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燭火搖曳之下,將蕭肆的臉龐映照得明暗交錯,陰晴不定。
「沈鳶你是朕的皇後!他一個太醫怎敢壞你的名聲?!」
「你到底是為了我的名聲還是為了陳琳琳的名聲?!」
我氣得渾身發抖,「你明知道這件事往下查下去就是假的!你明知道今天晚上就是一個局!你明知道誣陷我的到底是誰!可你為了陳琳琳,為了確保她在當上皇後前的名聲!」
「沈鳶!朕是帝王!」
冷呵像棍子一樣打在我的頭上。
是啊,這是皇帝蕭肆,不是我的阿肆。
胸口氣血翻湧,我眼前陣陣發黑。這個穿著冰冷龍袍的人是皇帝,美人環伺,不容觸犯。
而我的阿肆是在我生病的時候日日陪著我的人。
我的阿肆是會親手為我做長壽面的人。
我的阿肆是會心疼我而毫無面子大哭的傻子。
我的阿肆……他已經S了,我再也找不到了。
「好,就鸩酒吧……」我用力咽下口裡的血腥,轉身離開。
我想知道,要是有一天蕭肆知道了我的毒,知道了是他親手把我活下去的希望掐斷,他是什麼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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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絲引,毒發的時候就像是有千萬條細絲纏身,切割肌膚。我艱難地將沾血的衣服藏好才讓緋衣進來。
自從青黛的事過後,緋衣沒讓任何人貼身照顧我了。
聞著殿裡的香味,緋衣擔憂道:「娘娘怎麼點這麼重的燻香?」
在給我穿衣的過程中一直還不斷地絮絮念。緋衣是從小跟著我的,從將軍府到王府,再到這吃人的皇宮。
「娘娘近日都不怎麼吃飯,這哪行。
看看現在瘦的,要不等會兒回來還是請太醫過來看看吧。」
「行了小管家婆,走吧。」
上次法安大師並非說謊,我是一直請他為我家人誦經念佛。
蠻人破城,滿城百姓皆被轉移,唯我沈氏全族誓S守城,最後他們連屍骨都沒找到。我替他們置辦了衣冠冢,置辦牌位,請大師誦經。
現在我要把他們接回來了。
可我到後卻不見我親手放置的東西。
「東西呢?」我質問著旁邊的宮人,宮人跪了一地卻支支吾吾的不敢吭聲。
「原來那破盒子是姐姐的東西啊。」陳琳琳從旁邊走出來,笑眯眯地說道:「前幾日陛下把此處賞給了我,說裡面的東西隨我處置。我見那盒子醜陋,就隨手丟了。」
我猛地攥緊拳頭,狠狠瞪著她:「陳琳琳你找S!你把它丟哪了?
」
陳琳琳笑了笑,漫不經心:「姐姐這就生氣啦?你難道不想知道上次書信的內容了?」
她打量著我的神色,在我耳邊慢悠悠地道:「其實奉命支援你父親的軍隊是我祖父帶領的。祖父故意晚了幾日,可誰知道他們這麼沒用,隻不過幾天就被破了城。」
我的腦袋嗡的一聲,似乎聽不真切她說的話。
「還有啊,這件事陛下也知道,可他卻什麼也沒有處罰我祖父……啊!!」
陳琳琳發出悽慘的叫聲,我把茶盞直徑砸向她的額頭,滾燙的茶水順著她的臉龐流下。
我瘋了一樣扇打著她,緋衣一把攔住想上前的宮人,周圍亂成一團。
直到身後有人攥住我的手:「沈鳶!你瘋了?!」
蕭肆急匆匆地趕來,緊皺著眉頭呵斥著。
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流,氣血翻滾,我耳邊還回想起陳琳琳的話,我想質問蕭肆,可剛張口大量的鮮血就湧了出來。
「蕭、蕭……」
我感覺天旋地轉,直直地倒下被蕭肆一把抱住,我看見他驚恐地表情,大喊:「沈鳶!鳶鳶!快喊太醫!」
