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一年,顧見白娶親。
貴女入宮,十裡紅妝,宮城裡的鞭炮聲一夜都沒停下。
人人都在津津樂道這場空前絕後的喜事。
我的屍骨留在戰場上,一箭穿心,被塞外的皑皑白雪掩埋。
第二天,顧見白突然問底下的朝臣:「姜與樂鎮守的玉門關那邊,還沒有消息傳來嗎?」
1
我S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
因為雪下的太大了,我的屍骨還沒打掃戰場的士兵發現。
一箭穿心,胸口破了個大洞,血流的渾身都是,不是很雅觀的S狀。
不過好在是最終守住了玉門關,也算是S得其所。
剩下的將士們看著戰火的滿目瘡痍,紅了眼眶,打掃著戰場。
可能是心有不甘吧,
我的魂魄飄回了故土。
滿宮裡的紅綢彩緞,渲染著興高採烈的氣氛。
一身紅衣金冠的顧見白,滿目深情執著林含柔的手。攬過她的肩膀,溫柔地擁她入懷。
郎才女貌,情意綿綿。
2
好奇怪。
印象裡,明明是我和他情投意合。為什麼會另娶她人?
我的腦海裡一片空白,怎麼成了魂魄,記憶也開始模糊起來。
我胡亂猜測可能是我一S,他就變心了吧。
他挑開她的蓋頭。
林含柔臉上滿是少女的嬌羞,嘴角掛著幸福的喜悅。
他端著兩杯合卺酒,遞給她,兩人臂彎相纏,在滿屋紅色中款款飲下。
我感覺自己好像又中了一箭,利器刨開血肉一樣的疼痛。
我低頭,看向自己胸前嚇人的血窟窿。
可能是太高興了,他喝多了酒,臉上泛著紅暈,歪歪倒倒地倚在喜床上。
月亮高懸在夜空,奴婢公公們也很有眼色地退下。
說不上來的,看到這一幕,我即使已經變成魂魄了心裡還是堵的根本喘不上來氣。
我本能地不想留在這裡,親眼見證他們的愛意纏綿。
我想回家了。
可是我的腦袋裡記憶支離破碎,根本想不起家在哪裡。
再者我現在隻是個鬼魂,最遠也隻能飄到宮門口。
再遠的,便飄不過去了。
我隻好在宮門口枯坐,試圖在腦海裡拼湊些完整的記憶。
3
我們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我十二歲便與他相識了,在國子監。
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隻是個平凡的二皇子。
他小時候長的真的很好看,粉雕玉砌的。
像阿爹房裡的那柄玉如意,看著華貴又氣派,我一眼就喜歡上他了。
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他面前,拿著把木劍架在他脖子上說:
「沈顧白,咱倆好吧,不然我就揍你,和新來的北漠王世子一起揍你,你要是答應了,下次他欺負你,我罩著你。」
阿爹說我沒有半點女孩樣子,行事做派肯定惹男孩子生氣。
意外地,顧見白看到我從此不合規矩的行為沒有生氣。
隻是紅著臉低下頭,聲音很小但是聽得出來很開心:
「好,咱倆好一輩子。」
宮門口的我抬頭望天恍然驚覺,原來我們真的好過啊。
我看阿爹給我買的話本子裡演的,下一步就該拜堂成親迎來幸福美滿的完結。
可是環顧四周,
看著宮城裡的紅綢高掛豔的發燙。
如今這又是什麼情況。
4
我百思不得其解,於是起身在宮城裡胡亂地飄蕩。
直到飄到正午門下,看見城門上高掛著的一把古劍,那是先帝御賜給我父親的劍。
腦海裡的某一段記憶才開始草蛇灰線地勾連起來。
大昌城內亂了,年少生活的溫馨安定並沒有維持多久。
邊境韃虜聯合平南王造反,大昌內憂外亂,戰火紛飛。
先帝得知這樣的消息,急火攻心不幸病故。
顧見白的皇兄顧貞登基,為穩定軍心御駕親徵率軍討伐平南王。
而我的阿爹骠騎將軍受令鎮壓韃虜。
平南王偷養的私兵雖然數量龐大,但到底軍事素質比起正規軍還是差了一截。
戰事雖然打了很久,
但最後還是將平南王絞S在骊山之上。
隻是韃虜那邊就沒有這麼好對付了,戰事異常慘烈,關外的戰場血流千裡。
