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感覺眼睛恍惚出現幻覺了。


又抑或是我喝醉了在做夢,但我無比清晰地聽見了顧彥的聲音。


 


「你以為你糟蹋自己顧序川就會喜歡你嗎?


 


「不,他喜歡的永遠都是我媽。


 


「他和我媽青梅竹馬,從初中開始談戀愛,直到她 23 歲那年因為生我難產去世。


 


「她的樣子在顧序川心裡永遠停留在了 23 歲,所以你媽也好,你也好,不是他變心不愛了,是你們不像了。


 


「是你們不像她了,姜溪,所以他丟棄你了。」


 


我感覺自己的眼睛不像是在流淚,是在泣血。


 


我在荒廢的廢墟裡供奉的唯一神明,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7


 


我見到了顧序川。


 


真奇怪,我是個瘋子,但在知道所有的事情後,我竟然沒有發瘋。


 


我是趁顧彥不注意的時候跑出去的。


 


我跑到了顧序川的公司。


 


我看見他身邊的那個姑娘。


 


青春、懵懂、眼神如小鹿,那樣依賴又崇拜地看著顧序川。


 


多麼像啊。


 


而顧序川的臉上是我熟悉的又陌生很久的溫柔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對那個姑娘,態度謹慎珍惜,仿佛呵口氣那個姑娘就會化掉一樣。


 


我含著淚,喊:「顧序川。」


 


他轉過身,在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眉心極快地蹙起,但很快舒展,他先跟身邊那個疑惑的姑娘低聲說了兩句話,然後又安排助理朝我走過來。


 


大概是為了避人耳目,助理將我帶到了公司頂樓上,他跟我說:「姜小姐,顧總很快就來。」


 


我等啊等,直到顧序川來了。


 


盡管他在極力壓抑和收斂,

但我還是聽出了他的不耐煩。


 


他說:「不是說過了,沒什麼事不要來公開場合找我嗎?」


 


我告訴自己沒關系。


 


雖然他沒注意到我走過來的血跡斑斑的赤腳,不過沒關系。


 


雖然他身邊有更好更像他亡妻的姑娘,那也沒關系。


 


雖然他現在用這種不耐煩的疏離冷漠的語氣跟我說話,但是也沒關系。


 


我語氣非常非常鎮定平穩地問他,我說:「顧序川,姜雲初當初不想嫁給你,是她不想嫁,還是你不想娶?


 


「你告訴我這個答案吧,我保證,我知道了就不會再糾纏你了。」


 


他愣了愣,大概沒想到我問的最後一個問題是這個。


 


其實我記得,那時候我還小,在顧序川有次離開後,我站在在陽臺上喝酒的姜雲初面前,我說:「姜雲初,顧序川是個好人,

你收斂收斂嫁給他吧。


 


「他會讓你幸福的。」


 


我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她一反常態地沒有罵我,也沒有讓我滾開,她隻是非常非常寂寥地握著酒瓶舉目遙望遠處的天空。


 


她很美,她穿著紅色的吊帶裙,身姿婀娜,垂至腰間的大波浪卷發像水草一樣,迷人又魅惑。


 


她聲音輕得仿佛冬天呵在霧裡的氣,很快消弭不見:「他怎麼會娶我呢。」


 


最後她笑了,露出我熟悉的刻薄的眼神,譏嘲著趕我:「走開,小孩子懂什麼。」


 


現在想來,她大概早就知道了吧。


 


是呀,我就想,我和姜雲初這樣缺愛的人,怎麼會在顧序川這樣溫柔的攻勢下不動心呢?


 


原來不是她不曾動心,是顧序川大張旗鼓給的寵愛本就是一場黃粱夢。


 


短而虛假。


 


顧序川沒瞞著我,

他對上我的眼神,神色坦蕩,頓了頓才說:「是我不娶。


 


「你不要恨她,她後來輾轉在那麼多男人間,隻是為了幫我應付商業伙伴。」


 


你看,姜雲初真是不長進,她 16 歲被男人騙,後來又抽筋剝皮地為另一個男人將身上最後一點骨血都榨幹了。


 


不過我也沒好到哪裡去。


 


我站在樓層邊,含著淚,我說:「顧序川,你能不能最後抱抱我。」


 


他望著我的神色恍惚。


 


我知道我對他究竟還是不一樣的。


 


因為他見證了我的成長,是看著我一點點長大的,就像參與了他摯愛的又一次成長一樣。


 


雖然他的溫柔停留在我 23 歲,但我到底是不一樣的。


 


他走過來抱住我,我緊緊地摟著他。


 


在他耳邊輕聲說:「顧序川,

就因為姜雲初不像她了,就要讓你那樣糟蹋是嗎?