他抬手想擦去我的血,可血越來越多,染紅了我整個衣襟,也染紅了他整個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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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的時候,我聽見蕭肆在哭,一遍遍地質問:「為什麼,為什麼血止不住,她怎麼還在吐血……」
「鳶鳶,求求你睜眼啊,睜眼看看我啊!」
我聽見太醫嘆息下跪的聲音:「恕老臣無力回天」
「既然連這點小病都治不好,朕養你們這些廢物有何用。
她剛剛還好好的,怎麼可能不到半個時辰便無力回天?!」
蕭肆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可是聲音卻發著抖,眼前的太醫醫術與醫德怎樣他又怎會不知,他都治不了的人,恐怕是真的無力回天。
「娘娘是中了毒,千絲引,無解。要是早些發現或許還有辦法,但現在……」太醫腦袋上汗津津,可卻不敢擦拭。
「延命!盡你所能,所有藥物隨你取用。」蕭肆看向太醫的眼眸有幾分發紅,血腥的色澤,猶如那叢林中飢餓的野獸,擇物而噬。
我徹底陷入了沉睡。
夢裡,我還在讀著家裡人的書信。
阿母說會趕在我生產前來陪我,她說她的小寶貝也要有小寶貝了……
阿嫂說給我做了許多小衣服,還說阿念長大了好多,
天天念叨著我這個小姑姑……
阿兄說他快要回京述職了,會給我帶最喜歡吃的飴糖。
我的阿父,他在信上說等這場戰事結束後,他便回京交還兵符,以後就隻守著他的小鳥,守著他的小阿鳶……
他們說,讓我等一等……
再次睜眼時,緋衣正在旁邊抹眼淚,向來冷靜自持的她雙眼已經腫成了小桃子。
「傻姑娘,哭什麼?」我笑著安慰她。
可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緋衣哭的更兇了,她抽噎著:「姑娘怎麼不告訴我?」
「告訴了你也沒法,倒不如不讓你擔心。」
「那朕呢?」蕭肆走了進來,面容憔悴,聲音卻惡狠狠,「我現在已經是皇帝了,已經坐到這最高的位子了,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因為你是陛下,而不是我的阿肆了。我不需要你了。」我平靜地看著滿臉受傷的蕭肆。
「你怪我不曾告訴你,可我從來都沒想過瞞你。」
「我毒發吐血的時候,你命所有太醫都在未央宮守著,是你讓我忍著。」
「我日漸消瘦的時候,你在陪陳琳琳玩鬧。」
「你知道裴銘日日都來鳳鳴宮問診,卻不過問他問診的內容,隻一心覺得我與他有私。」
「蕭肆,我從未想過瞞你,是你自己不在意我了……」
「不、不是這樣的……」蕭肆雙目猩紅,他崩潰地搖著頭。
一滴淚劃落,我也不明白為什麼當初那麼相愛的兩個人會變成這樣。
「蕭肆,我最後再問你一次,
你知道陳家是故意拖延援軍的嗎?」
「我……陳安在南疆盤踞數年,私兵無數,當時太後和安王都在虎視眈眈。鳶鳶,我那時動不得他啊。」
蕭肆躲避著我的視線,沒明示的內容我卻已經明白。
「我現在對陳琳琳的寵愛隻是為了麻痺他們……」
他什麼都知道,知道是陳安害了我全家,冷眼看著我陷入失去至親和孩子的雙重絕望中。
知道陳琳琳對我的挑釁,不在意我這個皇後是否還有尊嚴。
聽著他的「解釋」我隻覺得無比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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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肆最後承諾,要我再等等他,他會給我一個交代。
我背過身沒有理他,他的承諾從來沒有實現過,我也等不了了。
蕭肆像是為了彌補什麼,
