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少年人的情竇初開永遠真摯炙熱,比如他望向我時眼睛永遠會瞬間亮起來。


打球時,不管多少人為他助威吶喊,在進球的第一瞬間,他的視線總會在茫茫人海裡第一時間鎖定到我身上。


 


他脾氣其實很急躁,可是不管我問他多簡單的題目,問多少遍,他總是會溫聲細語地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我。


 


很多女生喜歡他,想著法子接近他跟他搭訕說話,可他都一副冷漠疏離的樣子,隻有我無意間碰到他的手肘時,他的耳朵會迅速紅起來,然後嘴角輕輕上揚。


 


他會在大冬天跑很遠的地方隻為給我買一份糖炒板慄,等從懷裡掏出來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的。


 


我體寒,他竟然還會買紅棗桂圓這些東西,去食堂向阿姨借鍋笨拙地煮給我喝。


 


我第一次動搖,是他將煮好的紅棗桂圓裝在保溫杯裡放在我桌上的時候,他心疼地將我的手握在掌心裡,

說:「怎麼這麼涼,不過沒關系,以後我每天都煮紅棗桂圓給你喝,直到你的手每天都熱乎乎的。」


 


我愣愣地看著他,眼睛一眨就浮起一層薄薄的淚意。


 


他手足無措地看著我的眼淚,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擺放一樣:「诶,你別哭呀,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夠好?」


 


我含淚笑出來,說:「我隻是感動。」


 


我是感動,也遺憾。


 


如果……如果我先遇見的是顧彥,那麼我……


 


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


 


我的三觀在從小生長的環境中早就崩塌成廢墟,在這廢墟裡,顧序川是我唯一供奉的神明。


 


我沒有常人的思維和意識,我在精神上早就扭曲如精神病人。


 


可顧彥對我那樣好,我突然就不想利用他了。


 


這樣是不對的。


 


我用殘存的理智、良知和三觀竭力告誡自己。


 


趁著顧彥還沒有陷進去太深,我開始不著痕跡地冷淡疏離他。


 


這樣的態度太過明顯,他很快就察覺到我的冷漠。


 


曖昧期的戛然而止令顧彥疑惑。


 


他一直以為是不是他哪裡做的不夠好,我才突然對他冷漠。


 


少年人的情緒從一開始的不理解、疑惑到低沉失落。


 


像是不明白我為什麼突然變了。


 


我覺得內疚,可我想,我是為了他好。


 


他那樣優秀,我不能那樣自私,讓他跟我一起爛在淤泥裡。


 


顧彥終於接受我的冷淡,他拿著兩張電影票問我:「再陪我去看最後一場電影好不好?」


 


他的語氣卑微且祈求,我在他身上看見了我自己的影子。


 


在顧序川面前的我自己的影子。


 


我答應了他。


 


看完電影回來的時候,我們在校門口看見了顧序川。


 


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又等了多久。


 


他依在車門上,是他自己開的車。


 


他的視線落在我和顧彥的身影上,頓了頓。


 


我下意識地和顧彥拉開了點距離。


 


這點欲蓋祢彰反而令他誤會了。


 


他大概以為我和顧彥在談戀愛。


 


和無數開明的家長一樣,他對我們的戀情沒有任何責問,隻是很溫和地說:「我在附近開會,開完來看看你們。」


 


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顧彥的,直到說完才像忍不住一樣,落在了我臉上。


 


我看見他眸底深處隱忍的情緒。


 


我想,他大概也不像他表露出來的那樣對我不以為意。


 


果然,顧彥將我送回宿舍後,我過了一會兒站在陽臺上,看見在樓下香樟樹下沉默抽煙的顧序川。


 


我像一隻撲火的飛蛾一樣,歡快地轉身下樓撲向他。


 


他叼著煙,像是沒意料我會下來一樣,溫文爾雅的臉愣了愣。


 


我站在他面前,背著手,像無數情竇初開,嬌俏地發現暗戀的人露出小小的破綻,好像也喜歡自己那樣笑,我說:「顧序川,承認吧,你對我也有幾分在意。」


 


他將煙按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沉聲說:「顧彥不適合你。」


 


我沒解釋,隻是執拗地問:「那誰適合我?」


 


他目光專注地落在我臉上,半響才嘆口氣,目光透過我的臉虛虛地落在我身後的虛空裡。


 