阿爹素有風骨、忠君愛民,怎麼會讓韃虜的鐵蹄踏進我大昌半步。
哪怕戰至最後一兵一卒,也要衛我邊境安寧,
將士們的血染的護城河都變色,好在終於守下來了。
但我最愛的阿爹,也因為舊傷復發S在平定韃虜的戰火裡。
我從京城匆匆趕到時,他還活著。
我抱著他尚有餘溫的身體俯下身,聽他斷斷續續囑咐我:
「以後阿爹不在了,你...保護...自己..」
「還有...」
後面的話太輕,輕到眼淚低落在父親血染的戰袍上,都抹不開那些血色。
父親在我的懷中S去,身體一點點變涼僵硬。
我失去了世間唯一親人。
我抬頭,那把劍孤獨地懸在高處,依舊寒光冽冽。
我看得眼圈發紅,想起來了。
原來,我早就沒有家了。
5
記憶的最後畫面是在阿爹的靈堂上,我抱著顧見白哭泣,像要把全身氣力和痛苦榨幹一樣用力。
他隻是溫柔地撫摸著我的脊骨,用手擦幹我的淚水,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我:
「還有我陪著你,與樂。」
「還有我陪著你,與樂。」
對啊。
他還在呢,我不是孤身一人。
欣喜還沒停留一秒,我回過神來。
他今日娶親,而我已經是個S人了。
我的委屈幾乎滿溢出來,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失魂落魄地繼續飄蕩。
不知不覺已經是深夜了,這偌大的宮城漆黑一片。
望不盡頭的路像是深淵裡的一隻猛獸張著大口,慢慢吞噬著我。
遠處好像有亮光,我不喜歡黑,便朝那處飄過去。
御書房,怎麼深夜還有人?
顧見白埋在堆積成山的奏折裡探出頭,皺著眉頭神色嚴謹。
我懵的緊,他...今日不是成婚嗎?
身邊的大太監德旺靜步走了過來,換了盞更亮的燈。揣著擔憂的目光,開口道:
「陛下,國事雖要緊也要保重龍體啊。」
陛下?哦對,他現在是皇帝了。
那他的皇兄顧貞呢?
6
腦子裡的記憶湊不出一個答案。
我隻好在書房裡闲逛,看看能不能讓我想起些什麼。
德旺的話並不管用,顧見白頭都不抬,照舊埋在奏折裡。
隻是嗯了一聲以示回應。
一旁榻上桌案上的葡萄顆顆晶瑩喜人,我還沒有適應魂魄的狀態,不自覺地伸出手試圖摘幾顆嘗嘗。
等到手掌從葡萄裡穿了過去才反應過來,我已經S了。
等等,葡萄。
電光火石間,我想起了什麼。
當初內憂外患雖然已經平定,但是戰爭仍舊是大昌不可磨滅的傷痛。
顧貞是個好皇帝,施政輕搖薄賦與民休息,讓大昌盡快從風雨飄搖中走出來。
驚變發生在端午節那晚的夜宴。
顧貞的儒政使得中原糧食豐收,特辦夜宴以表慶祝。
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於耳,但在熱烈美好的背後之下,暗藏著波詭雲譎的洶湧S機。
皇帝遇襲,中了兩刀匕首上淬著毒,顧貞根本活不下去。
顧見白也難逃毒手,隻是我倆坐的近我掀翻桌案上的葡萄混淆刺客視線,給他爭取閃躲時間。
在我的保護下他才堪堪避過箭矢。
大概顧見白也從沒想過,他也會當皇帝吧。
還是以這樣血淋淋的方式。
我低頭凝視著眼前的葡萄,我以前見過在御書房見過葡萄的。
隻不過我也沒吃上。
新皇登基後,我與顧見白的關系便冷淡了很多。
我以前以為是身份有礙,總要注意些。
後來才知道,其實是我沒用了。
準確來說,是姜家沒用了。
內外安定下來,當初顧貞實行儒政的成效頗豐。
顧見白這個皇帝也沒有行兵打戰的迫切需要。
當初的刺客,不過平南王的殘黨早就被肅清幹淨了。
再者,以後宮中嚴加守衛便是。
他足矣穩坐江山。
那次闖進御書房,是因為我看不慣他偏信林家,如今一家獨大,對大昌江山有什麼好處。姜家麾下的武官被連連打壓,要不是我父親從龍有功。
下一個被貶的,就該是我了。
再者,也算是為了我自己吧。
以前日日見面,可如今求見百次千次,德旺也總說:
「陛下正在忙,將軍還是改日再來面聖吧。」
我正轉身要走,卻聽到裡面淫聲喧浪,我瞬間怒火中燒。
今天不是他S就是我活!
