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顧彥很喜歡我。


 


他望向我時眼睛永遠會瞬間亮起來。


 


他的視線總會在茫茫人海裡,第一時間鎖定到我身上。


 


我無意間碰到他時,他的耳朵會迅速紅起來,然後嘴角輕輕上揚。


 


他啊真是一個好替身。


 


我想,顧序川不愛我沒關系。


 


他兒子顧彥愛我。


 


1


 


很小的時候,顧序川就出現在我的生活裡了。


 


他喜歡姜雲初。


 


姜雲初是我媽,她未婚生下我,一直覺得這是個不光彩的事情,所以不允許我叫她媽。


 


顧序川每次來都會帶禮物,和姜雲初的其他男人不一樣,他是最溫柔的那個。


 


他會微笑著俯身指導我寫作業,會幫我一起做手工課,會從口袋裡掏出五顏六色的糖果逗我開心。


 


我最喜歡他。


 


可姜雲初總是對他不假辭色。


 


她有很多男人,多得數不清。


 


有些是逢場作戲,有些是潛規則,有些是心照不宣的一夜情。


 


她漫不經心地問過顧序川:「你願意娶我嗎?」


 


顧序川總是微笑著撫上她的臉,說:「如果你願意嫁給我的話,隨時。」


 


姜雲初就偏過臉不說話了,她是不會嫁人的。


 


她情竇初開就被我那個不負責任的生父傷得肝腸寸斷,她總是遊離在不同的男人中。


 


直到我十九歲那年,她S在酒店裡,S得挺不光彩的。


 


我站在酒店那間總統套房的門口,SS望著床上她的屍體時,是顧序川從身後遮住了我的眼睛。


 


「別看,姜溪,不要看。」


 


一向冷靜自持的他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我順從地閉上眼,

睫毛像蝴蝶一樣刷過顧序川的手心。


 


我感覺到他手心輕微地顫抖。


 


姜雲初的後事都是他一手操辦的,我躲在暗不見天日的房間裡刷手機。


 


姜雲初是一個明星,去世這件事也上了頭條。


 


不過她沒有粉絲,微博上全是冷嘲熱諷的,還有放鞭炮慶祝的。


 


確實,她的名聲不太好。


 


婊子、綠茶、小三、豔星、下賤貨……


 


網上都是這樣評價她的。


 


這樣一個禍害S了當然普天同慶,尤其是S得這樣的不光彩。


 


活該。


 


她們都這樣說。


 


我將自己縮在牆腳,不吃不喝也不敢出門,直到顧序川找到我。


 


他耐心地對我伸出手,溫柔地哄勸:「姜溪,不要怕,你還有我,

我……我會代替你媽一直照顧你的。」


 


我在黑暗中怯怯地抬起眼,哽咽地問:「真的嗎?」


 


他頓了頓,對我笑,苦澀的,堅定的,他說:「真的。」


 


我哭泣著撲過去,撲到他的懷裡狠狠抱住他,然後在他懷裡啜泣。


 


他渾身僵硬,過了很久之後,他才放松下來,然後輕輕地回抱我,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我的後背,說:「不要哭了,姜溪,不要難過了。」


 


雖然他在勸我不要難過,但我知道,其實他心裡比我更難受。


 


因為他之後的所有女朋友,身上都有姜雲初的影子。


 


和姜雲初相似的眼睛,微笑起來唇角和姜雲初相像的弧度,眼角下的那顆淚痣……


 


我經常能看見他一個人寂寥地站在陽臺上喝酒,

垂眸沉思,在緬懷再也回不來的人。


 


他身邊的人一批一批地換了又換,直到我爬上他的床。


 


2


 


顧序川將我推下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個小醜。


 


地板其實挺涼的,尤其我穿著輕薄的睡衣。


 


涼意從四肢百骸傳進心裡,我控制不住地渾身顫抖。


 


顧序川震驚的眼神像刀子一樣一點點地剜我的心,他說:「姜溪,你瘋了。」


 


我倔強地仰起臉望著他,問:「她們都行,為什麼我不行?」


 


他向來溫文爾雅的臉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跟我說:「這個世界上誰都行,隻有你不行。」


 


我刨根究底:「為什麼?你是不是嫌我小?」


 


他沒說話,隻是將床上的被子兜頭朝我扔過來,將我蓋得嚴嚴實實的。


 


「你過幾天還是去學校吧,

我給你辦轉學手續。」


 