他說:「姜溪,你和她長的那樣像,她那時候,也是你這樣的年紀。」


 


最後他像是妥協一樣,

嘆口氣,他說:「你會後悔的。」


 


5


 


我才不會後悔。


 


我終於得到了顧序川。


 


我搬出了宿舍,顧序川經常來看我。


 


雖然他經常還是以長輩的身份教訓我,不能吃太多冰淇淋,不能熬夜,不能喝太多咖啡,要多和同齡人相處接觸,不能不穿襪子光著腳在地板上跑來跑去,早上要記得吃飯……


 


每次他板著臉教訓我的時候,我就會偷偷地笑。


 


有人關心,真好。


 


原來這就是被呵護的感覺,有他在,就像是有了一個家一樣。


 


顧序川蹲在我身邊給我穿襪子的時候,我會偷偷地飛快地吻在他的唇角,他會突然愣住,他這個年紀的人,竟然會如同初戀般紅了臉。


 


然後他會專注地望著我,眼神是隱忍的哀傷。


 


我知道他在透過我看別人。


 


不過我不在意。


 


反正那是姜雲初,不是外人,我對顧序川的愛本來就是建立在他對姜雲初的愛之上。


 


他那樣好。


 


他讓我知道原來一個人是可以毫無保留地去愛另一個人的。


 


哪怕這個人不堪、不美好……但是也是能獲得一份真摯純粹的愛和溫柔的。


 


我貪戀的就是他的這份溫柔。


 


雖然每次都是在心底這樣勸自己,但有時候我還是會很想問他,在他望向我的眼神裡,有沒有那麼一點點柔情,是單單分給我的。


 


隻是給我的。


 


給姜溪的。


 


可惜我不敢問。


 


顧彥發現我和顧序川的事,是在我生日那天。


 


我從學校請假,

顧序川親自在廚房給我做長壽面。


 


他穿著家居服,套著圍裙,我從他身後環著他的腰,貼在他的脊背上聞他身上的味道,感受他的心跳。


 


他的聲音帶著松弛的笑意,仿佛是溫柔:「你呀——」


 


他將面裝好盤,我們轉身往客廳去的時候,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顧彥。


 


我忘記了關門。


 


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來的,也不知道他看了多久。


 


他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就那樣站在門口,常常含笑的英俊的少年人的臉面無表情,隻是眼睛微紅。


 


我們都維持著不動的姿勢。


 


直到顧彥的視線在我和顧序川身上轉來轉去,最後又定定落在我身上,嘴角往上彎起一抹嘲諷自嘲的笑意,然後他將手裡的蛋糕輕輕地放在門口的地上,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這大概是我過得最不開心的一個生日。


 


明明是顧序川親手做的長壽面,可我滿腹心事,吃得味同嚼蠟。


 


直到顧序川看不下去把我的碗端走。


 


他說:「姜溪,不是你的錯,不要想太多,顧彥不適合你。」


 


我隻是覺得內疚。


 


果然,顧彥完全將我當成了透明人,他不再和我同桌,也不再試圖對我好。


 


我其實還有點高興,因為這對他來說,是一件好事。


 


離我遠遠的吧。


 


我們成了最陌生的熟悉人。


 


直到我被新的學校勸退。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


 


新學校的同學不知道為什麼知道我是姜雲初的女兒。


 


無數霸凌如影隨形,在有人當著我的面譏諷姜雲初是個婊子,並將姜雲初去世時被無良媒體惡意泄漏的照片打印出來放在我桌子上的時候,

我用修眉刀狠狠地劃向了她的臉。


 


她臉上的笑僵在嘴角,然後怔愣摸著臉,看著指尖的血,像被S的豬一樣悽厲地慘叫出來。


 


教室沸騰如熱水,直到顧彥衝進來,他先是檢查我身上有沒有傷,然後他看見了姜雲初的照片。


 


大概是瞬間明白來龍去脈,他臉色陰沉地將那些打印出來的紙撕成碎片,他的眼神兇狠如野獸,將我護在身後,然後看著那個嚎啕尖叫的女生,問:「是你做的?」


 


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等我有意識,我已經坐在車裡了。


 


在顧序川的懷裡,他身上一如往前,是令人安心溫柔的味道,一直耐心地溫柔地哄著我:「沒事了,沒事了。」


 


顧序川幫我擺平了這件事。


 