開始日日守在我床邊,可我隻覺得厭煩至極。
蕭肆將陳琳琳貶妃為庶人,借著我的中毒,他開始對陳家下手了。
他張貼皇榜募集名醫為我續命,可我吐的血越來越多,清醒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我知道他夜夜都守在我床前,在毒發睡不著覺時,我聽到他在一遍遍低聲重復。
「鳶鳶,別離開我……」
可那又怎樣呢……
今日,我難得地早早醒來,蕭肆還沒回來。
看著外面的陽光,直到陳琳琳闖進來,我心情也是很好。
陳琳琳面容蕭條,頭發凌亂,裙擺上還有泥水,滿身狼狽。
她進來看著我大笑,神態癲痫:「沈鳶,原來你也要S了!哈哈哈哈你把我,把我陳家害到這個地步,
你就隻是要S了?!」
蕭肆在前朝對陳家步步緊逼,陳安停職下獄。後宮裡,太後自請出宮,獨自去守著皇陵。一時之間,偌大的陳家樹倒猢狲散。
蕭肆更是將她囚禁起來,日日拿她身邊人試藥,強迫陳家交出解藥。
接連的打擊將她逼瘋了。
緋衣將我護在身後,緊緊地盯著殿中發瘋的人。
陳琳琳笑夠了,她突然平靜下來撫摸著小腹:「沈鳶,你以為贏了嗎?你知道陛下為什麼沒動我嗎?」
「沈鳶,你真可憐,我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了,而你那賤種早沒了!一個皇子和一個廢人,你說陛下會選誰?最後陛下還不是會重用我陳家!」
說著陳琳琳想抓我,卻被身後的人狠狠甩在地上。
蕭肆喘著氣,面色陰鸷:「誰放你出來的?!還不快把這瘋婦拉下去!
」
宮人一擁而上,拖著掙扎的陳琳琳下去。
蕭肆怒極:「將外面的人都拉下去杖則五十。」
「你不去看看嗎?」我面色平靜,「她說她懷了你的孩子。」
蕭肆身影一僵,他艱難地轉身,開口想要解釋什麼,「鳶鳶,我……」
「你去看看吧,沒有你在場宮人不敢怎麼樣她。」我笑著對他說。
蕭肆走了,算得上是落荒而逃,他說讓我再等等他,他會給我解釋。
可我最終沒有等他,交代好一切後我平靜地躺在床上。
最後一眼,我看見蕭肆跌跌撞撞地向我跑來,我終於要得到自由了……
12
「最近真是多事之秋啊。先是鎮南王陳家被滿門抄斬,後又是皇後娘娘的國喪,
今年不太平啊。」
「是啊,不過陛下倒是個痴情的人,聽說在娘娘去後大病了一場,醒來就掙扎著起身,親自安佛寺為娘娘點燈。」
「唉,可憐沈將軍一家為國殉命,隻留娘娘一人卻也早早地病逝了。要不我們也去為他們點一盞燈吧!」
茶館內,一人提議,竟引起眾人贊同。一時間,熙熙攘攘的茶館竟隻剩下幾人。
一滴淚忍不住滑落,我父在權貴口中隻不過是區區三品邊將,但在百姓心中卻是護國英雄,終是有人沒忘了他們。
我毒發那日,法安找到了我,他帶來了南疆神醫的蠱蟲,千絲引無解卻能以毒攻毒。
我不知他怎麼找到南疆神醫的,卻聽見他說:「沈將軍一生守護邊境,寧安事變更是以一家換全城百姓,實乃大義之舉。若姑娘願意,我等全寺眾人都願護姑娘自由……」
我的家人再一次護住了我,
我的阿父守住了他的小鳥。
「姑姑!」
阿念拿著糖葫蘆向我跑來,卻一把被身後人拽住衣領。
正是已經被賜「鸩酒」的裴銘,裴銘牽著阿念的手走過來。
裴銘說城破那日,阿念被藏在地板下。等他趕到時,阿念正蜷縮在一起,高燒不退,醒來後卻不記得事了。
也好,把那些痛苦都忘掉,我的阿念以後會平安健康地長大。
我抱起阿念,親了親他柔嫩的小臉。
「姑娘!」緋衣趕來,「馬車已經租好了,我們可以出發啦!」
「我們去哪?」裴銘問道,他從身後拿出另一個糖葫蘆遞給我。
「都行。」
我咬下一顆果實,晶瑩的糖衣從嘴裡一下子甜到了心裡。
我是沈鳶,鳥兒最終回到了天空,此後天高地闊,
任我遨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