 


「你聽見沒,她說她要嫁給你呢。


 


「你下去娶她好不好?」


 


然後我微微笑著,在他恍惚沒反應過來的眼神裡,將他狠狠地往天臺的邊緣一推。


 


他最後的眼神,真是令人愉悅。


 


過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我才聽見遙遠人群傳來的此起彼伏的尖叫聲。


 


我在心裡想:姜雲初,我把人給你送過去了。


 


你開不開心?


 


讓他陪著你好不好?


 


我愛顧序川嗎?


 


我愛他。


 


但或許,我愛的是他對姜雲初的愛。


 


我信仰他無私的、溫柔的、真摯的愛,就如同信奉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相信的真理。


 


我貪戀他的溫柔,他的柔情,他的真情實意。


 


現在真理崩塌,信仰毀滅,我的世界重新變成一片廢墟。


 


那就把顧序川葬在這片廢墟下吧。


 


和姜雲初一起。


 


和我崩塌的信仰一起。


 


8


 


我以為我會坐牢。


 


但我沒有,我被顧彥帶走了。


 


沒有警察找我,我被顧彥關在一個房子裡,好吃好喝地供著。


 


我知道顧彥解決了所有的事情。


 


他有能力接手他爸爸的一切,並將所有東西做得天衣無縫。


 


他溫柔地用勺子喂我喝粥,我閉著嘴巴,生無可戀。


 


「顧彥,你不恨我嗎?是我將顧序川推下去的,我S了你爸。」


 


他英俊的眉眼不為所動:「他從來不曾管過我,自從我媽因為生我難產去世他就厭惡我,輾轉在一個又一個替身裡尋找安慰,

S了就S了,說不定早點看見我媽他還開心一點呢。


 


「我應該感謝你。」


 


我看著他,語氣喃喃:「瘋子。」


 


他笑了,眉眼濃墨重彩,英俊中帶著不顧一切的陰鸷,他說:「我瘋子,你神經病,我們絕配。」


 


頓了頓他又說:「你呢?你那樣恨你媽,為什麼又因為你媽對顧序川恨之入骨?」


 


為什麼?


 


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吧。


 


那時候姜雲初剛進入娛樂圈,她那個帶著金絲邊框眼鏡一臉精明的經紀人眯著眼睛看我,說:「姜雲初,我能將你捧上你想象不到的高度,但你得知道,一個剛出道的小白花女明星是不能未婚先孕有個六歲的女兒的。」


 


隔天姜雲初和所有電視劇裡要拋棄女兒的媽媽一樣,她花了身上所有的積蓄帶我去買衣服,去吃大餐,去遊樂園,

還給我買了一個小熊。


 


最後在遊樂園的那個旋轉木馬前,她蹲在我面前跟我說:「你在這裡等等,我去給你買冰淇淋。」


 


我等到遊樂園關門,她都沒回來。


 


姜雲初真是失算了,她想丟棄我,至少應該將我帶得離家遠一點。


 


在遊樂園的工作人員要打電話報警的時候,我抱著小熊乖巧地說:「姐姐,我知道我家在哪裡,你可不可以給我叫輛車?」


 


等姜雲初試完戲回來,我已經煮好了兩包泡面。


 


她見鬼一樣看著我。


 


我乖乖吃著我那碗什麼都沒加的面,然後抬頭跟她說:「遊樂園有監控,他們要打電話告你遺失罪,所以我跑回來了,你把我丟到一家親福利院吧,我打聽過了,那裡不會強迫小孩子做童工。」


 


然後指了指面前另一碗面,我說:「趁熱吃,

吃完我刷完碗就走了,你放心,等你紅了,我不會和任何人說你是我媽媽的。」


 