姜雲初去世後我就待在家裡了,我沒辦法見任何人。


 


學校的那些人見我會嘲笑奚落。


 


「就是她,聽說她媽媽是姜雲初。」


 


「什麼?就是那個S在酒店的姜雲初,天吶,好惡心,她身上會不會有傳染病啊?」


 


「她媽媽是婊子,賤貨,她一定也是。」


 


「你看她那樣一副妖媚樣,肯定也很會勾人。」


 


她們像躲避瘟疫一樣躲著我,卻偏偏又不肯忽視漠視我的存在。


 


那些譏諷、嘲笑、孤立、奚落,讓我窒息、絕望、困惑和崩潰。


 


等顧序川發現我的不對勁,我已經開始嘗試割腕自S了。


 


他將痛哭流涕的我抱在懷裡,我說:「我不想上學了。」


 


「好。」


 


「我永遠都不想去學校了。


 


「好。」


 


「可是我好痛苦,沒有學歷沒有文憑,我以後怎麼生活工作?」


 


「沒事,叔叔會養你一輩子。」


 


後來他給我辦了退學,每天耐心細致地給我做心理輔導,陪我,我慢慢好起來。


 


他從沒提過讓我去學校。


 


可是現在他要把我丟到學校去了。


 


丟得遠遠的,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了。


 


我坐在那裡抱著被子哭出聲來。


 


從什麼時候喜歡上顧序川的?


 


大概是我十八歲情竇初開那年,我坐在劇組角落裡等姜雲初。


 


沒人注意有個箱子從高處掉落,是他將我護在身下擋在我身上,一堆人臉色蒼白地問他有沒有受傷,他卻隻蹙眉看著懷裡的我,有些著急地問:「姜溪,你沒事吧?」


 


他懷裡有好聞的煙草和清淡的香水,

懷抱寬廣又溫暖,而且挺拔英俊,我當時怔愣地看著他,然後悄悄紅了臉。


 


那之後我就經常想起他,做作業的時候,課間發呆的時候,每次見到他來找姜雲初,我都會即歡欣雀躍又低落消沉。


 


歡欣雀躍是因為可以見到他,低落消沉是因為他的眼裡隻有姜雲初。


 


我一直不懂,他為什麼會喜歡姜雲初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為什麼又為了這樣一個女人黯然神傷。


 


姜雲初雖然是我的媽媽,但我恨她。


 


她從來沒有管過我,曾經還想拋棄我。


 


她總是會在喝醉酒或者抽煙時伸出塗得嫣紅的指甲戳我的腦門,罵我「賠錢貨」、「討債的」、「小賤人」……


 


有時候她這樣說的時候顧序川也在,一向對姜雲初溫柔的他會立即沉下臉,

雙手捂住我的耳朵,看著姜雲初,說:「姜溪隻是個孩子,她是無辜的。」


 


他會溫柔地蹲下來對我笑:「別聽你……你媽媽的,你是最聽話乖巧的好孩子。」


 


你看,顧序川是我遇見的第一個對我這樣溫柔的人,我喜歡他很正常。


 


不像姜雲初。


 


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媽媽,也不是一個合格的情人。


 


我裹著被子,在留有顧序川餘溫的床上哭著睡著了。


 


3


 


顧序川第二天來接我。


 


盡管很不樂意,但我不得不跟他去學校。


 


我已經讓他厭惡討厭了,我得乖乖聽他的話,讓他重新喜歡我才行。


 


司機在前面開著車,我和他並排坐在後面。


 


他離我很遠,目光直視著前面,並不看我,

囑咐我:「去了新學校要和同學好好相處。


 


「不會有人知道你……你的身份的。


 


「等下我帶你見個人,我會讓他好好照顧你的。」


 


他每說一句,我就乖巧地低聲應一句。


 


最後他欲言又止地看著我,說:「你不需要學習成績有多好,姜溪,我隻是想讓你和同齡人多相處相處。」


 


和同齡人多相處相處,最好喜歡上某個同齡人,再也不要糾纏他。


 


我明白。


 


我不說話了,他也沒有說話。


 


直到車子停在學校門口,我見到顧序川嘴裡說要好好照顧我的人。


 


少年青春飛揚,眉眼英俊,輪廓間有六、七分顧序川身上的影子,看見我愣了愣,然後笑容燦爛地跟我身邊的顧序川說:「爸,這就是你說的讓我照顧的妹妹吧?


