脫不開,也不想和他再虛與委蛇:「陛下不去陪陳琳琳嗎?」


 


蕭肆臉上帶著笑道:「吃醋了?朕知道今日你受了委屈,是下面的人會錯了意,擅自主張將那花直接拔了。朕已經處置了那些人,鳶鳶別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