她的視線從我臉上移到那碗面上,頓了頓,因為她那碗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和青菜。


 


她最後到底是沒有將我送去福利院,她看著我輕輕「艹」了一句,然後在陽臺上吸了一晚上的煙。


 


第二天她給她那個經紀人打電話,問能不能給她換個人設。


 


比如堅強勵志的失足單親媽媽形象。


 


她的經紀人問她是不是瘋了。


 


盡管她對我很壞很壞,很刻薄,但至少那時候,她沒有丟下我。


 


就像她當初生下我一樣。


 


盡管留著我會讓她的人生過得很難很難。


 


我恨她。


 


一如我愛她。


 


顧彥聽完一直沉默。


 


後來他說:「沒關系,

以後有我。」


 


我沉默。


 


我不相信任何人,我也不要任何人。


 


我躺在裝滿水的浴室裡劃破了大動脈。


 


血色一縷一縷地蔓延開,顧彥將我抱起來的時候,我聽見他的哭腔,昏昏沉沉裡,我聽見他說:「姜溪,看看我吧,顧序川雖然S了,但我很像他的。


 


「我會讓你建立新的信仰,我永不會背叛你。


 


「你信我一次。」


 


9


 


十年後。


 


我和顧彥過得很幸福,我們一個瘋子,一個神經病,他表面衣冠楚楚,我表面溫柔嫻靜。


 


沒有人知道我們骨子裡流淌的瘋狂的血液。


 


顧彥一如他承諾那樣,對我無比的溫柔。


 


他日復一日地愛著我。


 


答應我的所有要求。


 


隻有一件事,

是他有個秘密的藏室。


 


在剛結婚的前幾年,他每年都會抽出時間在藏室裡待很久,我沒有過問過他。


 


不過近幾年,他似乎沒怎麼進去過了。


 


久到我們都忘記它的存在了。


 


直到我們住的老屋被推倒翻新重蓋。


 


建築隊的人將鎖撬開給我打電話,問我這間藏室裡的東西還要不要。


 


我想了想,還是去看了一眼。


 


推開那扇虛掩的門的時候。


 


我看見了我自己。


 


不。


 


是姜雲初。


 


牆上貼的全部都是她的劇照,她打醬油的,她二番的,主演的,甚至多年前某個電視劇裡一閃而過的群演鏡頭,都被打印下來認認真真地貼在牆上。


 


更不要提各種雜志上的訪談剪輯和 DVD。


 


還有畫姜雲初的畫。


 


油畫、彩鉛、水墨,栩栩如生,無一例外,每幅畫的角落落款都是顧彥的名字。


 


然後我看到一幅畫,是穿著紅色吊帶婀娜多姿、長卷發的姜雲初,她身邊是一個半大的少年。


 


我仔細辨認半天。


 


突然想起來,那大概是很久前。


 


姜雲初有次從劇組撿了一個骯髒破爛、沉默寡言的少年回來。


 


像個小乞丐。


 


我問她那是誰。


 


她當時一邊抽著煙一邊心不在焉地跟我介紹:「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叫他哥哥。」


 


我小獸一樣一言不發。


 


那時候我才九歲,每天最擔心的就是姜雲初什麼時候把我扔掉。


 


不過還好,那個小乞丐很快就消失了,我問過姜雲初,她當時心不在焉地說被他爸找回去了。


 


原來那就是顧彥。


 


原來姜雲初和顧序川是這樣認識的。


 


原來……


 


原來……


 


我撐著桌子,舉目四望。


 


整個世界都是姜雲初。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到以前問顧彥的一句話,我問他為什麼喜歡我。


 


他笑了,說:「因為你是姜溪。」


 


因為我是姜溪。


 


是姜雲初的女兒。


 


原來,兜兜轉轉,我們在命運的圈裡一直打轉,從未走出去過半步。


 


我關上門,建築隊的人在門外問我怎麼辦。


 


我笑了笑,我說:「給顧彥打電話問他。」


 


頓了頓,我補充一句,「記住,你今天從未見過我。


 


「我從未來過,也從未見到過這些東西。


 


-完-