他沒再嘗試讓我去上學,他說:「沒關系的姜溪,你還有我。」


 


從那之後,

我的世界裡就隻有顧序川。


 


他好像為我打造了一座安全的城堡,讓我安全快樂地躲在裡面。


 


再也不會受到任何傷害。


 


哪怕我的神經緊繃,仿佛一聲鳥叫就能令它全面崩潰瓦解。


 


6


 


我是 22 歲那年和顧序川結的婚。


 


顧彥沒來。


 


當然實際上也沒其他人。


 


因為考慮到我的精神狀況,這場婚禮是在顧序川給我建造的那座「城堡」裡舉行的。


 


我們的結婚證是他親自畫出來送去打樣的。


 


姜溪,顧序川。


 


那天我握著這兩本沒有任何法律效應的結婚證哭了笑,笑了哭。


 


顧序川將我緊緊地摟在懷裡,他說:「我們終於在一起了。」


 


是呀,我終於得償所願了。


 


所以我不想去想,

他說句話的時候,為什麼沒有喊我的名字。


 


他真正想在一起的,究竟是誰。


 


我和顧序川在一起很多很多年。


 


好像也沒有很多年。


 


畢竟他變心的時候我看著身份證,發現自己好像也才 25 歲。


 


25 歲,花一樣的年紀,正值青春。


 


我和姜雲初越來越像,但顧序川好像離我越來越遠。


 


他不再每個星期都來無數次。


 


他也不再長久地注視看著我發呆。


 


他不會再主動給我打電話、報備行程,關心我……


 


為什麼?


 


我照著鏡子,感覺到疑惑。


 


鏡子裡的臉依舊美麗,長開後的輪廓更加美麗。


 


是我不夠像姜雲初嗎?


 


我學著姜雲初的樣子將及腰的長發卷成大波浪,

學著她的樣子穿各種吊帶裙,將身姿勒出婀娜的形態。


 


我給他打電話,我說:「顧序川,你來看看我嗎?」


 


一開始的時候他會來,可他總是會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眉頭極快地蹙起。


 


然後偏過頭,用我很熟悉的溫柔的、喟嘆的、無奈的語氣說:「別這樣,姜溪。」


 


我歪著頭問:「為什麼?」


 


他沒告訴我答案,我也想不透。


 


我想,是因為我不夠像嗎?


 


我開始出去像姜雲初那樣嘗試接觸別的男人。


 


當我在酒吧忍著惡心沒有推開身邊男人落在我腰上的鹹豬手,喝下第一個男人送過來的酒的時候,我的手腕被人擒住了。


 


顧序川!


 


我開心地抬起頭。


 


面前的人英俊而內斂,眸色陰沉如濃墨。


 


和顧序川那樣像,

但我知道他不是顧序川。


 


我扯了扯嘴角,說:「顧彥,好久不見。」


 


自從我退學後,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了。


 


他成熟了,輪廓堅毅,完全退去了少年人青澀稚嫩的模樣。


 


他沉默寡言,神色凌厲,一個眼神就讓我身邊那個惡心的男人識趣地離開。


 


頓了頓,他上下打量著我,然後將身上的西裝脫下來披在我肩上,他沉聲問我:「姜溪,你在幹什麼。」


 


我?


 


我在墮落啊。


 


顧彥將我送回去。


 


他將我拉到洗手間,用冷毛巾擦我的臉。


 


大概是我半S不活的樣子激怒了他。


 


他將一張結婚照甩在我面前,站在我面前目光陰鸷地按著我的頭,讓我看那張陳舊的結婚照:「姜溪,你真以為顧序川娶你是因為喜歡你媽拿你當替身嗎?


 


「你錯了,他愛的從來隻有一個人,你和你媽都是別人的替身。」


 


顧彥的手像鐵鉗一樣,我的頭不能動分毫,所以隻能被迫盯著那張照片。


 


照片很陳舊,但是被保護得很好,年輕的顧序川穿著西裝,噙著溫柔的笑意,望著身邊穿著婚紗的女人——那女人笑得一臉燦爛地看著鏡頭,任誰看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我媽的臉確實和照片中的女人很像。


 


我和我媽又長得很像。


 


所以我和這個女人也很像。


 


或者說,我 25 歲前和這個女人更像。


 


一樣清純稚嫩無辜如小鹿的眼睛,一樣及腰的黑長直,一樣清瘦少女般的身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