 


他看著我,熱心地說:「我叫顧彥,不要怕,以後我罩著你。」


 


我隻是看著他出神。


 


顧序川有孩子,他當然有孩子,他這個年紀的男人,盡管表面上看起來保養得仍然像是三十左右的樣子,可實際年齡擺在那裡。


 


他有錢有權,沒道理沒結過婚沒孩子。


 


我沉默不語。


 


顧序川替我開口:「姜溪有輕微抑鬱症,社恐,不太喜歡和陌生人交流,她去世的家人是我的朋友,你替我多照顧照顧她。」


 


顧彥說好。


 


顧彥的人緣很好,也是,他這個年紀的男生,長得帥,家裡有錢,性格又不錯,我在學校的宣傳欄裡還看見他的照片——他已經連續兩年每次考試蟬聯第一名。


 


多麼優秀的天之驕子。


 


他拍了拍講桌,

滿教室的人都安靜下來朝他望過去。


 


他拿著我的書包,向同學介紹我:「這是姜溪,我妹妹,你們對她友善點。」


 


底下有人笑:「什麼妹妹,顧彥,你不是三代單傳嗎?我怎麼不知道你還有個妹妹?」


 


「妹妹長這麼漂亮,不會是你的情妹妹吧……」


 


哄堂大笑,顧彥連去幾聲,然後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說:「他們說話就這樣,你不要在意。」


 


我沒有說話。


 


顧彥也不以為意。


 


他對我很好,上課給我記筆記,下課給我打水,他對我總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呵護著一朵易碎的花一樣。


 


怕風吹怕日曬怕雨打,有種想對我好卻不知道怎麼做的手足無措感。


 


我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在我發燒的時候。


 


住校的第一天,

我用冷水洗了個澡,我體質一向很差,晚上沒過多久,果不其然的發了燒。


 


我給顧序川打電話。


 


「顧序川,我發燒了。」


 


那邊沉默一會,問:「多少度?」


 


「快 40 度了。」我聲音裡帶著哭腔,「我想見你,你來送我去醫院好不好?」


 


他沉默很久,最後說:「我走不開,姜溪,我讓顧彥去找你。」


 


顧彥來得很快。


 


寒冬臘月的天,他來的時候額頭上竟然都是汗。


 


也不知道女生宿管阿姨怎麼會放他進來的,不過我當時昏昏沉沉,中間有意識短暫清醒,是在他的背上。


 


他背著我飛奔,我收緊挽著他肩膀的手,將他抱得更緊,帶著哭腔呢喃:「我頭好痛——」


 


他身體僵硬一下,我感受到他更快的步伐。


 


醒過來的時候是在醫院打吊針。


 


護士用尖銳的針管對準我的血管,我下意識地往後縮,結果縮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裡。


 


顧彥半抱著我,身上是少年蓬勃的好聞的氣息——像他爸爸那樣。


 


熱度從他的胸膛順著我的後背傳進身體裡,他抬起手,用溫熱的掌心捂住我的眼睛,在我耳邊溫柔地說:「別看,姜溪,不要看,看不見就不怕了。」


 


我安靜下來,感受針管慢慢刺進血管裡的感覺,我在他的掌心乖巧地眨眼,睫毛刷在他的掌心。


 


我感覺到他手心輕微的顫抖。


 


顧彥喜歡我。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想,從見我第一眼的時候,他就喜歡我了。


 


我看著他趴在我病床邊睡熟的側臉,安靜,英俊,我輕輕地伸手撫上他的臉,

指尖從他飽滿的額頭往下,挺拔的鼻峰,薄薄的唇,弧度流暢的下顎……


 


和顧序川那樣像。


 


顧彥迷迷糊糊醒過來,我的手正好停在他的唇邊,他一動不動,似乎連呼吸也不敢,隻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對他微笑,乖巧的、燦爛的,我知道自己此時蒼白虛弱……又美麗,我說:「顧彥,謝謝你。」


 


他臉紅了。


 


真是一個好替身,我想,既然顧序川可以滿世界找姜雲初的替身,那我也可以找一個他的替身。


 


他不愛我沒關系,他兒子愛我。


 


我真是個沒三觀沒下限的惡毒女人,不過沒關系,他們都說我媽媽是婊子、綠茶、小三、豔星、賣肉的下賤貨……


 


那她的女兒自然也是。


 


沒人教過我公序良俗,那我自然順心而為。


 


4


 


我在顧彥身上找顧序川的影子。


 


他像他,又不像他。


 


顧彥對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