我硬生生推開守衛闖了進去,眼前景象讓我震驚!
我衝進去時,林含柔正柔弱無骨地靠在他的懷裡,
面含春色。
扭著千嬌百媚的軀體輕輕捻起一顆葡萄正往他嘴裡送。
而他的手一下一下摩挲著林含柔的肩。
見我未經通報直直地闖進來,他身體有些尷尬的僵硬。
面上帶著被我打擾的不悅,緊緊皺著眉頭,煩躁地開口:
「你這是在什麼?」
我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地說不出話來,我看著他的臉,和從前並沒有半分差別。
可我覺得陌生到心寒。
「顧見白,你又是在做什麼?」
話從喉嚨裡壓抑著出口,我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抖的不像話了。
尾音還帶著哭腔,狼狽不堪,他沒有回答我。
也對,他已經是皇帝了,哪有皇帝被臣子逼問的道理。
身後的德旺匆匆趕來,他嫌棄地看了我一眼,
朝德旺揮揮手。
言語中的冷淡將我刺的血肉模糊:
「把她拖出去。」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命人將我拖出去。
我被護衛駕著離開御書房,狠狠地慣在地上。
知道疼痛襲來時,我才微微找回了些神智思維。
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林家乃文官之首,打壓武官乃是常事。
但最近日益頻繁的貶謫的聖旨和林氏權力的膨脹,大概都離不開林含柔的緣故吧。
以前他愛我的時候,也是這樣。我要什麼都給。
想來現在的情況也差不多吧,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燻籠坐到明。
那把高高在上的龍椅總有辦法讓人變的面目全非。
阿爹,隻有與樂,沒有見白了。
我又變成了孤身一人了。
顧見白和林含柔倆人濃情蜜意的畫面在腦海裡止不住的閃回,我壓不住地生理性幹嘔。我似乎連怎麼好好呼吸都忘記了,一旁的宮婢想要向前攙扶著搖搖欲墜的我。
我擺擺手示意不用,然後轉身衝進了雨裡。
暴雨卷走了我的體溫,也抽取了我年少青蔥時的愛情。
秋日漸涼,何況是在雨中走了兩個時辰。
回府之後,我斷斷續續病了一個周才見好。
他沒來看我,什麼都沒有。
唯一的聯系大概是在病好之後的三天,我收到了貶我去玉門關聖旨。
我握著聖旨麻木地磕頭謝恩,心裡卻格外地平靜。
我很清楚,我愛的那個腼腆臉紅的少年郎。
早就S在那段流亂的日子裡了。
我馬上就要抓住月亮了,可是天亮了。
7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透進御書房。
天亮了,我不知道自己魂魄怎麼還沒消失。
摸了摸臉,原來早就淚流滿面。
心還是像針扎刀割一般疼痛,暗罵自己沒出息,我已經是個S人了,怎麼還要為他難受。
德旺在地殿門外輕扣了幾聲,示意該上朝了。
我也不想再在痛苦的泥潭裡掙扎了,索性飄到朝堂聽聽政事,畢竟這江山可是我和阿爹辛辛苦苦守下來的。
都是些很平常的事情。
什麼文官吵架,修繕撥款,科舉選拔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
看著他熟練地處理朝政,我心裡一陣陣地發酸。
帝王啊,都該是這般模樣的。
朝臣們的事情三三兩兩地基本上都匯報完畢。
顧見白依舊高堂靜坐,
沒有絲毫要退堂的意思。
空氣安靜了一陣,他垂眸突然問底下的朝臣:「姜與樂鎮守玉門關那邊,有消息傳來嗎?」
8
我?
有些發愣。
朝臣們也鴉雀無聲。
從鎮守玉門關到現在我S,怎麼算算也該三個月了。
自從被貶之後,顧見白從未提到我半句。
我們倆唯一互通的消息也就是拿到貶謫的聖旨。
我以為,早就結束了。
底下的朝臣難得沉默下來,隻有一個站的很靠後的武官微微探頭,上前行禮。
朝顧見白匯報道:「陛下,玉門關一片太平,暫時沒有消息需要上達聖聽。」
太平?
哦對,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